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司马相如，字长卿，系蜀郡成都人氏，少时好读书，学击剑，为父母所钟爱，呼为犬子﹔及年已成童，慕战国时人蔺相如，赵人。因名相如。是时蜀郡太守文翁，吏治循良，大兴教化，遂选择本郡士人，送京肄业，司马相如亦得与选。至学成归里，文翁便命相如为教授，就市中设立官学，招集民间子弟，师事相如，入学读书。遇有高足学生，辄使为郡县吏，或命为孝弟力田。蜀民本来野蛮，得着这位贤太守，兴教劝学，风气大开，嗣是学校林立，化野为文，后来文翁在任病殁，百姓追怀功德，立祠致祭，连文翁平日的讲台旧址，都随时修葺，垂为纪念，至今遗址犹存。莫谓循吏不可为。惟文翁既殁，相如也不愿长作教师，遂往游长安，入资为郎。嗣得迁官武骑常侍，相如虽少学技击，究竟是注重文字，不好武备，因此就任武职，反致用违所长。会值梁王武入朝景帝，从吏如邹阳枚乘诸人，皆工著作，见了相如，互相谈论，引为同志，相如乃欲往投梁国，索性托病辞官，竟至睢阳，梁都见前。干谒梁王。梁王却优礼相待，相如得与邹枚诸人，琴书雅集，诗酒逍遥，暇时撰成一篇子虚赋，传播出去，誉重一时。
既而梁王逝世，同人皆风流云散，相如亦不得安居，没奈何归至成都。家中只有四壁，父母早已亡故，就使有几个族人，也是无可倚赖，穷途落魄，郁郁无聊，偶记及临邛县令王吉，系多年好友，且曾与自己有约，说是宦游不遂，可来过从等语。此时正当贫穷失业的时候，不能不前往相依，乃摒挡行李，迳赴临邛。王吉却不忘旧约，闻得相如到来，当即欢迎，并问及相如近状。相如直言不讳，吉代为扼腕叹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遂与相如附耳数语，相如自然乐从。当下用过酒膳，遂将相如行装，命左右搬至都亭﹔使他暂寓亭舍，每日必亲自趋候。相如前尚出见，后来却屡次挡驾，称病不出。偏吉仍日日一至，未尝少懈。附近民居，见县令仆仆往来，伺候都亭，不知是什么贵客，寓居亭舍，有劳县令这般优待，逐日殷勤。一时哄动全邑，传为异闻。
临邛向多富人，第一家要算卓王孙，次为程郑，两家僮仆，各不下数百人。卓氏先世居赵，以冶铁致富，战国时便已著名。及赵为秦灭，国亡家灭，只剩得卓氏两夫妇，辗转徙蜀，流寓临邛。好在临邛亦有铁山，卓氏仍得彩铁铸造，重兴旧业。汉初榷铁从宽，榷铁即冶铁税。卓氏坐取厚利，复成巨富，蓄养家僮八百，良田美宅，不可胜计，程郑由山东徙至，与卓氏操业相同，彼此统是富户，并且同业，当然是情谊相投，联为亲友。一日卓王孙与程郑晤谈，说及都亭中寓有贵客，应该设宴相邀，自尽地主情谊，乃即就卓家为宴客地，预为安排，两家精华，一齐搬出，铺设得非常华美﹔然后具柬请客，首为司马相如，次为县令王吉，此外为地方绅富，差不多有百余人。
王吉闻信，自喜得计，立即至都亭密告相如，叫他如此如此。总算玉女于成。相如大悦，依计施行，待至王吉别去，方将行李中的贵重衣服，携取出来，最值钱的是一件鹔鹴裘，正好乘寒穿着，出些风头。余如冠履等皆更换一新，专待王吉再至，好与同行，俄而县中复派到车骑仆役，归他使唤，充作驺从。又俄而卓家使至，敦促赴席。相如尚托词有病，未便应召。及至使人往返两次，才见王吉复来，且笑且语，携手登车，从骑一拥而去。
到了卓家门首，卓王孙程郑与一班陪客，统皆伫候，见了王吉下车，便一齐趋集，来迎贵客。相如又故意延挨，直至卓王孙等，车前迎谒，方缓缓的起身走下。描摹得妙。大众仰望丰彩，果然是雍容大雅，文采风流，当即延入大厅，延他上坐。王吉从后趋入，顾众与语道：“司马公尚不愿莅宴，总算有我情面，才肯到此。”相如即接入道：“孱躯多病，不惯应酬，自到贵地以来，惟探望邑尊一次，此外未曾访友，还乞诸君原谅。”卓王孙等满口恭维，无非说是大驾辱临，有光陋室等语。未几即请令入席，相如也不推辞，便坐首位。王吉以下，挨次坐定，卓王孙程郑两人，并在末座相陪。余若驺从等，俱在外厢，亦有盛餐相待，不消多叙。那大厅里面的筵席，真个是山珍海味，无美不收。
约莫饮了一两个时辰，宾主俱有三分酒意，王吉顾相如道：“君素善弹琴，何不一劳贵手，使仆等领教一二？”相如尚有难色，卓王孙起语道：“舍下却有古琴，愿听司马公一奏。”王吉道：“不必不必，司马公琴剑随身，我看他车上带有琴囊，可即取来。”左右闻言，便出外取琴。须臾携至，当是特地带来。由王吉接受，奉交相如。都是做作。相如不好再辞，乃抚琴调弦，弹出声来。这琴名为绿绮琴，系相如所素弄，凭着那多年熟手，按指成声，自然雅韵铿锵，抑扬有致。大众齐声喝采，无不称赏。恐未免对牛弹琴。正在一弹再鼓，忽闻屏后有环珮声，即由相如留心窥看，天缘辐凑，巧巧打了一个照面，引得相如目迷心醉，意荡神驰。究竟屏后立着何人？原来是卓王孙女卓文君。文君年才十七，生得聪明伶俐，妖冶风流，琴棋书画，件件皆精，不幸嫁了一夫，为欢未久，即悲死别，二八红颜，怎堪经此惨剧，不得已回到母家，嫠居度日。此时闻得外堂上客，乃是华贵少年，已觉得摇动芳心，情不自主，当即缓步出来，潜立屏后。方思举头外望，又听得琴声入耳，音律双谐，不由的探出娇容，偷窥贵客，适被相如瞧见，果然是个绝世尤物，比众不同。便即变动指法，弹成一套凤求凰曲，借那弦上宫商，度送心中诗意。文君是个解人，侧耳静听，一声声的寓著情词，词云：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弹到末句，划然顿止。已而酒阑席散，客皆辞去，文君才返入内房，不言不语，好似失去了魂魄一般。忽有一侍儿踉跄趋入，报称贵客为司马相如，曾在都中做过显官，年轻才美，择偶甚苛，所以至今尚无妻室。目下告假旋里，路经此地，由县令留玩数天，不久便要回去了。文君不禁失声道：“他……他就要回去么？”情急如绘。侍儿本由相如从人，奉相如命，厚给金银，使通殷勤，所以入告文君，用言探试。及见文君语急情深，就进一层说道：“似小姐这般才貌，若与那贵客订结丝萝，正是一对天成佳耦，愿小姐勿可错过！”文君并不加嗔，还道侍儿是个知心，便与她密商良法。侍儿替她设策，竟想出一条夤夜私奔的法子，附耳相告。文君记起琴心，原有中夜相从一语，与侍儿计谋暗合。情魔一扰，也顾不得什么嫌疑，什么名节，便即草草装束，一俟天晚，竟带了侍儿，偷出后门，趁着夜间月色，直向都亭行去。
都亭与卓家相距，不过里许，顷刻间便可走到。司马相如尚未就寝，正在忆念文君，胡思乱想，蓦闻门上有剥啄声，即将灯光剔亮，亲自开门。双扉一启，有两女鱼贯进来，先入的乃是侍儿，继进的就是日间所见的美人。一宵好事从天降，真令相如大喜过望，忙即至文君前，鞠躬三揖。也是一番俟门礼。文君含羞答礼，趋入内房。惟侍儿便欲告归，当由相如向她道谢，送出门外，转身将门掩住，急与文君握手叙情。灯下端详，越加娇艳，但看她眉如远山，面如芙蕖，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低鬟弄带，真个销魂。那时也无暇多谈，当即相携入帏，成就了一段姻缘。郎贪女爱，彻夜绸缪，待至天明，两人起来梳洗，彼此密商，只恐卓家闻知，前来问罪，索性逃之夭夭，与文君同诣成都去了。
卓王孙失去女儿，四下找寻，并无下落，嗣探得都亭贵客，不知去向，转至县署访问，亦未曾预悉，才料到寡女文君，定随相如私奔。家丑不宜外扬，只好搁置不提。王吉闻相如不别而行，亦知他拥艳逃归，但本意是欲替相如作伐，好教他入赘卓家，借重富翁金帛，再向都中谋事，那知他求凰甫就，遽效鸿飞，自思已对得住故人，也由他自去，不复追寻。这谢媒酒未曾吃得，当亦可惜。
惟文君跟着相如，到了成都，总道相如衣装华美，定有些须财产，那知他家室荡然，只剩了几间敝屋，仅可容身。自己又仓猝夜奔，未曾多带金帛，但靠着随身金饰，能值多少钱文？事已如此，悔亦无及，没奈何拔钗沽酒，脱钏易粮。敷衍了好几月，已将衣饰卖尽，甚至相如所穿的鹔鹴裘，也押与酒家，赊取新酿数斗，肴核数色，归与文君对饮浇愁。文君见了酒肴，勉强陪饮，至问及酒肴来历，乃由鹔鹴裘抵押得来，禁不住泪下数行，无心下箸。相如虽设词劝慰，也觉得无限凄凉，文君见相如为己增愁，因即收泪与语道：“君一寒至此，终非长策，不如再往临邛，向兄弟处借贷钱财，方可营谋生计。”相如含糊答应，到了次日，即挈文君启程。身外已无长物，只有一琴一剑，一车一马，尚未卖去，乃与文君一同登程，再至临邛，先向旅店中暂憩，私探卓王孙家消息。
旅店中人，与相如夫妇，素不相识。便直言相告道：卓女私奔，卓王孙几乎气死，现闻卓女家穷苦得很，曾有人往劝卓王孙，叫他分财赒济，偏卓王孙盛怒不从，说是女儿不肖，我不忍杀死，何妨听她饿死。如要我赒给一钱，也是不愿云云。相如听说，暗思卓王孙如此无情，文君也不便往贷。我已日暮途穷，也不能顾著名誉，索性与他女儿抛头露面，开起一爿小酒肆来，使他自己看不过去，情愿给我钱财，方作罢论。主见已定，遂与文君商量，文君到了此时，也觉没法，遂依了相如所言，决计照办。文君名节，原不足取，但比诸朱买臣妻，还是较胜一筹。相如遂将车马变卖，作为资本，租借房屋，备办器具，居然择日开店，悬挂酒旗。店中雇了两三个酒保，自己也充当一个脚色，改服犊鼻裈，即短脚裤。携壶涤器，与佣保通力合作。一面令文君淡装浅抹，当垆卖酒。系买酒之处，筑土堆瓮。
顿时引动一班酒色朋友，都至相如店中，喝酒赏花。有几人认识卓文君，背地笑谈，当作新闻，一传十，十传百，送入卓王孙耳中。卓王孙使人密视，果是文君，惹得羞愧难堪，杜门不出。当有许多亲戚故旧，往劝卓王孙道：“足下只有一男二女，何苦令文君出丑，不给多金？况文君既失身长卿，往事何须追究，长卿曾做过贵官，近因倦游归家，暂时落魄，家况虽贫，人才确是不弱，且为县令门客，怎见得埋没终身？足下不患无财，一经赒济，便好反辱为荣了！”卓王孙无奈相从，因拨给家童百名，钱百万缗，并文君嫁时衣被财物，送交相如肆中。相如即将酒肆闭歇，乃与文君饱载而归。县令王吉，却也得知，惟料是相如诡计，绝不过问。相如也未曾往会，彼此心心相印，总算是个好朋友呢。看到此处，不可谓非相如能屈能伸。
相如返至成都，已得僮仆资财，居然做起富家翁来，置田宅，辟园囿，就住室旁筑一琴台，与文君弹琴消遣。又因文君性耽曲蘖，特向邛崃县东，购得一井，井水甘美，酿酒甚佳，特号为文君井，随时汲取，造酒合欢。且在井旁亦造一琴台，尝挈文君登台弹饮，目送手挥，领略春山眉妩。酒酣兴至，翦来秋水瞳人。未免有情，愿从此老。何物长卿得此艳福。只是蛾眉伐性，醇酒伤肠，相如又素有消渴病，怎禁得酒色沈迷，恬不知返，因此旧疾复发，不能起床。特叙琐事以戒后人。亏得名医调治，渐渐痊可，乃特作一篇美人赋，作为自箴。可巧朝旨到来，召令入都，相如乐得暂别文君，整装北上。不多日便到长安，探得邑人杨得意，现为狗监，掌上林猎犬。代为先容，所以特召。当下先访得意，问明大略，得意说道：“这是足下的《子虚赋》，得邀主知。主上恨不与足下同时，仆谓足下，曾为此赋，现正家居。主上闻言，因即宣召足下。足下今日到此，取功名如拾芥了。”相如忙为道谢，别了得意。诘旦入朝，武帝见了相如，便问：“《子虚赋》是否亲笔？”相如答道：“《子虚赋》原出臣手，但尚系诸侯情事，未足一观。臣请为陛下作《游猎赋》。”武帝听说，遂令尚书给与笔札。相如受笔札后，退至阙下，据案构思，濡毫落纸，赋就了数千言，方才呈入。武帝展览一周，觉得满纸琳琅，目不胜赏，遂即叹为奇才，拜为郎官。
当时与相如齐名，要算枚皋，皋即吴王濞郎中枚乘庶子。乘尝谏阻吴王造反，故吴王走死，乘不坐罪，仍由景帝召入，命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不愿退就郡吏，莅任未几，便托病辞官，往游梁国。梁王武好养食客，当然引为幕宾，文诰多出乘手。乘纳梁地民女为妾，乃生枚皋。至梁王病殁，乘归淮阴原籍，妾不肯从行，触动乘怒，竟将她母子留下，但给与数千钱，俾她赡养，径自告归。武帝素闻乘名，即位后，就派遣使臣，用着安车蒲轮，迎乘入都。乘年已衰迈，竟病死道中。使臣回报武帝，武帝问乘子能否属文？派员调查，好多时才得枚皋出来，诣阙上陈，自称读书能文。原来皋幼传父业，少即工词，十七岁上书梁王刘买，即梁王武长子。得诏为郎，嗣为从吏所谮，得罪亡去，家产被收。辗转到了长安，适遇朝廷大赦，并闻武帝曾求乘子，遂放胆上书，作了自荐的毛遂。赵人，此处系是借喻。武帝召入，见他少年儒雅，已料知所言非虚，再命作《平乐馆赋》，却是下笔立就，比相如尤为敏捷，词藻亦曲赡可观，因也授职为郎。惟相如为文，虽迟必佳，皋却随手写来，片刻可成，但究不及相如的工整。就是皋亦自言勿如。惟谓诗赋乃消遣笔墨，毋庸多费心思，故往往诙谐杂出，不尚修辞，后人称为马迟枚速，便是为此。小子有诗咏道：
髦士峨峨待诏来，幸逢天子拨真才，
马迟枚速何遑问，但擅词章便占魁。
尚有朱买臣一段故事，不妨连类叙明，请看官续阅下回，自知分晓。
文君夜奔相如，古今传为佳话，究之寡廉鲜耻。有玷闺箴。而相如则尤为名教罪人，羡其美而挑逗之，■其富而污辱之，学士文人，果当如是耶！我国小说家，往往于才子佳人之苟合，津津乐道，遂致钻穴窥墙之行，时有所闻。近则自由择偶，不待媒妁，盖又变本加厉。名节益荡然矣。然文君既随相如，虽穷不怨。甚至当垆沽酒，亦所甘心，以视近人之忽合忽离，行同犬彘者，其得毋相去尚远耶！读此回，不禁有每况愈下之感云。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相如游梁、著《子虚赋》与临邛依王吉
话说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他少年时候喜欢读书，又学习击剑，很受父母疼爱，家里人唤他做「犬子」；等到年纪长大成了少年，仰慕战国时候赵国人蔺相如的为人（夹批：蔺相如是赵国人），因此自己也取名叫相如。这时候蜀郡太守文翁，治理地方循良有方，大力兴办教化，便选拔本郡读书人，送到京师去修习学业，司马相如也得以参加选拔。等到学业完成回到家乡，文翁便任命相如做教授，在集市中设立官学，招集民间子弟拜相如为师，入学读书。遇到高材学生，常常让他们去做郡县官吏，或者任命为「孝弟」「力田」一类乡官。蜀地百姓本来风气粗野，得到这位贤明太守兴办教育、劝勉求学，风气大为开通；从此以后学校一座接一座兴起，把朴野变成斯文。后来文翁在任上病死，百姓追念他的功德，立祠堂祭祀；连文翁平日讲学用过的旧讲台基址，也都随时修缮，留作纪念，直到今天遗址还在。（夹批：不要说循良官吏不可做。）只是文翁既已去世，相如也不愿意长久做教书先生，于是前往长安游历，缴纳钱财取得郎官资格。后来又升迁做武骑常侍。相如虽然少年时学过击剑技击，究竟更注重文字，并不喜欢武备，因此就任武职，反而用非所长。恰逢梁王刘武入朝拜见景帝，随从官吏如邹阳、枚乘等人，都擅长著作；他们见了相如，互相谈论，引为志同道合的朋友。相如于是想投奔梁国，索性托病辞去官职，竟一直到了睢阳——梁国的都城，见前面叙述——去拜见梁王。梁王却以优厚的礼节接待他；相如得以与邹阳、枚乘等人一起弹琴读书、雅集聚会，赋诗饮酒、逍遥自在；空闲时候撰成一篇《子虚赋》，传播出去，一时之间声誉很重。
不久梁王逝世，同游的人们风流云散，相如也不得安稳居住，无可奈何回到成都。家里只有四面空墙壁，父母早已亡故；就算有几个同族人，也是无可倚赖。穷困落魄，心里郁闷无聊。偶然记起临邛县令王吉，是多年好友，并且曾经与自己有过约定，说是若在外做官不顺利，可以前来相从往来等等。这时候正当贫穷失业，不能不前往相依，于是收拾行李，径直赶赴临邛。王吉却不忘从前的约定，听说相如到来，当即欢迎，并问起相如近来的状况。相如直言不讳，王吉替他扼腕叹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附在相如耳边说了几句话；相如自然乐意听从。当下用过酒饭，便把相如的行装，命令左右搬到都亭；让他暂时寄寓在亭舍里，王吉每天必定亲自前去问候。相如起先还出来相见，后来却屡次挡驾，称病不出。偏偏王吉仍旧天天一到，未曾稍稍懈怠。附近民居看见县令仆仆往来、伺候都亭，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贵客寄寓亭舍，竟劳县令这般优待、每日殷勤，一时哄动全邑，传为奇异见闻。
卓家盛宴、琴挑文君与夜奔成都
临邛向来富人很多，第一家要算卓王孙，其次是程郑，两家僮仆各自不下数百人。卓氏祖先居住在赵国，靠冶铁致富，战国时候便已经著名。等到赵国被秦灭亡，国亡家破，只剩下卓氏两夫妇，辗转迁徙到蜀地，流寓临邛。好在临邛也有铁山，卓氏仍旧开采铁矿铸造，重新振兴旧业。汉初对冶铁征税比较宽松（夹批：「榷铁」就是冶铁税），卓氏坐享厚利，又成巨富，蓄养家僮八百人，良田美宅数也数不清。程郑从山东迁来，与卓氏从事的行业相同；彼此都是富户，并且同一行业，当然情谊相投，联为亲友。有一天卓王孙与程郑晤谈，说起都亭中寓有贵客，应该设宴相邀，尽一尽地主情谊；于是就定在卓家作为宴客之地，预先安排，两家精华一齐搬出，铺设得非常华美；然后备好请柬请客：第一位是司马相如，其次是县令王吉，此外是地方绅富，差不多有一百多人。
王吉听到消息，自己高兴得计已成，立即到都亭偷偷告诉相如，叫他如此如此。（夹批：总算成全别人好事，如玉成佳偶一般。）相如大为喜悦，依照计策施行。等到王吉离去之后，才把行李中的贵重衣服取出来；最值钱的是一件鹔鹴裘，正好趁着寒冷穿着，出些风头。其余如帽子鞋子等都更换一新，专等王吉再来，好与他同行。不一会儿县中又派到车骑仆役，归他使唤，充当驺从。又不一会儿卓家使者到来，敦促赴席。相如还托词有病，不便应召。等到使人往返两次，才见王吉又来，一边笑一边说话，携着手登车，从骑一拥而去。
到了卓家门首，卓王孙、程郑与一班陪客，全都伫立等候；见了王吉下车，便一齐趋集前来迎接贵客。相如又故意延挨拖延，直到卓王孙等人到车前迎谒，方才缓缓起身走下。（夹批：描摹得妙。）大众仰望他的丰采，果然是雍容大雅、文采风流，当即延入大厅，请他坐上座。王吉从后面趋入，看着众人说道：「司马公本来还不愿意光临宴会，总算看我的情面，才肯到此。」相如立即接上说道：「孱弱之躯多病，不惯应酬；自从到了贵地以来，只探望过邑尊一次，此外未曾访友，还请诸位原谅。」卓王孙等人满口恭维，无非说是大驾屈尊光临、蓬荜生辉等话。不久就请入席，相如也不推辞，便坐首位。王吉以下挨次坐定，卓王孙、程郑两人并在末座相陪。其余驺从等人都在外厢，也有盛餐相待，不消多叙。那大厅里面的筵席，真个是山珍海味，没有一样美味不收罗进来。
约莫饮了一两个时辰，宾主都有三分酒意，王吉看着相如道：「您素来善于弹琴，何不劳您贵手，让我们领教一二？」相如尚有为难之色，卓王孙起身说道：「舍下却有古琴，愿听司马公一奏。」王吉道：「不必不必，司马公琴剑随身，我看他车上带有琴囊，可即取来。」左右听见这话，便出外取琴。片刻之间携到——应当是特地带来的——由王吉接受，奉交给相如。（夹批：都是做作。）相如不好再推辞，于是抚琴调弦，弹出声音来。这琴名叫绿绮琴，是相如素常弹弄的；凭着那多年熟手，按指成声，自然雅韵铿锵、抑扬有致。大众齐声喝彩，无不称赏。（夹批：恐怕未免对牛弹琴。）正在一弹再鼓，忽然听见屏风后面有环珮声，便由相如留心窥看；天缘凑巧，正正打了一个照面，引得相如目迷心醉、意荡神驰。究竟屏后立着何人？原来是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文君年纪才十七岁，生得聪明伶俐、妖冶风流，琴棋书画件件皆精；不幸嫁了一位丈夫，欢聚未久，便悲死别。十六岁上下的红颜，怎能经受这样惨剧？不得已回到母家，做寡妇度日。此时听说外堂上客乃是华贵少年，已经觉得芳心动摇、情不自主，当即缓步出来，偷偷立在屏风后面。正想举头外望，又听得琴声入耳、音律双谐，不由得探出娇容，偷窥贵客；恰巧被相如瞧见，果然是个绝世尤物，与众人不同。便立即变动指法，弹成一套《凤求凰》曲，借那弦上的宫商音调，传送心中的诗意。文君是个懂得音律的人，侧耳静听，一声声都寓着情词。词的内容是：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大意如下：凤凰啊凤凰啊，回到故乡来；遨游四海，只为寻求那雌凰。这里厅堂里有一位艳丽女子，屋子近在眼前、人却像远在天边，毒苦了我的心肠。怎样才能交结亲近、结成鸳鸯？凤凰啊凤凰啊，愿跟随雌凰同栖；得以依托在你的羽尾下，永远做你的妃偶。交情贯通全身必然和谐，半夜里相随相从，还能有谁阻拦！）
弹到末句，忽然划然顿止。已而酒阑席散，客人全都辞去，文君才返回内房，不言不语，好似失去了魂魄一般。忽然有一个侍儿踉跄趋入，报告说：贵客是司马相如，曾经在都城做过显官，年轻才美，择偶十分苛刻，所以至今尚无妻室；眼下告假回乡，路经此地，由县令留玩几天，不久便要回去了。文君不禁失声道：「他……他就要回去么？」（夹批：情急的样子如画一般。）这个侍儿本是相如的从人，奉相如之命，厚给金银，让她通殷勤；所以入告文君，用话探试。及见文君语急情深，就再进一层说道：「像小姐这般才貌，若与那位贵客订结丝萝姻缘，正是一对天成佳偶，愿小姐切勿错过！」文君并不嗔怪，还当侍儿是个知心人，便与她密商好办法。侍儿替她设策，竟想出一条夤夜私奔的法子，附耳相告。文君记起琴心里原有「中夜相从」一语，与侍儿的计谋暗合。情魔一扰，也顾不得什么嫌疑、什么名节，便即草草装束；一等天晚，竟带了侍儿，偷出后门，趁着夜间月色，直向都亭走去。
都亭与卓家相距不过一里左右，顷刻之间便可走到。司马相如尚未就寝，正在忆念文君、胡思乱想；蓦然听见门上有剥啄敲门声，即将灯光剔亮，亲自开门。双扉一开，有两个女子鱼贯进来：先入的乃是侍儿，继进的就是日间所见的美人。一夜好事从天而降，真令相如大喜过望，忙即到文君面前，鞠躬作了三个揖。（夹批：也是一番「俟门」迎候之礼。）文君含羞答礼，趋入内房。惟侍儿便想告归，当由相如向她道谢，送出门外，转身将门掩住，急与文君握手叙情。灯下端详，越加娇艳：但看她眉如远山，面如芙蓉，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低鬟弄带，真个销魂。那时也无暇多谈，当即相携入帐帏，成就了一段姻缘。郎贪女爱，彻夜缠绵；等到天明，两人起来梳洗，彼此密商：只恐卓家闻知前来问罪，索性逃之夭夭，与文君同往成都去了。
卓王孙失去女儿，四下找寻并无下落；后来探得都亭贵客不知去向，转到县署访问，也未曾预先知道，才料到寡女文君定是跟随相如私奔。家丑不宜外扬，只好搁置不提。王吉听说相如不告辞而行，也知道他是拥着美人逃归；但本意是想替相如做媒，好教他入赘卓家，借重富翁金帛，再向都中谋事；哪知他求凰刚成，便效鸿雁远飞。自思已对得住故人，也由他自去，不再追寻。（夹批：这谢媒酒未曾吃得，当亦可惜。）
当垆酒肆、卓王孙赒济与献赋拜郎、马迟枚速
惟独文君跟着相如到了成都，总以为相如衣装华美，定有些许财产；哪知他家室荡然，只剩了几间破屋，仅可容身。自己又仓猝夜奔，未曾多带金帛，但靠随身金饰，能值多少钱文？事已如此，悔也无及，没奈何拔下金钗沽酒、脱下玉钏换粮。敷衍了好几月，已将衣饰卖尽；甚至相如所穿的鹔鹴裘，也押给酒家，赊取新酿几斗、菜肴果品几色，归与文君对饮浇愁。文君见了酒肴，勉强陪饮；等到问及酒肴来历，乃是由鹔鹴裘抵押得来，禁不住泪下数行，无心下箸。相如虽设词劝慰，也觉得无限凄凉。文君见相如为自己增添愁苦，因即收泪对他说道：「您一贫寒到这种地步，终非长久之计；不如再往临邛，向兄弟处借贷钱财，方可营谋生计。」相如含糊答应；到了次日，即携带文君启程。身外已无多余之物，只有一琴一剑、一车一马尚未卖去，乃与文君一同登程，再到临邛，先向旅店中暂且歇息，私下探听卓王孙家的消息。
旅店中人与相如夫妇素不相识，便直言相告道：「卓家女儿私奔，卓王孙几乎气死；现听说卓女家里穷苦得很，曾有人前往劝卓王孙，叫他分些钱财周济，偏偏卓王孙盛怒不从，说是女儿不肖，我不忍杀死她，何妨听她饿死；如要我赒给一钱，也是不愿」云云。相如听说，暗想卓王孙如此无情，文君也不便前去借贷。我已日暮途穷，也不能顾著名誉，索性与他女儿抛头露面，开起一爿小酒肆来，使他自己看不过去，情愿给我钱财，方才罢休。主见已定，遂与文君商量；文君到了此时也觉没法，便依了相如所言，决计照办。（夹批：文君名节原不足取，但比起朱买臣之妻，还是较胜一筹。）相如于是将车马变卖作为资本，租借房屋、备办器具，居然择日开店，悬挂酒旗。店中雇了两三个酒保，自己也充当一个脚色，改穿犊鼻裈——就是短脚裤——携壶洗杯，与佣保通力合作。一面令文君淡妆浅抹，当垆卖酒——「垆」是买酒之处，筑土堆瓮。
顿时引动一班酒色朋友，都到相如店中喝酒赏花。有几人认识卓文君，背地笑谈，当作新闻；一传十、十传百，送入卓王孙耳中。卓王孙使人密视，果然是文君，惹得羞愧难堪，闭门不出。当有许多亲戚故旧，往劝卓王孙道：「足下只有一男二女，何苦令文君出丑，不多给些金钱？况且文君既已失身于长卿，往事何须追究；长卿曾做过贵官，近因倦游归家，暂时落魄，家况虽贫，人才确是不弱，且为县令门客，怎见得埋没终身？足下不患无财，一经周济，便好反辱为荣了！」卓王孙无奈相从，因拨给家童一百名、钱一百万缗，并把文君嫁时衣被财物，送交相如酒肆中。相如即将酒肆闭歇，乃与文君满载而归。县令王吉却也得知，惟料是相如诡计，绝不过问。相如也未曾往会，彼此心心相印，总算是个好朋友呢。（夹批：看到此处，不可谓非相如能屈能伸。）
相如返回成都，已得僮仆资财，居然做起富家翁来：置田宅、辟园囿，就在住室旁筑一座琴台，与文君弹琴消遣。又因文君性耽饮酒，特向邛崃县东购得一口井，井水甘美，酿酒甚佳，特号为「文君井」，随时汲取造酒合欢。并且在井旁也造一座琴台，常携带文君登台弹饮：目送手挥，领略春山眉妩；酒酣兴至，剪来秋水瞳人。（夹批：未免有情，愿从此老。什么人物长卿，得此艳福。）只是蛾眉伐性、醇酒伤肠，相如又素有消渴病，怎禁得酒色沉迷、恬不知返，因此旧疾复发，不能起床。（夹批：特意叙述琐事以警戒后人。）亏得名医调治，渐渐痊愈，于是特作一篇《美人赋》，作为自我箴戒。可巧朝旨到来，召令入都，相如乐得暂别文君，整装北上。不多日便到长安，探得同乡杨得意现为狗监，掌管上林猎犬，曾替他先向皇帝说好，所以特召。当下先访杨得意，问明大略。得意说道：「这是因为足下的《子虚赋》得以邀得主上知赏。主上恨不与足下同时，我说足下曾作此赋，现正家居。主上闻言，因即宣召足下。足下今日到此，取功名如拾草芥了。」相如忙为道谢，别了得意。次日早晨入朝，武帝见了相如，便问：「《子虚赋》是否亲笔？」相如答道：「《子虚赋》原出臣手，但尚系诸侯情事，未足一观。臣请为陛下作《游猎赋》。」武帝听说，遂令尚书给与笔札。相如受笔札后，退至阙下，据案构思，濡毫落纸，赋就了数千言，方才呈入。武帝展览一周，觉得满纸琳琅，目不胜赏，遂即叹为奇才，拜为郎官。
当时与相如齐名的，要算枚皋。皋就是吴王刘濞郎中枚乘的庶子。枚乘曾谏阻吴王造反，所以吴王败死，枚乘不坐罪，仍由景帝召入，命为弘农都尉。枚乘久为大国上宾，不愿退就郡吏，莅任未几，便托病辞官，往游梁国。梁王刘武好养食客，当然引为幕宾，文诰多出枚乘之手。枚乘纳梁地民女为妾，于是生下枚皋。等到梁王病殁，枚乘归淮阴原籍；妾不肯从行，触动枚乘怒气，竟将她母子留下，但给与数千钱，让她赡养，径自告归。武帝素闻枚乘之名，即位后就派遣使臣，用着安车蒲轮，迎枚乘入都。枚乘年已衰迈，竟病死道中。使臣回报武帝，武帝问枚乘之子能否属文？派员调查，好多时才得枚皋出来，诣阙上陈，自称读书能文。原来枚皋幼传父业，少即工于词章；十七岁上书梁王刘买——即梁王刘武的长子——得诏为郎；后来为从吏所谮，得罪亡去，家产被收。辗转到了长安，适遇朝廷大赦，并闻武帝曾求枚乘之子，遂放胆上书，作了自荐的毛遂——赵国人，此处系是借喻。武帝召入，见他少年儒雅，已料知所言非虚；再命作《平乐馆赋》，却是下笔立就，比相如尤为敏捷，词藻亦委曲赡富可观，因也授职为郎。惟相如为文，虽迟必佳；枚皋却随手写来，片刻可成，但究不及相如的工整。就是枚皋亦自言不如。惟谓诗赋乃消遣笔墨，毋庸多费心思，故往往诙谐杂出，不尚修辞；后人称为「马迟枚速」，便是为此。笔者有诗咏道：
髦士峨峨待诏来，幸逢天子拨真才；
马迟枚速何遑问，但擅词章便占魁。
（白话大意：俊秀之士高高地前来待诏，幸亏遇上天子选拔真才；司马相如迟缓、枚皋敏捷又何必细问，只要擅长词章便能占得魁首。）
尚有朱买臣一段故事，不妨连类叙明；请看官续阅下回，自知分晓。
回末史论：文君夜奔与名节每况愈下
文君夜里私奔相如，古今传为佳话，究其实却是寡廉鲜耻，玷污了闺门箴戒。而相如则尤为名教罪人：羡慕她的美色而去挑逗她，贪图她的富有而去污辱她——学士文人，果真应当如此吗？我国小说家，往往对于才子佳人的苟合，津津乐道，于是致使钻穴窥墙这类行为，时常有所闻见。近来则自由择偶、不待媒妁，又更变本加厉，名节益发荡然无存了。然而文君既已跟随相如，虽然贫穷也不怨恨，甚至当垆沽酒，亦所甘心；比起近人的忽合忽离、行同犬豕者，恐怕还要相差很远吧！读这一回，不禁有每况愈下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