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十一回:折雄狐片言杜祸 看人彘少主惊心

2026-04-18

原文

  却说吕后因高祖驾崩,意欲尽诛诸将,竟将丧事搁起,独召一心腹要人,入宫密商。这人姓名,就是辟阳侯审食其。食其与高祖同里,本没有什么才干,不过面目文秀,口齿伶俐,夤缘迎合,是他特长。高祖起兵以后,因家中无人照应,乃用为舍人,叫他代理家务。食其得了这个美差,便在高祖家中,厮混度日。高祖出外未归,家政统由吕后主持,吕后如何说,食其便如何行,唯唯诺诺,奉命维谨,引得吕后格外喜欢。于是日夕聚谈,视若亲人,渐渐的眉来眼去,渐渐的目逗心挑,太公已经年老,来管什么闲事,一子一女,又皆幼稚,怎晓得他秘密情肠?他两人互相勾搭,居然入彀,瞒过那老翁幼儿,竟演了一出露水缘。这是高祖性情慷慨,所以把爱妻禁矕,赠送他人。一番偷试,便成习惯,好在高祖由东入西,去路越远,音信越稀,两人乐得相亲相爱,双宿双飞。及高祖兵败彭城,家属被掳,食其仍然随着,不肯舍去,无非为了吕后一人,愿同生死。好算有情。吕后与太公被拘三年,食其日夕不离,私幸项王未尝虐待,没有什么刑具,拘挛肢体,因此两人仍得续欢,无甚痛苦。到了鸿沟议约,脱囚归汉,两人相从入关,高祖又与项王角逐江淮,毫不知他有私通情事。两人情好越深,俨如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舍。既而项氏破灭,高祖称帝,所有从龙诸将,依次加封,吕后遂从中怂恿,乞封食其。高祖也道他保护家属,确有功劳,因封为辟阳侯。

  床第功劳,更增十倍。

  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吕后,几乎铭心刻骨,从此入侍深宫,较前出力。吕后老且益淫,只避了高祖一双眼睛,镇日里偷寒送暖,推食解衣。高祖又时常出征,并有戚夫人为伴,不嫌寂寞,但教吕后不去缠扰,已是如愿以偿。吕后安居宫中,巴不得高祖不来,好与食其同梦。有几个宫娥采女,明知吕后暗通食其,也不敢漏泄春光,且更帮两人做了引线,好得些意外赏钱,所以高祖戴着绿巾,到死尚未知晓。惟吕后淫妒性成,见了高祖已死,便即起了杀心,一是欲保全太子,二是欲保全情人。他想遗臣杀尽,自然无人为难,可以任所欲为。当下召入食其,与他计议道:“主上已经归天,本拟颁布遗诏,立嗣举丧,但恐内外功臣,各怀异志,若知主上崩逝,未必肯屈事少主,我欲秘不发丧,佯称主上病重,召集功臣,受遗辅政,一面埋伏甲士,把他悉数杀死,汝以为可好否?”食其听着,倒也暗暗吃惊,转思功臣诛夷,与自己亦有益处,因即信口赞成,惟尚恐机谋不慎,反致受害,所以除赞成外,更劝吕后慎密行事。

  吕后也未免胆小,复召乃兄吕释之等入商。释之也与食其同意,故一时未敢发作。转眼间已阅三日,朝臣俱启猜疑,不过没有的确消息。独曲周侯郦商子寄,素与释之子禄,斗鸡走马,互相往来,禄私与谈及宫中秘事,寄亟回家报告乃父。乃父商愕然惊起,匆匆趋出,径往辟阳侯宅中,见了审食其,屏人与语道:“足下祸在旦夕了!”食其本怀着鬼胎,蓦闻此言,不由的吓了一跳,慌忙问为何事?商低声说道:“主上升遐,已有四日,宫中秘不发丧,且欲尽诛诸将。试问诸将果能尽诛么?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有诏令,往助灌婴,樊哙死否,尚未可知,周勃代哙为将。北徇燕代,这都是佐命功臣,倘闻朝内诸将,有被诛消息,必然连兵西向,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入,皇后太子,不亡何待?足下素参宫议,何人不晓,当此危急存亡的时候,未尝进谏,他人必疑足下同谋,将与足下拼命,足下家族,还能保全么?”怵心之语。食其嗫嚅道:“我……我实未预闻此事!

  外间既有此谣传,我当禀明皇后便了。”还想抵赖。

  商乃告别,食其忙入宫告知吕后。吕后一想,风声已泄,计不得行,只好作为罢论,惟嘱食其转告郦商,切勿喧传。食其自然应命,往与郦商说知。商本意在安全内外,怎肯轻说出去,当令食其返报吕后,尽请放怀。吕后乃传令发丧,听大臣入宫哭灵。总计高祖告崩,已四日有余了。棺殓以后,不到二旬,便即奉葬长安城北,号为长陵。群臣进说道:“先帝起自细微,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德最高,应上尊号为高皇帝。”皇太子依议定谥,后世遂称为高帝,亦称高祖。又越二日,太子盈嗣践帝位,年甫一十七岁,尊吕后为皇太后,赏功赦罪,布德行仁,后来庙谥曰惠,故沿称惠帝。

  喜诏一颁,四方逖听,燕王卢绾,闻樊哙率兵出击,本不欲与汉兵对仗,自率宫人家属数千骑,避居长城下,拟俟高祖病愈,入朝谢罪。及惠帝嗣立的消息,传达朔方,料知太子登基,吕后必专国政,何苦自来寻死,遂率众投奔匈奴,匈奴使为东胡卢王。事见后文。

  惟樊哙到了燕地,绾已避去,燕人原未尝从反,不劳征讨,自然畏服。哙进驻蓟南,正拟再出追绾,忽有一使人持节到来,叫他临坛受诏。哙问坛在何处?使人答称在数里外。哙亦不知何因,只好随着使人,前去受命。行了数里,已至坛前,望见陈平登坛宣敕,不得不跪下听诏。才听得一小半,突有武士数名,从坛下突出,把哙揿住,反接两手,缚起来。哙正要喧嚷,那陈平已读完敕文,三脚两步的走到坛下,将哙扶起,与他附耳说了数语,哙方才无言。当由平指麾武士,把哙送入槛车。哙手下只有数人,见哙被拿,便欲返身跑去,可巧周勃瞧着,出来喝住,命与偕行。于是勃与平相别,向北自去,平押哙同走,向西自归。这也是陈平达权的妙计。可谓六出以外又是一出。勃驰至哙营,取出诏书,晓示将士,将士等素重周勃,又见他奉诏代将,倒也不敢违慢,相率听令。勃得安然接任,并无他患。独陈平押著樊哙,将要入关,才接到高祖后诏,命他前往荥阳,帮助灌婴,所有樊哙首级,但速着人送入都中。平与诏使本来相识,当即与他密谈意见,诏使也佩服平谋,且知高祖病已垂危,不妨缓复,索性与平同宿驿中。逍遥了两三日,果然高祖驾崩的音耗,传将出来。平一得风声,急忙出驿先行,使诏使代押樊哙,随后继进。诏使尚欲细问,那知平已加了一鞭,如风驰电掣一般,赶入关中去了。又要作怪。

  看官听说!陈平不急诛哙,无非为了吕后姊妹。幸而预先料著,尚把哙命保留,但哙已被辱。哙妻吕媭,或再从中进谗,仍然不美,不如赶紧入宫,相机防备为是。毕竟多智。计划一定,刻不容缓,因此匆匆入都,直至宫中,向高祖灵前下跪,且拜且哭,泪下如雨。吕后一见陈平,急向帷中扑出,问明樊哙下落,平始收泪答说道:“臣奉诏往斩樊哙,因念哙有大功,不敢加刑,但将哙押解来京,听候发落。”吕后听了,方转怒为喜道:“究竟君能顾大局,不乱从命,惟哙今在何处?”平又答道:“臣闻先帝驾崩,故急来奔丧,哙亦不日可到了。”吕后大悦,便令平出外休息。平复道:“现值宫中大丧,臣愿留充宿卫。”吕后道:“君跋涉过劳,不应再来值宿,且去休息数天,入卫未迟。”平顿首固请道:“储君新立,国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宜为储君效力,上答先帝,怎敢自惮劳苦呢!”吕后不便再却,且听他声声口口,顾念嗣君,心下愈觉感激,乃温言奖励道:“忠诚如君,世所罕有,现在嗣主年少,随时需人指导,敢烦君为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释懮,便是君不忘先帝了!”平即受职谢恩,起身告退。

  甫经趋出,那吕媭已经进来,至吕后前哭诉哙冤。并言陈平实主谋杀哙,应该加罪。吕后怫然道:“汝亦太错怪好人,他要杀哙,哙死久了,为何把他押解进来?”吕媭道:“他闻先帝驾崩,所以变计,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轻信。”吕后道:“此去到燕,路隔好几千里,往返须阅数旬,当时先帝尚存,曾命他立斩哙首,他若斩哙,亦不得责他专擅。奈何说他闻信变计呢?况汝我在都,尚不能设法解救,幸得他保全哙命,带同入京,如此厚惠,正当感谢,想汝亦有天良,为什么恩将仇报哩?”这一番话,驳得吕媭哑口无言,只好退去。未几樊哙解到,由吕后下了赦令,将哙释囚。哙入宫拜谢,吕后道:“汝的性命,究亏何人保护?”哙答称是太后隆恩。吕后道:“此外尚有他人否?”哙记起陈平附耳密言,自然感念,便即答称陈平。吕后笑道:“汝倒还有良心,不似汝妻痴狂哩!”都不出陈平所料。哙乃转向陈平道谢。聪明人究占便宜,平非但无祸,反且从此邀宠了。

  惟吕太后既得专权,自思前时谋诛诸将,不获告成,原是无可如何,若宫中内政,由我主持,平生所最切齿的,无过戚姬,此番却在我手中,管教她活命不成。当下吩咐宫役,先将戚姬从严处置,援照髡钳为奴的刑律,加她身上。可怜戚姬的万缕青丝,尽被宫役拔去,还要她卸下宫装,改服赭衣,驱入永巷内圈禁,勒令舂米,日有定限。戚姬只知弹唱,未娴井臼,一双柔荑的玉手,怎能禁得起一个米杵?偏是太后苛令,甚是森严,欲要不遵,实无别法。何不自尽。没奈何勉力挣扎,携杵学舂,舂一回,哭一回,又编成一歌,且哭且唱道: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歌中寓意,乃是纪念赵王如意,汝字就指赵王。不料被吕太后闻知,愤然大骂道:“贱奴尚想倚靠儿子么?”说着,便使人速往赵国,召赵王如意入朝。一次往返,赵王不至,二次往返,赵王仍然不至。吕太后越加动怒,问明使人,全由赵相周昌一人阻往。昌曾对朝使道:“先帝嘱臣服事赵王,现闻太后召王入朝,明明是不怀好意,臣故不敢送王入都。王亦近日有病,不能奉诏,只好待诸他日罢!”吕太后听了,暗思周昌作梗,本好将他拿问,只因前时力争废立,不为无功,此番不得不略为顾全,乃想出一调虎离山的法儿,征昌入都,昌不能不至。及进谒太后,太后怒叱道:“汝不知我怨戚氏么?为何不使赵王前来?”昌直言作答道:“先帝以赵王托臣,臣在赵一日,应该保护一日,况赵王系嗣皇帝少弟,为先帝所钟爱。臣前力保嗣皇帝,得蒙先帝信任,无非望臣再保赵王,免致兄弟相戕,若太后怀有私怨,臣怎敢参预?臣唯知有先帝遗命罢了!”吕太后无言可驳,叫他退出,但不肯再令往赵。一面派使飞召赵王,赵王已失去周昌,无人作主,只得应命到来。

  是时惠帝年虽未冠,却是仁厚得很,与吕后性情不同。他见戚夫人受罪司舂,已觉太后所为,未免过甚。至赵王一到,料知太后不肯放松,不如亲自出迎,与同居住,省得太后暗中加害。于是不待太后命令,便乘辇出迓赵王。可巧赵王已至,就携他上车,一同入宫,进见太后。太后见了赵王,恨不得亲手下刃,但有惠帝在侧,未便骤然发作,勉强敷衍数语。惠帝知母不欢,即挈赵王至自己宫中。好在惠帝尚未立后,便教他安心住着,饮食卧起,俱由惠帝留心保护。好一个阿哥,可惜失之柔弱。赵王欲想一见生母,经惠帝婉言劝慰,慢慢设法相见。毕竟赵王年幼,遇事不能自主,且恐太后动怒,只好含悲度日。太后时思害死赵王,惟不便与惠帝明言,惠帝也不便明谏太后,但随时防护赵王。

  俗语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惠帝虽爱护少弟,格外注意,究竟百密也要一疏,保不定被他暗算。光阴易过,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惠帝趁着隆冬,要去射猎,天气尚早,赵王还卧著未醒,惠帝不忍唤起,且以为稍离半日,谅亦无妨,因即决然外出。待至射猎归来,赵王已七窍流血,呜呼毕命!惠帝抱定尸首,大哭一场,不得已吩咐左右,用王礼殓葬,谥为隐王。后来暗地调查,或云鸩死,或云扼死,欲要究明主使,想来总是太后娘娘,做儿子的不能罪及母亲,只好付诸一叹!惟查得助母为虐的人物,是东门外一个官奴,乃密令官吏搜捕,把他处斩,才算为弟泄恨,不过瞒着母后,秘密处治罢了。

  哪知余哀未了,又起惊慌,忽有宫监奉太后命,来引惠帝,去看“人彘”。惠帝从未闻有“人彘”的名目,心中甚是稀罕,便即跟着太监,出宫往观。宫监曲曲折折,导入永巷,趋入一间厕所中,开了厕门,指示惠帝道:“厕内就是‘人彘’哩。”惠帝向厕内一望,但见是一个人身,既无两手,又无两足,眼内又无眼珠,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那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开得甚大,却不闻有什么声音。看了一回,又惊又怕,不由的缩转身躯,顾问宫监,究是何物?宫监不敢说明,直至惠帝回宫,硬要宫监直说,宫监方说出戚夫人三字。一语未了,几乎把惠帝吓得晕倒,勉强按定了神,要想问个底细。及宫监附耳与语,说是戚夫人手足被断,眼珠挖出,熏聋两耳,药哑喉咙,方令投入厕中,折磨至死。惠帝不待说完,又急问他“人彘”的名义,宫监道:“这是太后所命,宫奴却也不解。”惠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令我先父爱妃,死得这般惨痛么?”说也无益。说着,那眼中也不知不觉,垂下泪来。随即走入寝室,躺卧床上,满腔悲感,无处可伸,索性不饮不食,又哭又笑,酿成一种呆病。宫监见他神色有异,不便再留,竟回复太后去了。

  惠帝一连数日,不愿起床,太后闻知,自来探视,见惠帝似傻子一般,急召医官诊治。医官报称病患怔忡,投了好几服安神解懮的药剂,才觉有些清爽,想起赵王母子,又是呜咽不止。吕太后再遣宫监探问,惠帝向他发话道:“汝为我奏闻太后,此事非人类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可请太后自行主裁罢!”宫监返报太后,太后并不悔杀戚姬母子,但悔不该令惠帝往看“人彘”,旋即把银牙一咬,决意照旧行去,不暇顾及惠帝了。小子有诗叹道:

  娄猪未定寄豭来,人彘如何又惹灾!

  可恨淫妪太不道,居然为蜴复为虺。

  欲知吕太后后来行事,且看下回再叙。

  有史以来之女祸,在汉以前,莫如褒妲。褒妲第以妖媚闻,而惨毒尚不见于史。自吕雉出而淫悍之性,得未曾有,食其可私,韩彭可杀,甚且欲尽诛诸将,微郦商,则冤死者更不少矣。厥后复鸩死赵王,惨害戚夫人,虽未始非戚氏母子之自取,而忍心辣手,旷古未闻,甚矣,悍妇之毒逾蛇蝎也。惠帝仁有余而智不足,既不能保全少弟,复不能几谏母后,徒为是惊懮成疾,夭折天年,其情可悯,其咎难辞,敝笱之刺,宁能免乎!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吕后与审食其私通、密谋秘丧尽诛诸将

话说吕后因为高祖皇帝驾崩去世,心里想要把各位将领全部杀掉,竟然把治丧大事搁在一边不做,独自召进一个心腹要紧人物,进宫秘密商量。这个人的姓名,就是辟阳侯审食其。审食其与高祖是同乡同里,本来没有什么真才实干,只不过面貌文雅清秀、说话伶俐乖巧,攀附巴结、迎合讨好,是他特别擅长的本事。高祖起兵以后,因为家里没有人照应,便任用他做舍人,叫他代理料理家务。审食其得到这个美差,便在高祖家里厮混过日子。高祖出门在外没有回来,家中事务全部由吕后主持;吕后怎么说,审食其就怎么做,一味连声答应、奉命极其恭谨,引得吕后格外喜欢。于是日日夜夜聚在一起谈话,看待彼此如同亲人,渐渐眉来眼去,渐渐用目光挑逗、用心意撩拨。——太公已经年老,哪里管得了什么闲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又都还幼小,怎么晓得他们暗地里的秘密情肠?他两人互相勾搭,居然落入了圈套,瞒过那老翁和幼儿,竟演成了一出露水姻缘。(夹批:这是高祖性情慷慨大方,所以把爱妻当作禁脔,赠送给别人。)一番偷情试探,便成了习惯;好在高祖从东方打到西方,去的路越走越远,音信越来越稀少,两人乐得相亲相爱、同宿同飞。等到高祖在彭城打了败仗,家属被俘虏,审食其仍然跟着,不肯舍弃离开,无非为了吕后一个人,愿意同生共死。(夹批:好算是有情义。)吕后与太公被拘禁三年,审食其白天黑夜都不离开;私下庆幸项王未曾虐待他们,没有什么刑具捆绑拘挛肢体,因此两人仍得继续欢好,没有什么大痛苦。到了鸿沟议定和约,摆脱囚禁归回汉营,两人相跟着进入关中;高祖又与项王在江淮一带角逐争战,丝毫不知他有私通的情事。两人情意越好越深,俨然像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分离。后来项氏破灭,高祖称帝,所有跟随起事的各位将领依次加封;吕后便从中怂恿,乞求封赏审食其。高祖也认为他保护家属确有功劳,因而封他为辟阳侯。(夹批:床笫之间的功劳,更增添十倍。)

审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吕后几乎铭刻在心、刻骨难忘,从此进入深宫侍奉,比从前更加出力。吕后年纪越老越发淫荡,只躲避高祖一双眼睛,成天里偷偷送温暖、推让食物解开衣服。高祖又时常出外征战,并且有戚夫人陪伴,不嫌寂寞;但求吕后不去缠扰,已经是如愿以偿。吕后安安稳稳住在宫中,巴不得高祖不来,好与审食其同床共梦。有几个宫娥采女,明知吕后暗中私通审食其,也不敢泄露春光隐情,并且更帮两人做了牵线的人,好得点意外赏钱;所以高祖戴着绿帽子,到死都还不知道。唯独吕后又淫又妒的性情已成定型,见了高祖已经死去,便立刻起了杀心:一是想保全太子,二是想保全情人。她想:把先帝留下的大臣杀尽,自然没有人再与她为难,可以任凭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下召入审食其,与他计议道:「主上已经归天,本来准备颁布遗诏,确立嗣位、举行丧事;但恐怕内外功臣各自怀着异心,如果知道主上崩逝,未必肯委屈侍奉年少的君主。我想秘不发丧,假装说主上病重,召集功臣,让他们接受遗命辅佐朝政;一面埋伏披甲武士,把他们全部杀死。你以为这样可好不好?」审食其听了,倒也暗暗吃惊;转念一想,功臣被诛灭,对自己也有好处,便随口赞成;只是还恐怕计谋不够谨慎,反而受害,所以除了赞成之外,更劝吕后行事要严密谨慎。

吕后自己也未免胆小,又召她兄长吕释之等人进宫商量。吕释之也与审食其意见相同,所以一时不敢发作。转眼间已经过了三天,朝中大臣都起了猜疑,只不过没有确切可靠的消息。独有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郦寄,素来与吕释之的儿子吕禄斗鸡跑马、互相往来;吕禄私下与他谈及宫中秘密事情,郦寄急忙回家报告父亲。郦商愕然惊起,匆匆走出,径直前往辟阳侯宅第中,见了审食其,屏退左右的人与他说道:「足下灾祸就在早晚之间了!」审食其本来怀着鬼胎,猛然听见这话,不由吓了一跳,慌忙问是什么事?郦商低声说道:「主上已经升天,已有四天,宫中秘不发丧,并且想把各位将领全部杀掉。试问各位将领果真能全部杀尽吗?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有诏令,前往帮助灌婴;樊哙死了没有,还不可知,周勃代替樊哙为将,向北巡行燕地、代地——这些都是辅佐开国的功臣。倘若听说朝内诸将有被诛杀的消息,必然联合兵马向西进发,来攻打关中。大臣在内叛变,诸将从外杀入,皇后、太子,不灭亡还等什么?足下素来参预宫中计议,哪个人不知道?正当这危急存亡的时候,未曾进谏劝阻,别人必定怀疑足下一同谋划,将要与足下拼命,足下的家族还能保全吗?」(夹批:令人心惊肉跳的话。)审食其吞吞吐吐说道:「我……我实在未曾预先听说这件事!外面既然有这种谣传,我应当禀明皇后就是了。」(夹批:还想抵赖。)郦商于是告别;审食其忙进宫告知吕后。吕后一想,风声已经泄露,计策不能实行,只好作为罢论;只嘱咐审食其转告郦商,千万不要宣扬传开。审食其自然遵命,前去与郦商说知。郦商本意在于使内外安定安全,怎肯轻易说出去?便叫审食其回报吕后,尽可放心。吕后于是传令发丧,听任大臣进宫哭灵。总计高祖宣告崩逝,已经四天有余了。入棺装殓以后,不到二十天,便即奉葬于长安城北,号称长陵。群臣进言说道:「先帝从微贱中兴起,拨乱反正,平定天下,是汉朝太祖,功德最高,应当奉上尊号为高皇帝。」皇太子依照议论确定谥号,后世便称为高帝,也称为高祖。又过了两天,太子刘盈继承登上皇帝之位,年纪才满十七岁;尊奉吕后为皇太后,赏赐有功的人、赦免罪人,布施德泽、推行仁政。后来庙谥叫做「惠」,所以沿称惠帝。

卢绾投匈奴、陈平周勃释樊哙与急入宫

喜庆诏书一下达,四方遥远之地都能听到。燕王卢绾听说樊哙率兵出击,本来不想与汉兵对阵交战,自己率领宫人家属几千骑兵,躲避居住在长城脚下,打算等高祖病愈,入朝谢罪。等到惠帝继位的消息传到北方边疆,料知太子登基,吕后必定专掌国政,何苦自己前来寻死?便率领部众投奔匈奴,匈奴使他做东胡卢王。——事情见于后文。

唯独樊哙到了燕地,卢绾已经躲避离去;燕人原未曾跟从反叛,不劳征讨,自然畏惧服从。樊哙进驻蓟南,正打算再出兵追击卢绾,忽然有一位使者手持符节到来,叫他到坛前接受诏命。樊哙问祭坛在何处?使者答称在几里路外。樊哙也不知什么缘故,只好随着使者前去受命。走了几里,已到坛前,望见陈平登坛宣读敕令,不得不跪下听诏。才听到一小半,突然有武士几名从坛下冲出,把樊哙按住,反绑两手,捆了起来。樊哙正要喧哗叫嚷,那陈平已经读完敕文,三脚两步走到坛下,将樊哙扶起,与他附在耳边说了几句话,樊哙这才无话可说。当即由陈平指挥武士,把樊哙送进囚车。樊哙手下只有几个人,见樊哙被拿,便想转身跑去;可巧周勃瞧见,出来喝住,命令与他们同行。于是周勃与陈平分别,自己向北而去;陈平押着樊哙一同走,自己向西归回。(夹批:这也是陈平通权达变的妙计。可以说是「六出奇计」以外又是一出。)周勃驰马赶到樊哙军营,取出诏书,向将士们宣示明白;将士们素来敬重周勃,又见他奉诏代替为将,倒也不敢违抗怠慢,一个跟着一个听从命令。周勃得以安然接任,并没有别的祸患。独有陈平押着樊哙,将要进入关中,才接到高祖后来的诏书,命令他前往荥阳帮助灌婴;所有樊哙的首级,只要赶快派人送进都城。陈平与传诏使者本来相识,当即与他密谈自己的意见;诏使也佩服陈平的计谋,并且知道高祖病已垂危,不妨延缓回报,索性与陈平同住驿馆中。逍遥了两三天,果然高祖驾崩的消息传了出来。陈平一得到风声,急忙出驿馆先行,让诏使代为押送樊哙,随后跟上前进。诏使还想细问,哪知陈平已经加了一鞭,如风驰电掣一般,赶进关中去了。(夹批:又要作怪了。)

看官听说!陈平不急着诛杀樊哙,无非为了吕后姊妹的关系。幸亏预先料着,还把樊哙性命保留下来,但樊哙已经被侮辱。樊哙的妻子吕媭或许再从中进谗言,仍然不妙,不如赶紧进宫,看准机会加以防备才是。(夹批:毕竟多智谋。)计划一定,一刻也不能迟缓,因此匆匆进入都城,一直到宫中,向高祖灵前跪下,一边叩拜一边哭泣,眼泪如下雨一般。吕后一见陈平,急忙向帷帐中扑出,问明樊哙下落;陈平这才收住眼泪答说道:「臣奉诏前往斩杀樊哙,因顾念樊哙有大功劳,不敢施加刑罚,只将樊哙押解来京,听候发落。」吕后听了,才转怒为喜道:「究竟您能顾全大局,不乱听从乱命;只是樊哙如今在何处?」陈平又答道:「臣听说先帝驾崩,所以急忙前来奔丧;樊哙也不过几天就可以到了。」吕后大为喜悦,便令陈平出外休息。陈平又说道:「正值宫中大丧,臣愿意留下来充当值宿警卫。」吕后道:「您跋涉过于劳累,不应当再来值宿;暂且去休息几天,入宫警卫还不迟。」陈平叩头坚决请求道:「储君新近继立,国家大事尚未安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应替储君效力,向上报答先帝,怎敢自己畏惧劳苦呢!」吕后不便再推辞,并且听他声声口口顾念嗣君,心下愈加感激,于是用温言奖励道:「忠诚如您这样的人,世上少有。现在嗣主年纪尚少,随时需要人指导;敢烦您担任郎中令,辅导辅佐嗣主,使我放下忧虑,便是您不忘先帝了!」陈平当即接受官职谢恩,起身告退。

刚刚走出,那吕媭已经进来,到吕后面前哭诉樊哙冤枉,并且说陈平实际主持谋划杀害樊哙,应该加罪。吕后脸色一变道:「你也太错怪好人了!他要杀樊哙,樊哙早死了,为什么把他押解进来?」吕媭道:「他听说先帝驾崩,所以改变计策;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轻易相信。」吕后道:「从这里到燕地,路隔好几千里,往返须要过几十天;当时先帝还在,曾经命令他立刻斩下樊哙首级,他若斩了樊哙,也不能责备他专擅。怎么说他听到消息才改变计策呢?况且你我在都城,尚且不能设法解救;幸亏他保全樊哙性命,带同进入京城,如此厚重的恩惠,正当感谢。想你也有天良,为什么恩将仇报呢?」这一番话,驳得吕媭哑口无言,只好退去。不久樊哙解到,由吕后下了赦令,将樊哙从囚牢中释放。樊哙进宫拜谢,吕后道:「你的性命,究竟亏得何人保护?」樊哙答称是太后隆重的恩德。吕后道:「此外还有别人没有?」樊哙记起陈平附耳密语,自然感念,便即答称陈平。吕后笑道:「你倒还有良心,不像你妻子那样痴狂哩!」(夹批:都不出陈平所料。)樊哙于是转向陈平道谢。聪明人终究占便宜;陈平不但没有灾祸,反而从此得到宠信了。

戚姬髡钳舂米、周昌护赵王与惠帝护弟

唯独吕太后既已得以专掌大权,自己想:从前谋划诛杀诸将未能成功,原是无可奈何;至于宫中内政由我主持,平生最切齿痛恨的,没有超过戚姬的,这一回却落在我手中,管教她活命不成。当下吩咐宫中差役,先将戚姬从严处置,援用剃发戴铁钳为奴的刑律,加在她身上。可怜戚姬万缕青丝,全被宫役拔去;还要她脱下宫装,改穿赭色囚衣,驱赶进永巷里圈禁起来,勒令舂米,每天有规定限量。戚姬只懂得弹琴歌唱,不熟习井臼家务;一双柔嫩如荑草的玉手,怎能禁得起一个舂米的杵?偏偏太后的苛刻命令极其森严,想要不遵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夹批:何不自己寻死?)没奈何勉力挣扎,拿起杵来学舂米;舂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编成一首歌,一边哭一边唱道: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白话大意:儿子做了王,母亲却成了俘虏!整天舂米,到傍晚常常与死亡做伴!相隔三千里远,谁能够去告诉你呢!)

歌中的寓意,乃是纪念赵王如意,「汝」字就指赵王。不料被吕太后听说,愤然大骂道:「贱奴还想倚靠儿子吗?」说着,便派人急速前往赵国,召赵王如意入朝。一次往返,赵王不来;二次往返,赵王仍然不来。吕太后越加动怒,问明使者,全是由赵相周昌一个人阻拦不让去。周昌曾对朝廷使者说道:「先帝嘱咐臣服侍赵王;现听说太后召王入朝,明明是不怀好意,臣所以不敢送王进都城。王近日也有病,不能奉诏,只好等到他日罢了!」吕太后听了,暗想周昌从中作梗,本可以把他拿问;只因从前极力争辩废立太子之事,不为没有功劳,这一回不得不略为顾全,于是想出一条调虎离山的法子,征召周昌进都,周昌不能不来。等到进见太后,太后怒声呵斥道:「你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为什么不让赵王前来?」周昌直言回答道:「先帝把赵王托付给臣,臣在赵国一天,应该保护一天;况且赵王是嗣皇帝的小弟弟,为先帝所钟爱。臣从前极力保全嗣皇帝,得以蒙受先帝信任,无非希望臣再保护赵王,免得兄弟互相残害。如果太后怀有私怨,臣怎敢参与?臣只知道有先帝的遗命罢了!」吕太后无话可驳,叫他退出,但不肯再让他回赵国。一面派使者飞速召赵王;赵王已经失去周昌,无人做主,只得应命到来。

这时惠帝年纪虽然还没行冠礼,却是仁厚得很,与吕后性情不同。他见戚夫人受罪专事舂米,已觉得太后所为未免过分。等到赵王一到,料知太后不肯放松,不如亲自出迎,与他同住,免得太后暗中加害。于是不等太后命令,便乘辇车出迎赵王。可巧赵王已到,就携他上车,一同进宫,进见太后。太后见了赵王,恨不得亲手举刀;但有惠帝在旁边,不便突然发作,勉强敷衍几句话。惠帝知道母亲不高兴,即带赵王到自己宫中;好在惠帝尚未立皇后,便教他安心住着,饮食起居睡觉,都由惠帝留心保护。(夹批:好一个阿哥,可惜失之于柔弱。)赵王想要见一见生母,经惠帝婉言劝慰,慢慢设法相见。毕竟赵王年幼,遇事不能自己做主,并且恐怕太后动怒,只好含着悲哀过日子。太后时时想害死赵王,只是不便与惠帝明说;惠帝也不便明白劝谏太后,只随时防护赵王。

俗语说得好:明枪容易躲,暗箭难防范。惠帝虽爱护小弟弟,格外注意,究竟百密也难免一疏,保不定被她暗中算计。光阴容易过,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惠帝趁着隆冬要去射猎,天气还早,赵王还睡着没有醒,惠帝不忍叫醒,并且以为稍离开半天,谅必也无妨,便决然外出。等到射猎归来,赵王已经七窍流血,呜呼丧命!惠帝抱定尸首,大哭一场,不得已吩咐左右,用王的礼节装殓安葬,谥号为隐王。后来暗地调查,有的说是毒酒毒死,有的说是掐死扼死;想要查明主使的人,想来总是太后娘娘。做儿子的不能加罪于母亲,只好付之一叹!只查得帮助母亲作恶的人物,是东门外一个官奴,于是密令官吏搜捕,把他处斩,才算为弟弟泄了恨;只不过瞒着母后,秘密处治罢了。

「人彘」惨祸与惠帝惊成怔忡

哪知余哀还没有了结,又起惊慌:忽然有宫中太监奉太后命令,来引领惠帝去看「人彘」。惠帝从来没有听说过「人彘」这个名目,心里很是稀罕好奇,便跟着太监出宫去看。宫监曲曲折折,引进永巷,走进一间厕所中,开了厕门,指给惠帝看说:「厕所里面就是『人彘』哩。」惠帝向厕内一望,但见是一个人的身体,既没有两手,又没有两脚,眼睛里又没有眼珠,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那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张得很大,却听不见有什么声音。看了一会儿,又惊又怕,不由缩回身体,回头问宫监,究竟是什么东西?宫监不敢说明;直到惠帝回宫,硬要宫监直说,宫监才说出「戚夫人」三个字。一句话还没说完,几乎把惠帝吓得晕倒;勉强按定了神,想要问个底细。等到宫监附耳告诉他,说是戚夫人手足被砍断,眼珠挖出,熏聋两耳,用药弄哑喉咙,才命令投入厕中,折磨到死。惠帝不等说完,又急问「人彘」的名义;宫监道:「这是太后所命名的,宫奴却也不明白。」惠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然让我先父的爱妃死得这般惨痛么?」(夹批:说也没有用处。)说着,那眼中也不知不觉垂下泪来。随即走进寝室,躺卧在床上,满腔悲感,无处可伸诉,索性不喝不吃,又哭又笑,酿成一种呆傻的病。宫监见他神色有异,不便再留,竟回复太后去了。

惠帝一连几天不愿起床;太后听说,亲自前来探视,见惠帝像傻子一般,急召医官诊治。医官报告说患的是怔忡心病,投了好几服药安神解忧的药剂,才觉得有些清醒;想起赵王母子,又是呜咽不止。吕太后再派宫监探问,惠帝向他发话道:「你替我奏闻太后:这件事不是人类所做得出的;臣是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治理天下,可请太后自行裁决罢!」宫监回报太后;太后并不后悔杀害戚姬母子,只后悔不该让惠帝去看「人彘」;随即把银牙一咬,决意照旧干下去,顾不上惠帝了。笔者有诗叹息道:

娄猪未定寄豭来,人彘如何又惹灾!

可恨淫妪太不道,居然为蜴复为虺。

(白话大意:母猪还没有定下,却先招来公猪;「人彘」的惨祸又如何再惹来灾殃!可恨那淫悍的老妇太不讲人道,居然又像蜥蜴又像毒蛇。)

想知道吕太后后来行事如何,且看下一回再叙述。

回末史论:吕雉之毒与惠帝之咎

自从有史书记载以来的女祸,在汉朝以前,没有比得上褒姒、妲己的。褒姒、妲己只以妖媚闻名,而惨毒之事还不见于史书记载。自从吕雉出现,那种又淫荡又凶悍的性情,真是前所未有——审食其可以私下通奸,韩信、彭越可以杀害,甚至还想把各位将领全部杀掉;如果没有郦商,冤死的人就更多了。此后又用毒酒害死赵王,惨酷残害戚夫人;虽然未尝不是戚氏母子自己招来的祸,可那份忍心辣手,自古以来没听说过。真厉害啊,悍妇的毒比蛇蝎还凶!惠帝仁厚有余而智谋不足,既不能保全小弟弟,又不能委婉劝谏母后,只落得惊忧成疾、夭折减寿;他的遭遇令人怜悯,他的过失也难以推脱——《诗经》里「敝笱」那一类讽刺破鱼篓关不住鱼的诗,难道能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