原文
却说扶苏本监督蒙恬,出居上郡,自胡亥派遣心腹,赍著伪诏御剑,前往赐死,扶苏得书受剑,泣入内舍,即欲自刎。蒙恬慌忙抢入,谏止扶苏道:“主上在外,未立太子,令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这是天下重任,非得主上亲信,怎肯相授!今但凭一使到此,便欲自杀,安知他不有诈谋,且待派人驰赴行在,再行请命,如果属实,死也未迟。”扶苏却也怀疑,偏经使人连番催促,速令自尽,逼得扶苏胸无主宰,只好痛哭一场,顾语蒙恬道:“父要子死,不得不死,我死便罢,何必多请。”说着,即取御剑自挥,青锋入项,颈血狂喷,便即倒毙。也是个晋太子申生。蒙恬替他棺殓,草草藁葬。使人又促蒙恬自裁,蒙恬却不肯遽死,但丢出兵符,给与裨将王离接受,自入阳周狱中,再待后命。使人也无可如何,因即匆匆返报。
胡亥赵高李斯,既得如愿,方传出始皇死耗,即日发丧,就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胡亥即位受朝,文武百官,总道是始皇遗命,自然没有异议,相率朝贺。礼成以后,丞相以下,俱仍旧职,惟进赵高为郎中令,格外宠任。赵高欲尽杀蒙氏兄弟,报复前仇。即蒙毅审讯赵高一事,见第六回中。既将蒙恬拘系阳周,复因蒙毅出外祠神,传诏出去,把他拿办。蒙毅方回至代地,正与朝使相遇,接读诏旨,俯首就缚,暂锢代地狱中。
是年九月,便将始皇棺木,奉葬骊山。骊山在骊邑南境,与咸阳相近,山势雄峻,下有温泉。始皇在日,早已就山筑墓,穿圹辟基,直达三泉,四周约五六里。泉本北流,冲碍墓道,因特用土障住,移使东西分流。且因山上有土无石,须从别山挑运,需役甚多,所以调发人夫,不下数十万,就中多系犯著徒刑,叫他服劳抵罪,小子于第五回中,曾叙及骊山石椁一语,便是指此。待石椁筑成轮廓,已似一座城墙,工程费了无数。还要内作宫观,备极巧妙,上象天文,用绝大的珍珠,当作日月星辰,下象地舆,取极贵的水银,当作江河大海。宫中备列百官位次,刻石为象,站立两旁。余如珍奇物玩,统皆罗致,灿然杂陈。又令匠人制造机弩,分置四围,倘若有人发掘,误触机关,弩矢便即射出,可以拒人。再从东海中觅取人鱼,取油作烛,常椁圹中。人鱼产自东海,四足能啼,状如人形,长约尺许,肉不堪食,惟熬油可以作烛,耐久不灭。似此穷奢极欲,真是古今罕闻,自兴土建筑后,差不多有十余年,工方告竣。棺已待窆,当由二世皇帝胡亥,带着宫眷,及内外文武官吏,一体送葬,舆马仪仗,繁丽绝伦,笔下尚描写不尽。既至葬所,便即下棺,胡亥却自出一令道:“先帝后宫,未曾产子,应该殉葬,不必出境!”这例出自何处?这令一下,宫眷等多半无子,当然号啕大哭,响彻山谷。那胡亥毫不加怜,但命有子的妃嫔,走出圹外;余皆留住圹内,不准私逃。有几个已经撞死,有几个亦已吓倒,尚有一大半绝色娇娃,正在没法摆布,偏被工匠闭了圹门,用土封固。这班美人儿不是闷死,便是饿死,仙姿玉骨,尽作髑髅,看官道是惨不惨呢!红粉骷髅,原是一体,不足深怪!工匠等重重封闭,已至外面第一重圹门,有人向胡亥说道:“圹中宝藏甚多,虽有机弩伏着,工匠等应皆知悉,保不住有偷掘等事,不如就此除灭,免留后患。”胡亥召过赵高,向他问计。经赵高附耳数语,即由胡亥派令亲卒,遽将外门掩住,再用土石填塞,一些儿不留余隙,工匠等无路可出,当然毕命。胡亥也这般刻毒,好算是始皇肖子。封圹既毕,又从墓旁栽植草木,环绕得周周密密,郁郁苍苍,墓高已五十余丈,再经草木长大起来,参天蔽日,真是一座绝好的山林。谁知不到数年,便被项羽发掘,搜刮一空,后来牧童到此牧羊,为了羊坠圹中,取火寻觅,羊既觅著,掷去余炬,索性将始皇遗冢,烧得干干净净,连枯骨都作灰尘!后人才知始皇父子,用尽心机,俱属无益,倒不如小民百姓,死后葬身,五尺桐棺,一抔黄土,或尚可传诸久远呢!慨乎言之。
且说秦二世胡亥,葬父已毕,还朝听政,即欲释放蒙恬。独赵高阴恨蒙氏,定欲害死蒙氏兄弟,不但欲诛蒙恬,并且欲诛蒙毅。当下向二世进谗道:“臣闻先帝未崩时,曾欲择贤嗣立,以陛下为太子;只因蒙恬擅权,屡次谏阻,蒙毅且日短陛下,所以先帝遗命,仍立扶苏。今扶苏已死,陛下登基,蒙氏必将为扶苏复仇,恐陛下终未能安枕哩。”二世闻言,自然不肯轻赦蒙氏兄弟,再经赵高日夜怂恿,也巴不得斩草除根,遂即拟定诏书,欲把蒙氏兄弟,就狱论死。忽有一少年进谏道:“从前赵王迁杀死李牧,误用颜聚,燕王喜轻信荆轲,骤背秦约,齐王建屠戮先世遗臣,偏听后胜,终落得身死国亡,夷灭宗祀。今蒙氏兄弟,为我秦大臣谋士,有功国家,陛下反欲将他骈诛,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不可以治国,独智不可以存君,今诛戮忠臣,宠任宵小,必至群臣懈体,斗士灰心,还请陛下审慎为是!”二世瞧着,乃是兄子子婴。他竟不愿对答,叱令退去,便使御史曲宫,赍诏往代,谴责蒙毅道:“先帝尝欲立朕为太子,卿乃屡次阻难,究是何意?今丞相以卿为不忠,将罪及卿宗,朕颇不忍,但赐卿死,卿当曲体朕心,速即奉诏!”误杀大臣,还要示惠。蒙毅跪答道:“臣少事先帝,迭沐厚恩,许参末议,先帝未尝欲立太子,臣亦未敢无故进谗。且太子从先帝周游天下,臣又不在主侧,何嫌何疑,乃加臣罪?臣非敢爱死,但恐近臣盅惑嗣君,反累先帝英明,故臣不能无辞!从前秦穆杀三良,楚平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四君所为,皆贻讥后世,所以圣帝明王,不杀无罪,不罚无辜,唯大夫垂察!”曲宫已受赵高密嘱,怎肯容情?待至蒙毅说罢,竟潜拔佩剑,顺手一挥,砉的一声,毅已首落,曲宫也不复多顾,抽身便走,还都复旨。
二世又遣使至阳周,赐蒙恬书道:“卿负过甚多,卿弟毅又有大罪,因赐卿死。”蒙恬愤然道:“自我祖父以及子孙,为秦立功,已越三世,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势足背畔,今自知必死,不敢生逆,无非是不忘先主,不辱先人。古时周成王冲年嗣阼,周公旦负扆临朝,终定天下。及成王有病,周公旦且祷河求代,藏书金縢。后来群叔流言,成王误信,几欲加罪公旦,幸发阅金縢藏书,流涕悔过,迎还公旦,周室复安。今恬世守忠贞,反遭重谴,想必由孽臣谋乱,蔽惑主聪。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信谗拒谏,终致灭亡。恬死且进言,非欲免咎,实欲慕死谏遗风,为陛下补阙,敢请大夫复命。”朝使答说道:“我只知受诏行法,不敢以将军所言,再行上闻。”蒙恬望空长叹道:“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继复太息道:“恬知道了!前起临洮至辽东城,穿凿万余里,难保不掘断地脉,这乃是恬的罪过,死也应该了!”劳役人民,不思谏主,这是蒙恬大罪,与地脉何关。乃仰药自杀。朝使当即返报,海内都为呼冤,独赵高得泄前恨,很是欣慰。
好容易已越一年,秦二世下诏改元,尊始皇庙为祖庙,奉祀独隆。二世复自称朕,并与赵高计议道:“朕尚在少年,甫承大统,百姓未必畏服,每思先帝巡行郡县,表示威德,制服海内,今朕若不出巡行,适致示弱,怎能抚有天下呢?”赵高满口将顺,极力逢迎,越引起二世游兴,立即准备銮驾,指日启程。赵高当然随行,丞相李斯,一同扈驾。此外文武官吏,除留守咸阳外,并皆出发。一切仪制,统仿始皇时办理。路中约历月余,才到碣石。碣石在东海岸边,曾由始皇到过一两次,立石纪功。见第四回。二世复命在旧立石旁,更竖一石,也使词臣等姁藻扬华,把先帝嗣皇的创业守成,一古脑儿说将上去,无非是父作子述,先后同揆等语,文已缮就,照刻石上。再从碣石沿过海滨,南抵会稽,凡始皇所立碑文,统由二世复视,尚嫌所刻各辞,未称始皇盛德,因各续立石碑,再将先帝恩威,表扬一番,并将择贤嗣立的大意,并叙在内,李斯等监工告成,复奏明白,乃转往辽东,游历一番,然后还都。
于是再申法令,严定刑禁,所有始皇遗下的制度,非但不改,反而加苛。中外吏民,虽然不敢反抗,免不得隐有怨声。而且二世的位置,是从长兄处篡夺得来,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当时被他隐瞒过去,后来总不免渐渐漏泄,诸公子稍有所闻,暗地里互相猜疑,或有交头接耳等情。偏有人报知二世,二世未免加懮,因与赵高密谋道:“朕即位后,大臣不服,官吏尚强,诸公子尚思与我争位,如何是好!”这数语正中赵高心怀,高却故意踌躇,欲言不言。贼头贼脑。二世又惊问数次,赵高乃复说道:“臣早欲有言,实因未敢直陈,缄默至今。”说到今字,便回顾两旁。二世喻意,即屏去左右,侧耳静听。赵高道:“现在朝上的大臣,多半是累世勋贵,积有功劳。今高素微贱,乃蒙陛下超拔,擢居上位,管理内政,各大臣虽似貌从,心中却怏怏不乐,阴谋变乱。若不及早防维,设法捕戮,臣原该受死,连陛下也未必久安。陛下如欲除此患,亟须大振威力,雷厉风行,所有宗室勋旧,一体除去,另用一班新进人员,贫使骤富,贱使骤贵,自然感恩图报,誓为陛下尽忠,陛下方可高枕无懮了!”二世听毕,欣然受教道:“卿言甚善,朕当照办!”赵高道:“这也不能无端捕戮,须要有罪可指,才得加诛。”二世点首会意。
才阅数日,便已构成大狱,有诏孥究公子十二人,公主十人,一并下狱,并将旧臣近侍,也拘系若干,悉付讯鞫。问官为谁?就是郎中令赵高。赵高得二世委任,一权在手,还管什么金枝玉叶,故老遗臣?但令把犯人提出阶前,硬要加他谋逆的罪名,喝令详供。诸公子间或怀疑,并没有确实逆谋,甚且平时言论,也不敢大加谤讟,平白地作了犯人,叫他从何供起?当然全体呼冤。偏赵高忍心害理,专仗那桁杨棰楚,打得诸公子死去活来。诸公子熬受不住,只好随口承认,赵高说一句,诸公子认一句,赵高说两句,诸公子认两句,此外许多诬供,统由赵高一手捏造,连诸公子俱不得闻。至若冤枉坐罪的官吏,见诸公子尚且吃苦,不如拼著一死,认作同谋,省得皮肉受刑。赵高遂牵藤摘瓜,穷根到底,不论他皇亲国戚,但教与己有嫌,一股脑儿扯入案中,谳成死罪。有几个素无仇怨,不过怕他将来升官,亦趁此贬黜了事。乐得一网打尽。当下复奏二世,二世立即批准,一道旨下,竟将公子十二人,推出市曹,尽行处斩,陪死的官吏,不可胜计。还有公主十人,不便在大廷审问,索性驱至杜陵,由二世亲往鞫治,赵高在旁执法。十公主统是生长深宫,娇怯得很,禁锢了好几日,已是黛眉损翠,粉脸成黄,再经胡亥赵高两人,逞凶恫喝,不是气死,已是吓倒,连半句话儿都说不出来。赵高还说他不肯招承,也命刑讯,接连喝了几个打字,鞭挞声相随而下,雪白的嫩皮肤,怎经得一番摧折?霎时间香消玉殒,血渍冤沈。赵高是个阉人,怪不得仇视好女,敢问胡亥是何心肠。
公子将闾等兄弟三人,秉性忠厚,素无异议,至此也被株连,囚系内宫,尚未议罪。二世既捶死十公主,还惜什么将闾兄弟,因遣使致辞道:“公子不臣,罪当死!速就法吏!”将闾叫屈道:“我平时入侍阙廷,未尝失礼,随班廊庙,未尝失节,受命应对,未尝失辞,如何叫做不臣,乃令我死?”使人答道:“奉诏行法,不敢他议。”将闾乃仰天大呼,叫了三声苍天,又流涕道:“我实无罪!”遂与兄弟二人拔剑自杀。
尚有一个公子高,未曾被收,自料将来必不能免,意欲逃走,转思一身或能幸免,全家必且受累,妻子无辜,怎忍听他骈戮?乃辗转思维,想出了一条舍身保家的方法,因含泪缮成一书,看了又看,最后竟打定主意,决意呈入。二世得书,不知他有何事故,便展开一阅,但见上面写着:
臣高昧死谨奏:昔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惟陛下幸哀怜之!
二世阅毕,不禁喜出望外,自言自语道:“我正为了他一人,尚然留着,要想设法除尽,今他却自来请死,省得令我费心,这真可谓知情识意,我就照办便了。”继又自忖道:“他莫非另有诡计,假意试我?我却要预防一著,休为所算。”遂召赵高进来,把原书取示赵高。待赵高看罢,便问高道:“卿看此书,是否真情?朕却防他别寓诈谋,因急生变呢。”赵高笑答道:“陛下亦太觉多心,人臣方懮死不暇,难道还能谋变么?”二世乃将原书批准,说他孝思可嘉,应即赐钱十万,作为丧葬的费用。这诏发出,公子高虽欲不死,亦不能不死了。当下与家人诀别,服药自尽,才得奉旨发丧,安葬始皇墓侧。总计始皇子女共有三四十人,都被二世杀完,并且籍没家产,只有公子高拼了一死,尚算保全妻孥,不致同尽。小子有诗叹道:
祖宗作恶子孙偿,故事何妨鉴始皇!
天使孽宗生孽报,因教骨肉自相戕。
欲知二世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始皇之恶,浮于桀纣。桀纣虽暴,不过及身而止,始皇则自筑巨冢,死后尚且殃民。妃嫔之殉葬,出自胡亥之口,罪在胡亥,不在始皇。若工匠之掩死圹中,实自始皇开之,始皇不预设机弩,预防发掘,则好事者无从借口,而胡亥之毒计,无自而萌;然则始皇之死尚虐民,可以知矣。夫始皇一生之心力,无非为一己计,无非为后嗣计,枯骨尚欲久安,而项羽即起而乘其后。至若子女之骈诛,且假之于少子胡亥之手,骨尚未寒,而后嗣已垂尽矣。狡毒之谋,果奚益哉!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伪诏赐死扶苏、蒙恬被系与二世即位
话说扶苏原本在上郡与蒙恬一起监督边防。胡亥派心腹带着伪造的诏书和御剑,前往赐死。扶苏接到诏书、接过御剑,哭着走进内室,就要自杀。蒙恬慌忙抢进去,劝止扶苏道:「主上在外巡幸,还没有立太子,命臣统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为监军,这是天下重任,非得主上亲信之人,怎肯把这样重任交给他!如今只凭一个使者到此,就要自杀,怎知其中没有诈谋?且待派人快马驰赴行在,再行请命;如果属实,再死也不迟。」扶苏心中也起疑,偏逢使者连番催促,逼他速死,逼得扶苏六神无主,只好痛哭一场,回头对蒙恬道:「父亲要儿子死,儿子不得不死;我死便罢,何必再多请求。」说着,即取御剑自刎,剑锋入颈,颈血狂喷,随即倒毙。(夹批:也是个晋太子申生。)蒙恬为他收殓,草草用草席埋葬。使者又催促蒙恬自裁,蒙恬却不肯立刻就死,只交出兵符,交给副将王离接收,自己进入阳周狱中,再等后命。使者也无可奈何,只得匆匆返报。
胡亥、赵高、李斯既得所愿,这才传出秦始皇死讯,即日发丧,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胡亥即位受朝,文武百官总以为是秦始皇遗命,自然没有异议,一齐朝贺。礼成以后,丞相以下仍照旧职,只升赵高为郎中令,格外宠信。赵高想杀尽蒙氏兄弟,报复前仇——(夹批:即蒙毅审讯赵高一事,见第六回。)既将蒙恬拘于阳周,又因蒙毅出外祭神,传诏拿办。蒙毅刚回到代地,正与朝廷使者相遇,接读诏旨,俯首就缚,暂囚代地狱中。
骊山下葬、殉葬与封死工匠
当年九月,便将秦始皇棺木奉葬骊山。骊山在骊邑南境,与咸阳相近,山势雄峻,山下有温泉。秦始皇在世时,早已在山中筑墓,穿圹辟基,直达三泉,四周约五六里。泉水本向北流,冲碍墓道,于是用土堵住,改使东西分流。又因山上有土无石,须从别山挑运,需役甚多,所以调发人夫不下数十万,其中多系服徒刑之人,叫他们以劳抵罪——(夹批:第五回曾叙及骊山石椁一语,便是指此。)待石椁筑成轮廓,已像一座城墙,工程费了无数。还要在内修筑宫观,备极巧妙:上面仿象天文,用绝大的珍珠当作日月星辰;下面仿象地理,取极贵的水银当作江河大海。宫中备列百官位次,刻石为象,站立两旁。其余珍奇玩物,一概罗致,灿然杂陈。又令匠人制造机弩,分置四周,倘若有人发掘、误触机关,弩矢便即射出,可以拒人。又从东海中觅取人鱼,取油作烛,常照椁圹之中。人鱼产自东海,四足能啼,状如人形,长约尺许,肉不堪食,惟熬油可以作烛,耐久不灭。如此穷奢极欲,真是古今罕闻;自兴工筑墓以来,差不多有十余年,工程方告竣。棺木既已待葬,便由二世皇帝胡亥带着宫眷及内外文武官吏,一体送葬,舆马仪仗繁丽绝伦,笔下尚难尽描。既至葬所,便即下棺。胡亥又下一令道:「先帝后宫未曾产子,应该殉葬,不必出墓!」(夹批:这例出自何处?)令下之后,宫眷等多半无子,当然号啕大哭,哭声响彻山谷。胡亥毫不加怜,只命有子的妃嫔走出圹外,其余一律留在圹内,不准私逃。有几个已经撞死,有几个也已吓倒,尚有一大半绝色娇娃正在没法摆布,偏被工匠闭了圹门,用土封固。这班美人不是闷死便是饿死,仙姿玉骨尽作髑髅,看官说是惨不惨呢!(夹批:红粉骷髅原是一体,不足深怪。)工匠等重重封闭,已至外面第一重圹门,有人向胡亥说道:「圹中宝藏甚多,虽有机弩伏着,工匠等应皆知悉,保不住有偷掘等事,不如就此除灭,免留后患。」胡亥召过赵高,向他问计。经赵高附耳数语,即由胡亥派令亲卒,急忙将外门掩住,再用土石填塞,一点不留余隙,工匠等无路可出,当然全部毙命。胡亥也这般刻毒,好算是秦始皇的肖子。封圹既毕,又从墓旁栽植草木,环绕得周周密密、郁郁苍苍;墓高已五十余丈,再经草木长大起来,参天蔽日,真是一座绝好的山林。谁知不到数年,便被项羽发掘,搜刮一空;后来牧童到此牧羊,为羊坠入圹中,取火寻觅,羊既觅着,掷去余炬,索性将秦始皇遗冢烧得干干净净,连枯骨都化作灰尘!后人才知秦始皇父子用尽心机俱属无益,倒不如小民百姓死后葬身,五尺桐棺、一抔黄土,或尚可传诸久远呢!(夹批:慨乎言之。)
蒙毅遇害、蒙恬仰药与海内冤叹
二世葬父已毕,还朝听政,本想释放蒙恬;独赵高暗恨蒙氏,定要害死蒙氏兄弟,不但欲诛蒙恬,并且欲诛蒙毅。当下向二世进谗道:「臣听说先帝未崩时,曾欲择贤嗣立,以陛下为太子;只因蒙恬擅权,屡次谏阻,蒙毅且日短陛下,所以先帝遗命仍立扶苏。今扶苏已死,陛下登基,蒙氏必将为扶苏复仇,恐陛下终未能安枕哩。」二世闻言,自然不肯轻赦蒙氏兄弟;再经赵高日夜怂恿,也巴不得斩草除根,遂即拟定诏书,欲把蒙氏兄弟就狱论死。忽有一少年进谏道:「从前赵王迁杀死李牧、误用颜聚;燕王喜轻信荆轲、骤然背弃秦约;齐王建屠戮先世遗臣、偏听后胜,终落得身死国亡、夷灭宗祀。今蒙氏兄弟为我秦大臣谋士,有功国家,陛下反欲将他俩一并诛杀,臣窃以为不可!臣听说轻虑不可以治国,独智不可以存君;今诛戮忠臣、宠任宵小,必至群臣懈体、斗士灰心,还请陛下审慎为是!」二世瞧着,乃是兄子子婴。他竟不愿对答,叱令退去,便使御史曲宫带着诏书前往代地,谴责蒙毅道:「先帝尝欲立朕为太子,卿乃屡次阻难,究是何意?今丞相以卿为不忠,将罪及卿宗,朕颇不忍,但赐卿死,卿当曲体朕心,速即奉诏!」(夹批:误杀大臣,还要示惠。)蒙毅跪答道:「臣少事先帝,迭沐厚恩,许参末议,先帝未尝欲立太子,臣亦未敢无故进谗。且太子从先帝周游天下,臣又不在主侧,何嫌何疑,乃加臣罪?臣非敢爱死,但恐近臣蛊惑嗣君,反累先帝英明,故臣不能无辞!从前秦穆公杀三良,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四君所为皆贻讥后世,所以圣帝明王不杀无罪、不罚无辜,唯大夫垂察!」曲宫已受赵高密嘱,怎肯容情?待至蒙毅说罢,竟悄悄拔佩剑,顺手一挥,砉的一声,毅已首落;曲宫也不复多顾,抽身便走,还都复旨。
二世又遣使至阳周,赐蒙恬书道:「卿负过甚多,卿弟毅又有大罪,因赐卿死。」蒙恬愤然道:「自我祖父以及子孙,为秦立功已越三世,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势足背叛,今自知必死,不敢生逆,无非是不忘先主、不辱先人。古时周成王冲年嗣位,周公旦负扆临朝,终定天下。及成王有病,周公旦且祷河求代,藏书金縢。后来群叔流言,成王误信,几欲加罪公旦,幸发阅金縢藏书,流涕悔过,迎还公旦,周室复安。今恬世守忠贞,反遭重谴,想必由孽臣谋乱、蔽惑主聪。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信谗拒谏,终致灭亡。恬死且进言,非欲免咎,实欲慕死谏遗风、为陛下补阙,敢请大夫复命。」朝使答说道:「我只知受诏行法,不敢以将军所言再行上闻。」蒙恬望空长叹道:「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继又太息道:「恬知道了!前起临洮至辽东城,穿凿万余里,难保不掘断地脉,这乃是恬的罪过,死也应该了!」(夹批:劳役人民,不思谏主,这是蒙恬大罪,与地脉何关。)乃仰药自杀。朝使当即返报,海内都为呼冤,独赵高得泄前恨,很是欣慰。
二世东巡、赵高劝大杀宗室
好容易已越一年,秦二世下诏改元,尊秦始皇庙为祖庙,奉祀独隆。二世复自称朕,并与赵高计议道:「朕尚在少年,刚刚继承大位,百姓未必畏服;每思先帝巡行郡县,表示威德、制服海内,今朕若不出巡行,适致示弱,怎能抚有天下呢?」赵高满口将顺,极力逢迎,越引起二世游兴,立即准备銮驾,指日启程。赵高当然随行,丞相李斯一同扈驾。此外文武官吏,除留守咸阳外,并皆出发。一切仪制,统仿秦始皇时办理。路中约历月余,才到碣石。碣石在东海岸边,曾由秦始皇到过一两次,立石纪功——(夹批:见第四回。)二世复命在旧立石旁更竖一石,也使词臣润色扬华,把先帝嗣皇的创业守成全部写将上去,无非是父作子述、先后同揆等语,文已缮就,照刻石上。再从碣石沿过海滨,南抵会稽,凡秦始皇所立碑文,统由二世复视,尚嫌所刻各辞未称秦始皇盛德,因各续立石碑,再将先帝恩威表扬一番,并将择贤嗣立的大意并叙在内,李斯等监工告成,复奏明白,乃转往辽东,游历一番,然后还都。
于是再申法令,严定刑禁,所有秦始皇遗下的制度非但不改,反而加苛。中外吏民虽然不敢反抗,免不得隐有怨声。而且二世的位置是从长兄处篡夺得来;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莫为,当时被他隐瞒过去,后来总不免渐渐漏泄,诸公子稍有所闻,暗地里互相猜疑,或有交头接耳等情。偏有人报知二世,二世未免加忧,因与赵高密谋道:「朕即位后,大臣不服,官吏尚强,诸公子尚思与我争位,如何是好!」这数语正中赵高心怀,高却故意踌躇,欲言不言。(夹批:贼头贼脑。)二世又惊问数次,赵高乃复说道:「臣早欲有言,实因未敢直陈,缄默至今。」说到「今」字,便回顾两旁。二世喻意,即屏去左右,侧耳静听。赵高道:「现在朝上的大臣,多半是累世勋贵、积有功劳。今高素微贱,乃蒙陛下超拔,擢居上位,管理内政,各大臣虽似貌从,心中却怏怏不乐,阴谋变乱。若不及早防备,设法捕戮,臣原该受死,连陛下也未必久安。陛下如欲除此患,亟须大振威力、雷厉风行,所有宗室勋旧一体除去,另用一班新进人员,贫使骤富,贱使骤贵,自然感恩图报,誓为陛下尽忠,陛下方可高枕无忧了!」二世听毕,欣然受教道:「卿言甚善,朕当照办!」赵高道:「这也不能无端捕戮,须要有罪可指,才得加诛。」二世点首会意。
赵高鞫狱、公主惨死与将闾兄弟自裁
才阅数日,便已构成大狱,有诏将公子十二人、公主十人一并下狱,并将旧臣近侍也拘系若干,悉付讯鞫。问官为谁?就是郎中令赵高。赵高得二世委任,一权在手,还管什么金枝玉叶、故老遗臣?但令把犯人提出阶前,硬要加他谋逆的罪名,喝令详供。诸公子间或怀疑,并没有确实逆谋,甚且平时言论也不敢大加谤讟,平白地作了犯人,叫他们从何供起?当然全体呼冤。偏赵高忍心害理,专仗那刑具棰楚,打得诸公子死去活来。诸公子熬受不住,只好随口承认,赵高说一句,诸公子认一句,赵高说两句,诸公子认两句,此外许多诬供统由赵高一手捏造,连诸公子俱不得闻。至若冤枉坐罪的官吏,见诸公子尚且吃苦,不如拼着一死,认作同谋,省得皮肉受刑。赵高遂牵藤摘瓜、穷根到底,不论他皇亲国戚,但教与己有嫌,一股脑儿扯入案中,谳成死罪。有几个素无仇怨,不过怕他将来升官,亦趁此贬黜了事。(夹批:乐得一网打尽。)当下复奏二世,二世立即批准,一道旨下,竟将公子十二人推出市曹,尽行处斩,陪死的官吏不可胜计。还有公主十人,不便在大廷审问,索性驱至杜陵,由二世亲往鞫治,赵高在旁执法。十公主统是生长深宫,娇怯得很,禁锢了好几日,已是黛眉损翠、粉脸成黄,再经胡亥、赵高两人逞凶恫喝,不是气死,已是吓倒,连半句话儿都说不出来。赵高还说他们不肯招承,也命刑讯,接连喝了几个「打」字,鞭挞声相随而下,雪白的嫩皮肤怎经得一番摧折?霎时间香消玉殒,血渍冤沈。(夹批:赵高是个阉人,怪不得仇视好女,敢问胡亥是何心肠。)公子将闾等兄弟三人,秉性忠厚,素无异议,至此也被株连,囚系内宫,尚未议罪。二世既捶死十公主,还惜什么将闾兄弟,因遣使致辞道:「公子不臣,罪当死!速就法吏!」将闾叫屈道:「我平时入侍阙廷,未尝失礼,随班廊庙,未尝失节,受命应对,未尝失辞,如何叫做不臣,乃令我死?」使人答道:「奉诏行法,不敢他议。」将闾乃仰天大呼,叫了三声苍天,又流涕道:「我实无罪!」遂与兄弟二人拔剑自杀。
公子高请死与本回诗
尚有一个公子高,未曾被收,自料将来必不能免,意欲逃走,转思一身或能幸免,全家必且受累,妻子无辜,怎忍听其一并杀戮?乃辗转思维,想出了一条舍身保家的方法,因含泪缮成一书,看了又看,最后竟打定主意,决意呈入。二世得书,不知他有何事故,便展开一阅,奏书大意如下:
臣高冒死谨奏:先帝在世时,臣入宫便有赐食,出宫便能乘车;御府所藏衣裳臣曾蒙赐,中厩所养宝马臣亦蒙赐;臣本当随驾殉死而未能。既为子不孝,又为臣不忠,不孝不忠之人,无面目立于世间。臣请从死,愿葬于骊山墓脚,唯望陛下哀怜。
二世把奏书看完,不由喜出望外,自言自语道:「我正为他还留着一个人、正愁没法除掉,如今他竟自己请求去死,省得我再费心,这真算懂得我的心思,我就照办吧。」接着又暗想:「莫非另有诡计,假意试探我?我得防一手,别上了他的当。」于是召赵高进来,把原书给他看。赵高看完,二世问:「你看这奏书是真是假?我恐怕他别有用意,骤然生变。」赵高笑道:「陛下也太疑心。做臣子的正愁活不成,哪还能图谋变乱?」二世于是批准原书,称他孝思可嘉,赐钱十万作为丧葬费用。诏书一下,公子高纵想活也不能活了。当下与家人诀别,服药自尽,奉旨发丧,葬在始皇墓旁。总计始皇子女三四十人,尽被二世杀光,并籍没家产;只有公子高以一死换得妻孥保全,不致同死。笔者有诗叹道:
祖宗作恶子孙偿,故事何妨鉴始皇!
天使孽宗生孽报,因教骨肉自相戕。
(白话大意:祖宗作恶要由子孙偿还,前车之鉴何妨以始皇为鉴;上天使孽种生出孽报,终教骨肉自相残杀。)
欲知二世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本回作者总评
秦始皇的暴恶,超过桀、纣。桀、纣虽暴,祸害不过及身而止;秦始皇却自筑巨冢,死后尚且殃民。妃嫔殉葬出自胡亥之令,罪在胡亥,不在始皇。至于工匠被掩死在陵圹之中,实由始皇预设机弩、开启端绪;若不预设机关防备发掘,好事者便无借口,胡亥的毒计也无由萌生——由此可知始皇死后仍在虐民。秦始皇一生心力,无非为一己、为后嗣打算;枯骨尚欲久安,项羽却随后掘墓。子女被尽数诛杀,又借少子胡亥之手;尸骨未寒,后嗣已垂尽。狡毒之谋,究竟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