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十一回:折雄狐片言杜祸 看人彘少主惊心

2026-04-18

原文

  却说吕后因高祖驾崩,意欲尽诛诸将,竟将丧事搁起,独召一心腹要人,入宫密商。这人姓名,就是辟阳侯审食其。食其与高祖同里,本没有什么才干,不过面目文秀,口齿伶俐,夤缘迎合,是他特长。高祖起兵以后,因家中无人照应,乃用为舍人,叫他代理家务。食其得了这个美差,便在高祖家中,厮混度日。高祖出外未归,家政统由吕后主持,吕后如何说,食其便如何行,唯唯诺诺,奉命维谨,引得吕后格外喜欢。于是日夕聚谈,视若亲人,渐渐的眉来眼去,渐渐的目逗心挑,太公已经年老,来管什么闲事,一子一女,又皆幼稚,怎晓得他秘密情肠?他两人互相勾搭,居然入彀,瞒过那老翁幼儿,竟演了一出露水缘。这是高祖性情慷慨,所以把爱妻禁矕,赠送他人。一番偷试,便成习惯,好在高祖由东入西,去路越远,音信越稀,两人乐得相亲相爱,双宿双飞。及高祖兵败彭城,家属被掳,食其仍然随着,不肯舍去,无非为了吕后一人,愿同生死。好算有情。吕后与太公被拘三年,食其日夕不离,私幸项王未尝虐待,没有什么刑具,拘挛肢体,因此两人仍得续欢,无甚痛苦。到了鸿沟议约,脱囚归汉,两人相从入关,高祖又与项王角逐江淮,毫不知他有私通情事。两人情好越深,俨如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舍。既而项氏破灭,高祖称帝,所有从龙诸将,依次加封,吕后遂从中怂恿,乞封食其。高祖也道他保护家属,确有功劳,因封为辟阳侯。

  床第功劳,更增十倍。

  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吕后,几乎铭心刻骨,从此入侍深宫,较前出力。吕后老且益淫,只避了高祖一双眼睛,镇日里偷寒送暖,推食解衣。高祖又时常出征,并有戚夫人为伴,不嫌寂寞,但教吕后不去缠扰,已是如愿以偿。吕后安居宫中,巴不得高祖不来,好与食其同梦。有几个宫娥采女,明知吕后暗通食其,也不敢漏泄春光,且更帮两人做了引线,好得些意外赏钱,所以高祖戴着绿巾,到死尚未知晓。惟吕后淫妒性成,见了高祖已死,便即起了杀心,一是欲保全太子,二是欲保全情人。他想遗臣杀尽,自然无人为难,可以任所欲为。当下召入食其,与他计议道:“主上已经归天,本拟颁布遗诏,立嗣举丧,但恐内外功臣,各怀异志,若知主上崩逝,未必肯屈事少主,我欲秘不发丧,佯称主上病重,召集功臣,受遗辅政,一面埋伏甲士,把他悉数杀死,汝以为可好否?”食其听着,倒也暗暗吃惊,转思功臣诛夷,与自己亦有益处,因即信口赞成,惟尚恐机谋不慎,反致受害,所以除赞成外,更劝吕后慎密行事。

  吕后也未免胆小,复召乃兄吕释之等入商。释之也与食其同意,故一时未敢发作。转眼间已阅三日,朝臣俱启猜疑,不过没有的确消息。独曲周侯郦商子寄,素与释之子禄,斗鸡走马,互相往来,禄私与谈及宫中秘事,寄亟回家报告乃父。乃父商愕然惊起,匆匆趋出,径往辟阳侯宅中,见了审食其,屏人与语道:“足下祸在旦夕了!”食其本怀着鬼胎,蓦闻此言,不由的吓了一跳,慌忙问为何事?商低声说道:“主上升遐,已有四日,宫中秘不发丧,且欲尽诛诸将。试问诸将果能尽诛么?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有诏令,往助灌婴,樊哙死否,尚未可知,周勃代哙为将。北徇燕代,这都是佐命功臣,倘闻朝内诸将,有被诛消息,必然连兵西向,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入,皇后太子,不亡何待?足下素参宫议,何人不晓,当此危急存亡的时候,未尝进谏,他人必疑足下同谋,将与足下拼命,足下家族,还能保全么?”怵心之语。食其嗫嚅道:“我……我实未预闻此事!

  外间既有此谣传,我当禀明皇后便了。”还想抵赖。

  商乃告别,食其忙入宫告知吕后。吕后一想,风声已泄,计不得行,只好作为罢论,惟嘱食其转告郦商,切勿喧传。食其自然应命,往与郦商说知。商本意在安全内外,怎肯轻说出去,当令食其返报吕后,尽请放怀。吕后乃传令发丧,听大臣入宫哭灵。总计高祖告崩,已四日有余了。棺殓以后,不到二旬,便即奉葬长安城北,号为长陵。群臣进说道:“先帝起自细微,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德最高,应上尊号为高皇帝。”皇太子依议定谥,后世遂称为高帝,亦称高祖。又越二日,太子盈嗣践帝位,年甫一十七岁,尊吕后为皇太后,赏功赦罪,布德行仁,后来庙谥曰惠,故沿称惠帝。

  喜诏一颁,四方逖听,燕王卢绾,闻樊哙率兵出击,本不欲与汉兵对仗,自率宫人家属数千骑,避居长城下,拟俟高祖病愈,入朝谢罪。及惠帝嗣立的消息,传达朔方,料知太子登基,吕后必专国政,何苦自来寻死,遂率众投奔匈奴,匈奴使为东胡卢王。事见后文。

  惟樊哙到了燕地,绾已避去,燕人原未尝从反,不劳征讨,自然畏服。哙进驻蓟南,正拟再出追绾,忽有一使人持节到来,叫他临坛受诏。哙问坛在何处?使人答称在数里外。哙亦不知何因,只好随着使人,前去受命。行了数里,已至坛前,望见陈平登坛宣敕,不得不跪下听诏。才听得一小半,突有武士数名,从坛下突出,把哙揿住,反接两手,缚起来。哙正要喧嚷,那陈平已读完敕文,三脚两步的走到坛下,将哙扶起,与他附耳说了数语,哙方才无言。当由平指麾武士,把哙送入槛车。哙手下只有数人,见哙被拿,便欲返身跑去,可巧周勃瞧着,出来喝住,命与偕行。于是勃与平相别,向北自去,平押哙同走,向西自归。这也是陈平达权的妙计。可谓六出以外又是一出。勃驰至哙营,取出诏书,晓示将士,将士等素重周勃,又见他奉诏代将,倒也不敢违慢,相率听令。勃得安然接任,并无他患。独陈平押著樊哙,将要入关,才接到高祖后诏,命他前往荥阳,帮助灌婴,所有樊哙首级,但速着人送入都中。平与诏使本来相识,当即与他密谈意见,诏使也佩服平谋,且知高祖病已垂危,不妨缓复,索性与平同宿驿中。逍遥了两三日,果然高祖驾崩的音耗,传将出来。平一得风声,急忙出驿先行,使诏使代押樊哙,随后继进。诏使尚欲细问,那知平已加了一鞭,如风驰电掣一般,赶入关中去了。又要作怪。

  看官听说!陈平不急诛哙,无非为了吕后姊妹。幸而预先料著,尚把哙命保留,但哙已被辱。哙妻吕媭,或再从中进谗,仍然不美,不如赶紧入宫,相机防备为是。毕竟多智。计划一定,刻不容缓,因此匆匆入都,直至宫中,向高祖灵前下跪,且拜且哭,泪下如雨。吕后一见陈平,急向帷中扑出,问明樊哙下落,平始收泪答说道:“臣奉诏往斩樊哙,因念哙有大功,不敢加刑,但将哙押解来京,听候发落。”吕后听了,方转怒为喜道:“究竟君能顾大局,不乱从命,惟哙今在何处?”平又答道:“臣闻先帝驾崩,故急来奔丧,哙亦不日可到了。”吕后大悦,便令平出外休息。平复道:“现值宫中大丧,臣愿留充宿卫。”吕后道:“君跋涉过劳,不应再来值宿,且去休息数天,入卫未迟。”平顿首固请道:“储君新立,国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宜为储君效力,上答先帝,怎敢自惮劳苦呢!”吕后不便再却,且听他声声口口,顾念嗣君,心下愈觉感激,乃温言奖励道:“忠诚如君,世所罕有,现在嗣主年少,随时需人指导,敢烦君为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释懮,便是君不忘先帝了!”平即受职谢恩,起身告退。

  甫经趋出,那吕媭已经进来,至吕后前哭诉哙冤。并言陈平实主谋杀哙,应该加罪。吕后怫然道:“汝亦太错怪好人,他要杀哙,哙死久了,为何把他押解进来?”吕媭道:“他闻先帝驾崩,所以变计,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轻信。”吕后道:“此去到燕,路隔好几千里,往返须阅数旬,当时先帝尚存,曾命他立斩哙首,他若斩哙,亦不得责他专擅。奈何说他闻信变计呢?况汝我在都,尚不能设法解救,幸得他保全哙命,带同入京,如此厚惠,正当感谢,想汝亦有天良,为什么恩将仇报哩?”这一番话,驳得吕媭哑口无言,只好退去。未几樊哙解到,由吕后下了赦令,将哙释囚。哙入宫拜谢,吕后道:“汝的性命,究亏何人保护?”哙答称是太后隆恩。吕后道:“此外尚有他人否?”哙记起陈平附耳密言,自然感念,便即答称陈平。吕后笑道:“汝倒还有良心,不似汝妻痴狂哩!”都不出陈平所料。哙乃转向陈平道谢。聪明人究占便宜,平非但无祸,反且从此邀宠了。

  惟吕太后既得专权,自思前时谋诛诸将,不获告成,原是无可如何,若宫中内政,由我主持,平生所最切齿的,无过戚姬,此番却在我手中,管教她活命不成。当下吩咐宫役,先将戚姬从严处置,援照髡钳为奴的刑律,加她身上。可怜戚姬的万缕青丝,尽被宫役拔去,还要她卸下宫装,改服赭衣,驱入永巷内圈禁,勒令舂米,日有定限。戚姬只知弹唱,未娴井臼,一双柔荑的玉手,怎能禁得起一个米杵?偏是太后苛令,甚是森严,欲要不遵,实无别法。何不自尽。没奈何勉力挣扎,携杵学舂,舂一回,哭一回,又编成一歌,且哭且唱道: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歌中寓意,乃是纪念赵王如意,汝字就指赵王。不料被吕太后闻知,愤然大骂道:“贱奴尚想倚靠儿子么?”说着,便使人速往赵国,召赵王如意入朝。一次往返,赵王不至,二次往返,赵王仍然不至。吕太后越加动怒,问明使人,全由赵相周昌一人阻往。昌曾对朝使道:“先帝嘱臣服事赵王,现闻太后召王入朝,明明是不怀好意,臣故不敢送王入都。王亦近日有病,不能奉诏,只好待诸他日罢!”吕太后听了,暗思周昌作梗,本好将他拿问,只因前时力争废立,不为无功,此番不得不略为顾全,乃想出一调虎离山的法儿,征昌入都,昌不能不至。及进谒太后,太后怒叱道:“汝不知我怨戚氏么?为何不使赵王前来?”昌直言作答道:“先帝以赵王托臣,臣在赵一日,应该保护一日,况赵王系嗣皇帝少弟,为先帝所钟爱。臣前力保嗣皇帝,得蒙先帝信任,无非望臣再保赵王,免致兄弟相戕,若太后怀有私怨,臣怎敢参预?臣唯知有先帝遗命罢了!”吕太后无言可驳,叫他退出,但不肯再令往赵。一面派使飞召赵王,赵王已失去周昌,无人作主,只得应命到来。

  是时惠帝年虽未冠,却是仁厚得很,与吕后性情不同。他见戚夫人受罪司舂,已觉太后所为,未免过甚。至赵王一到,料知太后不肯放松,不如亲自出迎,与同居住,省得太后暗中加害。于是不待太后命令,便乘辇出迓赵王。可巧赵王已至,就携他上车,一同入宫,进见太后。太后见了赵王,恨不得亲手下刃,但有惠帝在侧,未便骤然发作,勉强敷衍数语。惠帝知母不欢,即挈赵王至自己宫中。好在惠帝尚未立后,便教他安心住着,饮食卧起,俱由惠帝留心保护。好一个阿哥,可惜失之柔弱。赵王欲想一见生母,经惠帝婉言劝慰,慢慢设法相见。毕竟赵王年幼,遇事不能自主,且恐太后动怒,只好含悲度日。太后时思害死赵王,惟不便与惠帝明言,惠帝也不便明谏太后,但随时防护赵王。

  俗语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惠帝虽爱护少弟,格外注意,究竟百密也要一疏,保不定被他暗算。光阴易过,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惠帝趁着隆冬,要去射猎,天气尚早,赵王还卧著未醒,惠帝不忍唤起,且以为稍离半日,谅亦无妨,因即决然外出。待至射猎归来,赵王已七窍流血,呜呼毕命!惠帝抱定尸首,大哭一场,不得已吩咐左右,用王礼殓葬,谥为隐王。后来暗地调查,或云鸩死,或云扼死,欲要究明主使,想来总是太后娘娘,做儿子的不能罪及母亲,只好付诸一叹!惟查得助母为虐的人物,是东门外一个官奴,乃密令官吏搜捕,把他处斩,才算为弟泄恨,不过瞒着母后,秘密处治罢了。

  哪知余哀未了,又起惊慌,忽有宫监奉太后命,来引惠帝,去看“人彘”。惠帝从未闻有“人彘”的名目,心中甚是稀罕,便即跟着太监,出宫往观。宫监曲曲折折,导入永巷,趋入一间厕所中,开了厕门,指示惠帝道:“厕内就是‘人彘’哩。”惠帝向厕内一望,但见是一个人身,既无两手,又无两足,眼内又无眼珠,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那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开得甚大,却不闻有什么声音。看了一回,又惊又怕,不由的缩转身躯,顾问宫监,究是何物?宫监不敢说明,直至惠帝回宫,硬要宫监直说,宫监方说出戚夫人三字。一语未了,几乎把惠帝吓得晕倒,勉强按定了神,要想问个底细。及宫监附耳与语,说是戚夫人手足被断,眼珠挖出,熏聋两耳,药哑喉咙,方令投入厕中,折磨至死。惠帝不待说完,又急问他“人彘”的名义,宫监道:“这是太后所命,宫奴却也不解。”惠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令我先父爱妃,死得这般惨痛么?”说也无益。说着,那眼中也不知不觉,垂下泪来。随即走入寝室,躺卧床上,满腔悲感,无处可伸,索性不饮不食,又哭又笑,酿成一种呆病。宫监见他神色有异,不便再留,竟回复太后去了。

  惠帝一连数日,不愿起床,太后闻知,自来探视,见惠帝似傻子一般,急召医官诊治。医官报称病患怔忡,投了好几服安神解懮的药剂,才觉有些清爽,想起赵王母子,又是呜咽不止。吕太后再遣宫监探问,惠帝向他发话道:“汝为我奏闻太后,此事非人类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可请太后自行主裁罢!”宫监返报太后,太后并不悔杀戚姬母子,但悔不该令惠帝往看“人彘”,旋即把银牙一咬,决意照旧行去,不暇顾及惠帝了。小子有诗叹道:

  娄猪未定寄豭来,人彘如何又惹灾!

  可恨淫妪太不道,居然为蜴复为虺。

  欲知吕太后后来行事,且看下回再叙。

  有史以来之女祸,在汉以前,莫如褒妲。褒妲第以妖媚闻,而惨毒尚不见于史。自吕雉出而淫悍之性,得未曾有,食其可私,韩彭可杀,甚且欲尽诛诸将,微郦商,则冤死者更不少矣。厥后复鸩死赵王,惨害戚夫人,虽未始非戚氏母子之自取,而忍心辣手,旷古未闻,甚矣,悍妇之毒逾蛇蝎也。惠帝仁有余而智不足,既不能保全少弟,复不能几谏母后,徒为是惊懮成疾,夭折天年,其情可悯,其咎难辞,敝笱之刺,宁能免乎!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吕后欲尽诛诸将、与审食其密谋秘丧

却说吕后因高祖驾崩意欲尽诛诸将竟将丧事搁起独召一心腹要人入宫密商——这人姓名就是辟阳侯审食其。食其与高祖同里本没有什么才干不过面目文秀口齿伶俐夤缘迎合是他特长。高祖起兵以后因家中无人照应乃用为舍人叫他代理家务;食其得了这个美差便在高祖家中厮混度日。高祖出外未归家政统由吕后主持,吕后如何说食其便如何行唯唯诺诺奉命维谨引得吕后格外喜欢。于是日夕聚谈视若亲人渐渐的眉来眼去渐渐的目逗心挑:太公已经年老来管什么闲事一子一女又皆幼稚怎晓得他秘密情肠?他两人互相勾搭居然入彀瞒过那老翁幼儿竟演了一出露水缘。(夹批:这是高祖性情慷慨所以把爱妻禁脔赠送他人。)一番偷试便成习惯好在高祖由东入西去路越远音信越稀两人乐得相亲相爱双宿双飞。及高祖兵败彭城家属被掳食其仍然随着不肯舍去无非为了吕后一人愿同生死。(夹批:好算有情。)吕后与太公被拘三年食其日夕不离私幸项王未尝虐待没有什么刑具拘挛肢体因此两人仍得续欢无甚痛苦。到了鸿沟议约脱囚归汉两人相从入关高祖又与项王角逐江淮毫不知他有私通情事。两人情好越深俨如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舍。既而项氏破灭高祖称帝所有从龙诸将依次加封吕后遂从中怂恿乞封食其;高祖也道他保护家属确有功劳因封为辟阳侯。(夹批:床第功劳更增十倍。)

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吕后几乎铭心刻骨从此入侍深宫较前出力。吕后老且益淫只避了高祖一双眼睛镇日里偷寒送暖推食解衣。高祖又时常出征并有戚夫人为伴不嫌寂寞但教吕后不去缠扰已是如愿以偿。吕后安居宫中巴不得高祖不来好与食其同梦。有几个宫娥采女明知吕后暗通食其也不敢漏泄春光且更帮两人做了引线好得些意外赏钱所以高祖戴着绿巾到死尚未知晓。惟吕后淫妒性成见了高祖已死便即起了杀心:一是欲保全太子二是欲保全情人。他想遗臣杀尽自然无人为难可以任所欲为。当下召入食其与他计议道:「主上已经归天本拟颁布遗诏立嗣举丧但恐内外功臣各怀异志若知主上崩逝未必肯屈事少主我欲秘不发丧佯称主上病重召集功臣受遗辅政一面埋伏甲士把他悉数杀死汝以为可好否?」食其听着倒也暗暗吃惊转思功臣诛夷与自己亦有益处因即信口赞成惟尚恐机谋不慎反致受害所以除赞成外更劝吕后慎密行事。

吕后也未免胆小复召乃兄吕释之等入商;释之也与食其同意故一时未敢发作。转眼间已阅三日朝臣俱启猜疑不过没有的确消息。独曲周侯郦商之子郦寄素与释之子吕禄斗鸡走马互相往来,禄私与谈及宫中秘事寄亟回家报告乃父。乃父郦商愕然惊起匆匆趋出径往辟阳侯宅中见了审食其屏人与语道:「足下祸在旦夕了!」食其本怀着鬼胎蓦闻此言不由的吓了一跳慌忙问为何事?商低声说道:「主上升遐已有四日宫中秘不发丧且欲尽诛诸将。试问诸将果能尽诛么?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有诏令往助灌婴樊哙死否尚未可知周勃代哙为将北徇燕代——这都是佐命功臣倘闻朝内诸将有被诛消息必然连兵西向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入皇后太子不亡何待?足下素参宫议何人不晓当此危急存亡的时候未尝进谏他人必疑足下同谋将与足下拼命足下家族还能保全么?」(夹批:怵心之语。)食其嗫嚅道:「我……我实未预闻此事!外间既有此谣传我当禀明皇后便了。」(夹批:还想抵赖。)商乃告别食其忙入宫告知吕后。吕后一想风声已泄计不得行只好作为罢论惟嘱食其转告郦商切勿喧传。食其自然应命往与郦商说知。商本意在安全内外怎肯轻说出去当令食其返报吕后尽请放怀。吕后乃传令发丧听大臣入宫哭灵。总计高祖告崩已四日有余了。棺殓以后不到二旬便即奉葬长安城北号为长陵。群臣进说道:「先帝起自细微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德最高应上尊号为高皇帝。」皇太子依议定谥后世遂称为高帝亦称高祖。又越二日太子盈嗣践帝位年甫一十七岁尊吕后为皇太后赏功赦罪布德行仁后来庙谥曰惠故沿称惠帝。

卢绾投匈奴、陈平周勃释樊哙与急入宫

喜诏一颁四方逖听燕王卢绾闻樊哙率兵出击本不欲与汉兵对仗自率宫人家属数千骑避居长城下拟俟高祖病愈入朝谢罪。及惠帝嗣立的消息传达朔方料知太子登基吕后必专国政何苦自来寻死遂率众投奔匈奴匈奴使为东胡卢王——事见后文。

惟樊哙到了燕地绾已避去燕人原未尝从反不劳征讨自然畏服。哙进驻蓟南正拟再出追绾忽有一使人持节到来叫他临坛受诏。哙问坛在何处?使人答称在数里外。哙亦不知何因只好随着使人前去受命。行了数里已至坛前望见陈平登坛宣敕不得不跪下听诏。才听得一小半突有武士数名从坛下突出把哙揿住反接两手缚起来。哙正要喧嚷那陈平已读完敕文三脚两步的走到坛下将哙扶起与他附耳说了数语哙方才无言。当由平指麾武士把哙送入槛车。哙手下只有数人见哙被拿便欲返身跑去可巧周勃瞧着出来喝住命与偕行。于是勃与平相别向北自去平押哙同走向西自归。(夹批:这也是陈平达权的妙计。可谓六出以外又是一出。)勃驰至哙营取出诏书晓示将士将士等素重周勃又见他奉诏代将倒也不敢违慢相率听令。勃得安然接任并无他患。独陈平押着樊哙将要入关才接到高祖后诏命他前往荥阳帮助灌婴所有樊哙首级但速着人送入都中。平与诏使本来相识当即与他密谈意见诏使也佩服平谋且知高祖病已垂危不妨缓复索性与平同宿驿中逍遥了两三日果然高祖驾崩的音耗传将出来。平一得风声急忙出驿先行使诏使代押樊哙随后继进。诏使尚欲细问那知平已加了一鞭如风驰电掣一般赶入关中去了。(夹批:又要作怪。)

看官听说:陈平不急诛哙无非为了吕后姊妹。幸而预先料着尚把哙命保留但哙已被辱。哙妻吕媭或再从中进谗仍然不美不如赶紧入宫相机防备为是。(夹批:毕竟多智。)计划一定刻不容缓因此匆匆入都直至宫中向高祖灵前下跪且拜且哭泪下如雨。吕后一见陈平急向帷中扑出问明樊哙下落平始收泪答说道:「臣奉诏往斩樊哙因念哙有大功不敢加刑但将哙押解来京听候发落。」吕后听了方转怒为喜道:「究竟君能顾大局不乱从命惟哙今在何处?」平又答道:「臣闻先帝驾崩故急来奔丧哙亦不日可到了。」吕后大悦便令平出外休息。平复道:「现值宫中大丧臣愿留充宿卫。」吕后道:「君跋涉过劳不应再来值宿且去休息数天入卫未迟。」平顿首固请道:「储君新立国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宜为储君效力上答先帝怎敢自惮劳苦呢!」吕后不便再却且听他声声口口顾念嗣君心下愈觉感激乃温言奖励道:「忠诚如君世所罕有现在嗣主年少随时需人指导敢烦君为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释忧便是君不忘先帝了!」平即受职谢恩起身告退。

甫经趋出那吕媭已经进来至吕后前哭诉哙冤并言陈平实主谋杀哙应该加罪。吕后怫然道:「汝亦太错怪好人:他要杀哙哙死久了为何把他押解进来?」吕媭道:「他闻先帝驾崩所以变计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轻信。」吕后道:「此去到燕路隔好几千里往返须阅数旬当时先帝尚存曾命他立斩哙首他若斩哙亦不得责他专擅。奈何说他闻信变计呢?况汝我在都尚不能设法解救幸得他保全哙命带同入京如此厚惠正当感谢想汝亦有天良为什么恩将仇报哩?」这一番话驳得吕媭哑口无言只好退去。未几樊哙解到由吕后下了赦令将哙释囚。哙入宫拜谢吕后道:「汝的性命究亏何人保护?」哙答称是太后隆恩。吕后道:「此外尚有他人否?」哙记起陈平附耳密言自然感念便即答称陈平。吕后笑道:「汝倒还有良心不似汝妻痴狂哩!」(夹批:都不出陈平所料。)哙乃转向陈平道谢。聪明人究占便宜平非但无祸反且从此邀宠了。

戚姬受髡钳舂米、赵王如意与惠帝之护

惟吕太后既得专权自思前时谋诛诸将不获告成原是无可如何若宫中内政由我主持平生所最切齿的无过戚姬此番却在我手中管教她活命不成。当下吩咐宫役先将戚姬从严处置援照髡钳为奴的刑律加她身上。可怜戚姬的万缕青丝尽被宫役拔去还要她卸下宫装改服赭衣驱入永巷内圈禁勒令舂米日有定限。戚姬只知弹唱未娴井臼一双柔荑的玉手怎能禁得起一个米杵?偏是太后苛令甚是森严欲要不遵实无别法。(夹批:何不自尽。)没奈何勉力挣扎携杵学舂舂一回哭一回又编成一歌且哭且唱道:「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歌中寓意乃是纪念赵王如意「汝」字就指赵王。不料被吕太后闻知愤然大骂道:「贱奴尚想倚靠儿子么?」说着便使人速往赵国召赵王如意入朝。一次往返赵王不至二次往返赵王仍然不至。吕太后越加动怒问明使人全由赵相周昌一人阻往。昌曾对朝使道:「先帝嘱臣服事赵王现闻太后召王入明明是不怀好意臣故不敢送王入都。王亦近日有病不能奉诏只好待诸他日罢!」吕太后听了暗思周昌作梗本好将他拿问只因前时力争废立不为无功此番不得不略为顾全乃想出一调虎离山的法儿征昌入都昌不能不至。及进谒太后太后怒叱道:「汝不知我怨戚氏么?为何不使赵王前来?」昌直言作答道:「先帝以赵王托臣臣在赵一日应该保护一日况赵王系嗣皇帝少弟为先帝所钟爱。臣前力保嗣皇帝得蒙先帝信任无非望臣再保赵王免致兄弟相戕若太后怀有私怨臣怎敢参预?臣唯知有先帝遗命罢了!」吕太后无言可驳叫他退出但不肯再令往赵。一面派使飞召赵王赵王已失去周昌无人作主只得应命到来。

是时惠帝年虽未冠却是仁厚得很与吕后性情不同。他见戚夫人受罪司舂已觉太后所为未免过甚。至赵王一到料知太后不肯放松不如亲自出迎与同居住省得太后暗中加害。于是不待太后命令便乘辇出迓赵王。可巧赵王已至就携他上车一同入宫进见太后。太后见了赵王恨不得亲手下刃但有惠帝在侧未便骤然发作勉强敷衍数语。惠帝知母不欢即挈赵王至自己宫中好在惠帝尚未立后便教他安心住着饮食卧起俱由惠帝留心保护。(夹批:好一个阿哥可惜失之柔弱。)赵王欲想一见生母经惠帝婉言劝慰慢慢设法相见。毕竟赵王年幼遇事不能自主且恐太后动怒只好含悲度日。太后时思害死赵王惟不便与惠帝明言惠帝也不便明谏太后但随时防护赵王。

俗语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惠帝虽爱护少弟格外注意究竟百密也要一疏保不定被他暗算。光阴易过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惠帝趁着隆冬要去射猎天气尚早赵王还卧着未醒惠帝不忍唤起且以为稍离半日谅亦无妨因即决然外出。待至射猎归来赵王已七窍流血呜呼毕命!惠帝抱定尸首大哭一场不得已吩咐左右用王礼殓葬谥为隐王。后来暗地调查或云鸩死或云扼死欲要究明主使想来总是太后娘娘做儿子的不能罪及母亲只好付诸一叹!惟查得助母为虐的人物是东门外一个官奴乃密令官吏搜捕把他处斩才算为弟泄恨不过瞒着母后秘密处治罢了。

「人彘」与惠帝病怔忡

哪知余哀未了又起惊慌忽有宫监奉太后命来引惠帝去看「人彘」。惠帝从未闻有「人彘」的名目心中甚是稀罕便即跟着太监出宫往观。宫监曲曲折折导入永巷趋入一间厕所中开了厕门指示惠帝道:「厕内就是『人彘』哩。」惠帝向厕内一望但见是一个人身既无两手又无两足眼内又无眼珠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那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开得甚大却不闻有什么声音。看了一回又惊又怕不由的缩转身躯顾问宫监究是何物?宫监不敢说明直至惠帝回宫硬要宫监直说宫监方说出戚夫人三字。一语未了几乎把惠帝吓得晕倒勉强按定了神要想问个底细。及宫监附耳与语说是戚夫人手足被断眼珠挖出熏聋两耳药哑喉咙方令投入厕中折磨至死。惠帝不待说完又急问他「人彘」的名义宫监道:「这是太后所命宫奴却也不解。」惠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令我先父爱妃死得这般惨痛么?」(夹批:说也无益。)说着那眼中也不知不觉垂下泪来。随即走入寝室躺卧床上满腔悲感无处可伸索性不饮不食又哭又笑酿成一种呆病。宫监见他神色有异不便再留竟回复太后去了。

惠帝一连数日不愿起床太后闻知自来探视见惠帝似傻子一般急召医官诊治。医官报称病患怔忡投了好几服安神解忧的药剂才觉有些清爽想起赵王母子又是呜咽不止。吕太后再遣宫监探问惠帝向他发话道:「汝为我奏闻太后此事非人类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可请太后自行主裁罢!」宫监返报太后太后并不悔杀戚姬母子但悔不该令惠帝往看「人彘」旋即把银牙一咬决意照旧行去不暇顾及惠帝了。演义缀诗叹道:「娄猪未定寄豭来人彘如何又惹灾!可恨淫妪太不道居然为蜴复为虺。」欲知吕太后后来行事且看下回再叙。

回末史论(白话)

有史以来之女祸在汉以前莫如褒姒。褒姒第以妖媚闻而惨毒尚不见于史。自吕雉出而淫悍之性得未曾有——食其可私韩彭可杀甚且欲尽诛诸将微郦商则冤死者更不少矣。厥后复鸩死赵王惨害戚夫人虽未始非戚氏母子之自取而忍心辣手旷古未闻甚矣悍妇之毒逾蛇蝎也。惠帝仁有余而智不足既不能保全少弟复不能几谏母后徒为是惊忧成疾夭折天年其情可悯其咎难辞——敝笱之刺宁能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