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叔孙通规定朝仪,适合上意,遂由高祖特别加赏,进官奉常,官名。赐金五百斤。通入朝谢恩,且乘机进言道:“诸儒生及臣弟子,随臣已久,共起朝仪,愿陛下俯念微劳,各赐一官。”高祖因皆授官为郎。通受金趋出,见了诸生,便悉数分给,不入私囊。诸弟子俱喜悦道:“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可谓确知世务了!”原来叔孙通前时归汉,素闻高祖不喜儒生,特改著短衣,进见高祖,果得高祖欢心,命为博士,加号稷嗣君。他有弟子百余人,也想因师求进,屡托保荐,通却一个不举,反将乡曲武夫,荐用数人,甚至盗贼亦为先容。诸弟子统皆私议道:“我等从师数年,未蒙引进,却去抬举一班下流人物,真是何意?”叔孙通得闻此语,乃召语弟子道:“汉王方亲冒矢石,争取天下,试问诸生能相从战斗否?我所以但举壮士,不举汝等,汝等且安心待着,他日有机可乘,自当引用,难道我真忘记么?”诸弟子才皆无语,耐心守候。待至朝仪订定,并皆为官,然后感谢师恩,方知师言不谬,互相称颂。有其师,必有其弟,都是一班热中客。这且搁过不提。
且说长城北面的匈奴国,前被秦将蒙恬逐走,远徙朔方。见前文。至秦已衰灭,海内大乱,无暇顾及塞外,匈奴复逐渐南下,乘隙窥边。他本号国王为单于王后为阏氏。音烟支。此时单于头曼,亦颇勇悍,长子名叫冒顿,音墨特。悍过乃父,得为太子。后来头曼续立阏氏,复生一男,母子均为头曼所爱。头曼欲废去冒顿,改立少子,乃使冒顿出质月氏,冒顿不得不行。月氏居匈奴西偏,有战士十余万人,国势称强。头曼阳与修和,阴欲进攻,且好使他杀死冒顿,免留后患。因此冒顿西去,随即率兵继进,往击月氏。月氏闻头曼来攻,当然动怒,便思执杀冒顿。冒顿却先已防著暗中偷得一马,夤夜逃归。头曼见了冒顿,不禁惊讶,问明底细,却也服他智勇,使为骑将,统率万人,与月氏战了一仗,未分胜负,便由头曼传令,收兵东还。
冒顿回入国中,自知乃父此行,并非欲战胜月氏,实是陷害自己,好教月氏杀毙,归立少弟。现在自己幸得逃回,若非先发制人,仍然不能免害。乃日夕踌躇,想出一条驭众的方法,先将群人收服,方可任所欲为。主意已定,遂造出一种骨箭,上面穿孔,使他发射有声,号为鸣镝,留作自用。惟传语部众道:“汝等看我鸣镝所射,便当一齐射箭,不得有违,违者立斩!”部众虽未知冒顿用意,只好一齐应令。冒顿恐他阳奉阴违,常率部众射猎,鸣镝一发,万矢齐攒,稍有迟延,立毙刀下。部众统皆知畏,不敢少慢。冒顿还以为不足尽恃,竟将好马牵出,自用鸣镝射马,左右亦皆竞射,方见冒顿喜笑颜开,遍加奖励。嗣复看见爱妻,也用鸣镝射去,部众不能无疑,只因前命难违,不得不射。有几个多心人还道是冒顿病狂,未便动手,那知被冒顿察出,竟把他一刀杀死。从此部众再不敢违,无论什么人物,但教鸣镝一响,无不接连放箭。头曼有好马一匹,放在野外,冒顿竟用鸣镝射去。大众闻声急射,箭集马身差不多与刺猬相似,冒顿大悦。复请头曼出猎,自己随着马后,又把鸣镝注射头曼,部众也即同射。可怜一位匈奴国王,无缘无故,竟死于乱箭之下!虽由头曼自取,然胡人之不知君父,可见一斑。冒顿趁势返入内帐,见了后母少弟,一刀一个,均皆劈死。且去寻杀头曼亲臣,复剁落了好几个头颅,冒顿遂自立为单于。国人都怕他强悍,无复异言。
惟东方有东胡国,向来挟众称强,闻得冒顿弑父自立,却要前来寻衅。先遣部目到了匈奴,求千里马。冒顿召问群臣,群臣齐声道:“我国只有一匹千里马,乃是先王传下,怎得轻畀东胡?”冒顿摇首道:“我与东胡为邻,不能为了一马,有失邻谊,何妨送给了他。”说着,即令左右牵出千里马,交与来使带去。不到数旬,又来了一个东胡使人,递上国书,说是要将冒顿的宠姬,送与东胡王为妾。冒顿看罢,传示左右,左右统发怒道:“东胡国王,这般无礼,连我国的阏氏,都想要求,还当了得!请大单于杀了来使,再议进兵。”冒顿又摇首道:“他既喜欢我的阏氏,我就给与了他,也是不妨。否则,重一女子,失一邻国,反要被人耻笑了!”全是骄兵之计,可惜戴了一顶绿头巾。当下把爱姬召出,也交原使带回。又过了好几月,东胡又遣使至匈奴来索两国交界的空地,冒顿仍然召问群臣。群臣或言可与,或言不可与,偏冒顿勃然起座道:“土地乃国家根本,怎得与人?”一面说,一面喝使左右,把东胡来使,及说过可与的大臣,一齐出,全体诛戮。待左右献上首级便披了戎服,一跃上马,宣谕全国兵士,立刻启行,往攻东胡,后出即斩。匈奴国人,原是出入无常,随地迁徙,一闻主命,立刻可出。当即浩浩荡荡,杀奔东胡。
东胡国王得了匈奴的美人良马,日间驰骋,夜间偎抱,非常快乐。总道冒顿畏他势焰,不敢相侵,所以逐日淫佚,毫不设备。蓦闻冒顿带兵入境,慌得不知所措,仓猝召兵,出来迎敌。那冒顿已经深入,并且连战连败,无路可奔,竟被冒顿驱兵围住,杀毙了事。所有王庭番帐,捣毁净尽,东胡人畜,统为所掠,简直是破灭无遗了。未知匈奴阏氏是否由冒顿带归。冒顿饱载而归,威焰益张。复西逐月氏,南破楼烦白羊,乘胜席卷,把蒙恬略定的散地,悉数夺还。兵锋直达燕代两郊。
直至汉已灭楚,方议整顿边防,特使韩王信移镇太原,控御匈奴。韩王信引兵北徙,既已莅镇,又表请移都马邑,实行防边。高祖本因信有材勇,特地调遣,及接到信表,那有不允的道理?信遂由太原转徙马邑,缮城掘堑。甫得竣工,匈奴兵已蜂拥前来,竟将马邑城围住。信登城俯视,约有一二十万胡骑,自思彼众我寡,如何抵敌?只好飞章入关,乞请援师。无如东西相距,不下千里,就使高祖立刻发兵,也不能朝发夕至。那冒顿却麾众猛扑,甚是厉害。信恐城池被陷,不得已一再遣使,至冒顿营求和。和议虽未告成,风声却已四达,汉兵正奉遣往援,行至中途,得着韩王求和消息,一时不敢遽进,忙着人报闻高祖。高祖不免起疑,亟派吏驰至马邑,责问韩王,为何不待命令,擅向匈奴求和?韩王信吃了一惊,自恐得罪被诛,索性把马邑城献与匈奴,愿为匈奴臣属。何无志气乃尔!冒顿收降韩王信,令为向导,南逾勾注山,直攻太原。
警报与雪片相似,飞入关中,高祖遂下诏亲征,冒寒出师。时为七年,冬十月中。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马步兵共三十二万人,陆续前进。前驱行至铜鞮,适与韩王信兵相值,一场驱杀,把信赶走,信将王喜,迟走一步,做了汉将的刀头血。信奔还马邑,与部将曼邱臣王黄等,商议救急方法。两人本系赵臣,谓宜访立赵裔,笼络人心。信已无可奈何,只得听了两人的计议,往寻赵氏子孙。可巧得了一个赵利,便即拥戴起来。好好的国王不愿再为,反去拥戴他人,真是呆鸟。一面报达冒顿,且请出兵援应。冒顿在上谷闻报,便令左右贤王,引兵会信。左右贤王的称号,乃是单于以下最大的官爵,仿佛与中国亲王相似。两贤王带着铁骑万人,与信合兵,气势复盛,再向太原进攻。到了晋阳,偏又撞著汉兵,两下交战,复被汉兵杀败,仍然奔回。汉兵追至离石,得了许多牲畜,方才还军。
会值天气严寒,雨雪连宵,汉兵不惯耐冷,都冻得皮开肉裂,手缩足僵,甚至指头都堕落数枚,不胜困苦。高祖却至晋阳住下,闻得前锋屡捷,还想进兵,不过一时未敢冒险,先遣侦骑四出,往探虚实,然后再进。及得侦骑返报,统说冒顿部下,多是老弱残兵,不足深虑,如或往攻,定可得胜。高祖乃亲率大队,出发晋阳。临行时又命奉春君刘敬,再往探视,务得确音。这刘敬原姓是娄,就是前时请都关中的戍卒,高祖因他议论可彩,授官郎中,赐姓刘氏,号奉春君。回应三十三回。此时奉了使命,当然前往。高祖麾兵继进,沿途遇着匈奴兵马,但教呐喊一声,便把他吓得乱窜,不敢争锋,因此一路顺风,越过了勾注山,直抵广武。却值刘敬回来复命,高祖忙问道:“汝去探察匈奴情形,必有所见,想是不妨进击哩。”刘敬道:“臣以为不宜轻进。”高祖作色道:“为何不宜轻进?”敬答道:“两国相争,理应耀武扬威,各夸兵力,乃臣往探匈奴人马,统是老弱瘦损,毫无精神,若使冒顿部下,不过如此,怎能横行北塞?臣料他从中有诈,佯示羸弱,暗伏精锐,引诱我军深入,为掩击计,愿陛下慎重进行,毋堕诡谋!”确是有识。高祖正乘胜长驱,兴致勃勃,不意敬前来拦阻,挠动军心,一经懊恼,便即开口大骂道:“齐虏!敬本齐人。汝本靠着一张嘴,三寸舌,得了一个官职,今乃造言惑众,阻我军锋,敢当何罪?”说着,即令左右拿下刘敬,械系广武狱中,待至回来发落。粗莽已极。自率人马再进,骑兵居先,步兵居后,仍然畅行无阻,一往直前。
高祖急欲徼功,且命太仆夏侯婴,添驾快马,迅速趱程。骑兵还及随行,步兵追赶不上,多半剩落。好容易到了平城,蓦听得一声胡哨,尘头四起,匈奴兵控骑大至,环集如蚁。高祖急命众将对敌,战了多时,一些儿不占便宜。匈奴单于冒顿,复率大众杀到,兵马越多,气势越盛。汉兵已跑得力乏,再加一场大战,越觉疲劳,如何支撑得住,便纷纷的倒退下来。高祖见不可支,忙向东北角上的大山,引兵退入,扼住山口,迭石为堡,并力抵御。匈奴兵进扑数次,还亏兵厚壁坚,才得保守。冒顿却下令停攻,但将部众分作四支,环绕四周,把山围住。是山名为白登山,冒顿早已伏兵山谷,专待高祖到来,好教他陷入网罗。偏偏高祖中计,走入山中,冒顿乃率兵兜围,使他进退无路,内外不通,便好一网打尽,不留噍类。这正是冒顿先后安排的绝计!狡哉戎首。高祖困在山上,无法脱身,眼巴巴的望着后军,又不见到,没奈何鼓励将士,下山冲突,偏又被胡骑杀退。高祖还是痛骂步兵,说他逗留不前,那知匈奴兵马,共有四十万众,除围住白登山外,尚有许多闲兵,分扎要路,截住汉兵援应。汉兵虽徒步驰至,眼见是胡兵遍地,如何得入?遂致高祖孤军被围,无法摆脱。高祖逐日俯视,四面八方,都是胡骑驻著,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马,北方尽黑马,南方尽赤马,端的是色容并壮,威武绝伦。冒顿不读诗书,何亦知按方定色?
接连过了三五日,想不出脱围方法,并且寒气逼人,粮食复尽,又冻又饿,实在熬受不起。当时张良未曾随行,军中谋士,要算陈平最有智计。高祖与他商议数次,他亦没有救急良方,但劝高祖暂时忍苦,徐图善策。转眼间已是第六日了,高祖越觉愁烦,自思陈平多智,尚无计议,看来是要困死白登,悔不听刘敬所言,轻惹此祸!正惶急间,陈平已想了一法,密报高祖,高祖忙令照行,平即自去办理,派了一个有胆有识的使臣,赍著金珠及画图一幅,乘雾下山,投入番营。天下无难事,惟有银钱好,一路贿嘱进去,只说要独见阏氏,乞为通报。原来冒顿新得一个阏氏,很是爱宠,时常带在身旁,朝夕不离。此次驻营山下,屡与阏氏并马出入,指挥兵士,适被陈平瞧见,遂从他身上用计,使人往试。果然番营里面,阏氏的权力,不亚冒顿,平时举动,自有心腹人供役,不必尽与冒顿说明,但教阏氏差遣,便好照行,因此汉使买通番卒,得入内帐。可巧冒顿酒醉,鼾睡胡床,阏氏闻有汉使到来,不知为着何事,就悄悄的走出账外,屏走左右,召见汉使。汉使献上金珠,只说由汉帝奉赠,并取出画图一幅,请阏氏转达单于。她原是女流,见了光闪闪的黄金,亮晃晃的珍珠,怎得不目眩心迷?一经到手,便即收下,惟展览画图,只绘着一个美人儿,面目齐整得很,便不禁起了妒意,含嗔启问道:“这幅美人图,有何用处?”汉使答道:“汉帝为单于所围,极愿罢兵修好,所以把金珠奉送阏氏,求阏氏代为乞请,尚恐单于不允,愿将国中第一美人,献于单于。惟美人不在军中,故先把图形呈上,今已遣快足去取美人,不日可到,就好送来,诸请阏氏转达便了。”阏氏道:“这却不必,尽可带回。”汉使道:“汉帝也舍不得这个美人,并恐献于单于,有夺阏氏恩爱,惟事出无奈,只好这样办法。若阏氏能设法解救,还有何说!当然不献入美人,情愿在阏氏前,再多送金珠呢。”阏氏道:“我知道了!烦汝返报汉帝,尽请放心。”已入彀中。说着,即将图画交还汉使。汉使称谢,受图自归。
阏氏返入内帐,坐了片刻,暗想汉帝若不出围,又要来献美人,事不宜迟,应从速进言为是。当下起身近榻,巧值冒顿翻身醒来,阏氏遂进说道:“单于睡得真熟,现在军中得了消息,说是汉朝尽起大兵,前来救主,明日便要到来了。”冒顿道:“有这等事么?”阏氏道:“两主不应相困,今汉帝被困此山,汉人怎肯甘休?自然拼命来救。就使单于能杀败汉人,取得汉地,也恐水土不服,未能久居﹔倘或有失,便不得共享安乐了。”说到此句,就呜咽不能成声。是妇女惯技,但亦由作者体会出来。冒顿道:“据汝意见,应该如何?”阏氏道:“汉帝被困六七日,军中并不惊扰,想是神灵相助,虽危亦安,单于何必违天行事?不如放他出围,免生战祸。”冒顿道:“汝言亦是有理,我明日相机行事便了。”于是阏氏放下愁怀,到晚与冒顿共寝,免不得再申前言,凭你如何凶悍的冒顿单于,也不得不谨依阃教了。小子有诗咏道:
狡夷残忍本无亲,床第如何溺美人!
词组密陈甘纵敌,牝鸡毕竟戒司晨。
究竟冒顿是否撤围,待至下回再表。
冒顿之谋狡矣哉!怀恨乃父,作鸣镝以令大众,射善马,射爱妻,旋即射父。忍心害理,不顾骨肉,此乃由沙漠之地,戾气所钟,故有是悖逆之臣子耳。至若计灭东胡,诱困汉祖,又若深谙兵法,为孙吴之流亚。彼固目不知书,胡为而狡谋迭出也?高祖之被困白登,失之于骄,若非陈平之多谋,几致陷没。骄兵必败,理有固然。然冒顿能出奇制胜,而卒不免为妇人女子所愚,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甚矣,妇口之可畏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叔孙通受赏、分金弟子与补叙权变
却说叔孙通规定朝仪适合上意,遂由高祖特别加赏进官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入朝谢恩且乘机进言道:「诸儒生及臣弟子随臣已久共起朝仪,愿陛下俯念微劳各赐一官。」高祖因皆授官为郎。通受金趋出见了诸生便悉数分给不入私囊。诸弟子俱喜悦道:「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可谓确知世务了!」原来叔孙通前时归汉素闻高祖不喜儒生特改著短衣进见高祖果得高祖欢心命为博士加号稷嗣君。他有弟子百余人也想因师求进屡托保荐通却一个不举反将乡曲武夫荐用数人甚至盗贼亦为先容。诸弟子统皆私议道:「我等从师数年未蒙引进却去抬举一班下流人物真是何意?」叔孙通得闻此语乃召语弟子道:「汉王方亲冒矢石争取天下试问诸生能相从战斗否?我所以但举壮士不举汝等,汝等且安心待着他日有机可乘自当引用难道我真忘记么?」诸弟子才皆无语耐心守候。待至朝仪订定并皆为官然后感谢师恩方知师言不谬互相称颂。(夹批:有其师必有其弟都是一班热中客。这且搁过不提。)
匈奴头曼、冒顿质月氏与鸣镝弑父
且说长城北面的匈奴国前被秦将蒙恬逐走远徙朔方——见前文——至秦已衰灭海内大乱无暇顾及塞外,匈奴复逐渐南下乘隙窥边。他本号国王为单于、王后为阏氏(音烟支)。此时单于头曼亦颇勇悍,长子名叫冒顿(音墨特)悍过乃父得为太子。后来头曼续立阏氏复生一男母子均为头曼所爱。头曼欲废去冒顿改立少子乃使冒顿出质月氏,冒顿不得不行。月氏居匈奴西偏有战士十余万人国势称强。头曼阳与修和阴欲进攻且好使他杀死冒顿免留后患。因此冒顿西去随即率兵继进往击月氏。月氏闻头曼来攻当然动怒便思执杀冒顿。冒顿却先已防着暗中偷得一马夤夜逃归。头曼见了冒顿不禁惊讶问明底细却也服他智勇使为骑将统率万人与月氏战了一仗未分胜负便由头曼传令收兵东还。
冒顿回入国中自知乃父此行并非欲战胜月氏实是陷害自己好教月氏杀毙归立少弟;现在自己幸得逃回若非先发制人仍然不能免害。乃日夕踌躇想出一条驭众的方法先将群人收服方可任所欲为。主意已定遂造出一种骨箭上面穿孔使他发射有声号为鸣镝留作自用,惟传语部众道:「汝等看我鸣镝所射便当一齐射箭不得有违违者立斩!」部众虽未知冒顿用意只好一齐应令。冒顿恐他阳奉阴违常率部众射猎:鸣镝一发万矢齐攒稍有迟延立毙刀下。部众统皆知畏不敢少慢。冒顿还以为不足尽恃竟将好马牵出自用鸣镝射马左右亦皆竞射方见冒顿喜笑颜开遍加奖励。嗣复看见爱妻也用鸣镝射去,部众不能无疑只因前命难违不得不射;有几个多心人还道是冒顿病狂未便动手那知被冒顿察出竟把他一刀杀死。从此部众再不敢违无论什么人物但教鸣镝一响无不接连放箭。头曼有好马一匹放在野外冒顿竟用鸣镝射去,大众闻声急射箭集马身差不多与刺猬相似冒顿大悦。复请头曼出猎自己随着马后又把鸣镝注射头曼,部众也即同射。可怜一位匈奴国王无缘无故竟死于乱箭之下!(夹批:虽由头曼自取然胡人之不知君父可见一斑。)冒顿趁势返入内帐见了后母少弟一刀一个均皆劈死,且去寻杀头曼亲臣复剁落了好几个头颅,冒顿遂自立为单于。国人都怕他强悍无复异言。
骄东胡、灭东胡与兵锋燕代
惟东方有东胡国向来挟众称强,闻得冒顿弑父自立却要前来寻衅。先遣部目到了匈奴求千里马。冒顿召问群臣群臣齐声道:「我国只有一匹千里马乃是先王传下怎得轻畀东胡?」冒顿摇首道:「我与东胡为邻不能为了一马有失邻谊何妨送给了他。」说着即令左右牵出千里马交与来使带去。不到数旬又来了一个东胡使人递上国书说是要将冒顿的宠姬送与东胡王为妾。冒顿看罢传示左右左右统发怒道:「东胡国王这般无礼连我国的阏氏都想要求还当了得!请大单于杀了来使再议进兵。」冒顿又摇首道:「他既喜欢我的阏氏我就与了他也是不妨。否则重一女子失一邻国反要被人耻笑了!」(夹批:全是骄兵之计可惜戴了一顶绿头巾。)当下把爱姬召出也交原使带回。又过了好几月东胡又遣使至匈奴来索两国交界的空地,冒顿仍然召问群臣。群臣或言可与或言不可与,偏冒顿勃然起座道:「土地乃国家根本怎得与人?」一面说一面喝使左右把东胡来使及说过可与的大臣一齐推出全体诛戮。待左右献上首级便披了戎服一跃上马宣谕全国兵士立刻启行往攻东胡——后出即斩。匈奴国人原是出入无常随地迁徙一闻主命立刻可出,当即浩浩荡荡杀奔东胡。
东胡国王得了匈奴的美人良马日间驰骋夜间偎抱非常快乐,总道冒顿畏他势焰不敢相侵所以逐日淫佚毫不设备。蓦闻冒顿带兵入境慌得不知所措仓猝召兵出来迎敌。那冒顿已经深入并且连战连败无路可奔竟被冒顿驱兵围住杀毙了事。所有王庭番帐捣毁净尽东胡人畜统为所掠简直是破灭无遗了。(夹批:未知匈奴阏氏是否由冒顿带归。)冒顿饱载而归威焰益张,复西逐月氏南破楼烦白羊乘胜席卷把蒙恬略定的散地悉数夺还,兵锋直达燕代两郊。
韩王信降匈奴、亲征晋阳与刘敬系狱
直至汉已灭楚方议整顿边防,特使韩王信移镇太原控御匈奴。韩王信引兵北徙既已莅镇又表请移都马邑实行防边。高祖本因信有材勇特地调遣及接到信表那有不允的道理?信遂由太原转徙马邑缮城掘堑。甫得竣工匈奴兵已蜂拥前来竟将马邑城围住。信登城俯视约有一二十万胡骑自思彼众我寡如何抵敌?只好飞章入关乞请援师。无如东西相距不下千里就使高祖立刻发兵也不能朝发夕至。那冒顿却麾众猛扑甚是厉害。信恐城池被陷不得已一再遣使至冒顿营求和。和议虽未告成风声却已四达,汉兵正奉遣往援行至中途得着韩王求和消息一时不敢遽进忙着人报闻高祖。高祖不免起疑亟派吏驰至马邑责问韩王为何不待命令擅向匈奴求和?韩王信吃了一惊自恐得罪被诛索性把马邑城献与匈奴愿为匈奴臣属。(夹批:何无志气乃尔!)冒顿收降韩王信令为向导南逾勾注山直攻太原。
警报与雪片相似飞入关中,高祖遂下诏亲征冒寒出师——时为七年冬十月中。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马步兵共三十二万人陆续前进。前驱行至铜鞮适与韩王信兵相值一场驱杀把信赶走,信将王喜迟走一步做了汉将的刀头血。信奔还马邑与部将曼邱臣、王黄等商议救急方法:两人本系赵臣谓宜访立赵裔笼络人心。信已无可奈何只得听了两人的计议往寻赵氏子孙,可巧得了一个赵利便即拥戴起来。(夹批:好好的国王不愿再为反去拥戴他人真是呆鸟。)一面报达冒顿且请出兵援应。冒顿在上谷闻报便令左右贤王引兵会信——左右贤王的称号乃是单于以下最大的官爵仿佛与中国亲王相似。两贤王带着铁骑万人与信合兵气势复盛再向太原进攻;到了晋阳偏又撞着汉兵两下交战复被汉兵杀败仍然奔回。汉兵追至离石得了许多牲畜方才还军。
会值天气严寒雨雪连宵汉兵不惯耐冷都冻得皮开肉裂、手缩足僵甚至指头都堕落数枚不胜困苦。高祖却至晋阳住下闻得前锋屡捷还想进兵不过一时未敢冒险先遣侦骑四出往探虚实然后再进。及得侦骑返报统说冒顿部下多是老弱残兵不足深虑如或往攻定可得胜,高祖乃亲率大队出发晋阳。临行时又命奉春君刘敬再往探视务得确音。这刘敬原姓是娄就是前时请都关中的戍卒,高祖因他议论可采授官郎中赐姓刘氏号奉春君——回应第三十三回。此时奉了使命当然前往。高祖麾兵继进沿途遇着匈奴兵马但教呐喊一声便把他吓得乱窜不敢争锋因此一路顺风越过了勾注山直抵广武。却值刘敬回来复命高祖忙问道:「汝去探察匈奴情形必有所见想是不妨进击哩。」刘敬道:「臣以为不宜轻进。」高祖作色道:「为何不宜轻进?」敬答道:「两国相争理应耀武扬威各夸兵力,乃臣往探匈奴人马统是老弱瘦损毫无精神,若使冒顿部下不过如此怎能横行北塞?臣料他从中有诈佯示羸弱暗伏精锐引诱我军深入为掩击计,愿陛下慎重进行毋堕诡谋!」(夹批:确是有识。)高祖正乘胜长驱兴致勃勃不意敬前来拦阻挠动军心一经懊恼便即开口大骂道:「齐虏!(敬本齐人。)汝本靠着一张嘴三寸舌得了一个官职今乃造言惑众阻我军锋敢当何罪?」说着即令左右拿下刘敬械系广武狱中待至回来发落。(夹批:粗莽已极。)自率人马再进:骑兵居先步兵在后仍然畅行无阻一往直前。
白登被围、四色胡骑与陈平阏氏之计
高祖急欲徼功且命太仆夏侯婴添驾快马迅速趱程。骑兵还及随行步兵追赶不上多半剩落。好容易到了平城蓦听得一声胡哨尘头四起匈奴兵控骑大至环集如蚁。高祖急命众将对敌战了多时一些儿不占便宜。匈奴单于冒顿复率大众杀到兵马越多气势越盛。汉兵已跑得力乏再加一场大战越觉疲劳如何支撑得住便纷纷的倒退下来。高祖见不可支忙向东北角上的大山引兵退入扼住山口迭石为堡并力抵御。匈奴兵进扑数次还亏兵厚壁坚才得保守。冒顿却下令停攻但将部众分作四支环绕四周把山围住。是山名为白登山:冒顿早已伏兵山谷专待高祖到来好教他陷入网罗;偏偏高祖中计走入山中冒顿乃率兵兜围使他进退无路内外不通便好一网打尽不留噍类——这正是冒顿先后安排的绝计!(夹批:狡哉戎首。)高祖困在山上无法脱身眼巴巴的望着后军又不见到,没奈何鼓励将士下山冲突偏又被胡骑杀退。高祖还是痛骂步兵说他逗留不前那知匈奴兵马共有四十万众:除围住白登山外尚有许多闲兵分扎要路截住汉兵援应。汉兵虽徒步驰至眼见是胡兵遍地如何得入?遂致高祖孤军被围无法摆脱。高祖逐日俯视四面八方都是胡骑驻着: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马北方尽黑马南方尽赤马,端的是色容并壮威武绝伦。(夹批:冒顿不读诗书何亦知按方定色?)
接连过了三五日想不出脱围方法并且寒气逼人粮食复尽又冻又饿实在熬受不起。当时张良未曾随行军中谋士要算陈平最有智计;高祖与他商议数次他亦没有救急良方但劝高祖暂时忍苦徐图善策。转眼间已是第六日了高祖越觉愁烦自思陈平多智尚无计议看来是要困死白登悔不听刘敬所言轻惹此祸!正惶急间陈平已想了一法密报高祖,高祖忙令照行平即自去办理派了一个有胆有识的使臣赍着金珠及画图一幅乘雾下山投入番营。(夹批:天下无难事惟有银钱好。)一路贿嘱进去只说要独见阏氏乞为通报。原来冒顿新得一个阏氏很是爱宠时常带在身旁朝夕不离;此次驻营山下屡与阏氏并马出入指挥兵士适被陈平瞧见遂从他身上用计使人往试。果然番营里面阏氏的权力不亚冒顿:平时举动自有心腹人供役不必尽与冒顿说明但教阏氏差遣便好照行,因此汉使买通番卒得入内帐。可巧冒顿酒醉鼾睡胡床阏氏闻有汉使到来不知为着何事就悄悄的走出帐外屏走左右召见汉使。汉使献上金珠只说由汉帝奉赠并取出画图一幅请阏氏转达单于。她原是女流见了光闪闪的黄金、亮晃晃的珍珠怎得不目眩心迷?一经到手便即收下,惟展览画图只绘着一个美人儿面目齐整得很便不禁起了妒意含嗔启问道:「这幅美人图有何用处?」汉使答道:「汉帝为单于所围极愿罢兵修好所以把金珠奉送阏氏求阏氏代为乞请,尚恐单于不允愿将国中第一美人献于单于。惟美人不在军中故先把图形呈上,今已遣快足去取美人不日可到就好送来,请阏氏转达便了。」阏氏道:「这却不必尽可带回。」汉使道:「汉帝也舍不得这个美人并恐献于单于有夺阏氏恩爱惟事出无奈只好这样办法。若阏氏能设法解救还有何说!当然不献入美人情愿在阏氏前再多送金珠呢。」阏氏道:「我知道了!烦汝返报汉帝尽请放心。」(夹批:已入彀中。)说着即将图画交还汉使。汉使称谢受图自归。
阏氏返入内帐坐了片刻暗想汉帝若不出围又要来献美人事不宜迟应从速进言为是。当下起身近榻巧值冒顿翻身醒来阏氏遂进说道:「单于睡得真熟现在军中得了消息说是汉朝尽起大兵前来救主明日便要到来了。」冒顿道:「有这等事么?」阏氏道:「两主不应相困:今汉帝被困此山汉人怎肯甘休自然拼命来救。就使单于能杀败汉人取得汉地也恐水土不服未能久居;倘或有失便不得共享安乐了。」说到此句就呜咽不能成声。(夹批:是妇女惯技但亦由作者体会出来。)冒顿道:「据汝意见应该如何?」阏氏道:「汉帝被困六七日军中并不惊扰想是神灵相助虽危亦安,单于何必违天行事?不如放他出围免生战祸。」冒顿道:「汝言亦是有理我明日相机行事便了。」于是阏氏放下愁怀到晚与冒顿共寝免不得再申前言,凭你如何凶悍的冒顿单于也不得不谨依阃教了。演义缀诗道:「狡夷残忍本无亲,床第如何溺美人!词组密陈甘纵敌,牝鸡毕竟戒司晨。」究竟冒顿是否撤围待至下回再表。
回末史论(白话)
冒顿之谋狡矣哉!怀恨乃父作鸣镝以令大众射善马、射爱妻旋即射父,忍心害理不顾骨肉,此乃由沙漠之地戾气所钟故有是悖逆之臣子耳。至若计灭东胡、诱困汉祖又若深谙兵法为孙吴之流亚——彼固目不知书胡为而狡谋迭出也?高祖之被困白登失之于骄,若非陈平之多谋几致陷没;骄兵必败理有固然。然冒顿能出奇制胜而卒不免为妇人女子所愚,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甚矣妇口之可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