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大将军卫青,声华赫奕,一门五侯,偏有人替他担懮,突然献策。这人为谁?乃是齐人宁乘。是时武帝有意求仙,征召方士,宁乘入都待诏,好多日不得进见,累得资用乏绝,衣履不全。一日踯躅都门,正值卫青自公退食,他竟迎将上去,说有要事求见。青向来和平,即停车动问。乘行过了礼,答言事须密谈,不便率陈,当由青邀他入府,屏去左右,私下问明。乘方说道:“大将军身食万户,三子封侯,可谓位极人臣,一时无两了。但物极必反,高且益危,大将军亦曾计及否?”青被他提醒,便皱眉道:“我平时也曾虑及,君将何以教我?”乘又道:“大将军得此尊荣,并非全靠战功,实是叼光懿戚。今皇后原是无恙,王夫人已大见幸,彼有老母在都,未邀封赏,大将军何不先赠千金,预结欢心?多一内援,即多一保障,此后方可无虑了。”不以大体规人,但从钻营着想,确是方士见识。青喜谢道:“幸承指教,自当遵行。”说着即留乘寓居府中,自取出五百金,遣人赉赠王夫人母亲。王夫人母,得了厚赠,自然告知王夫人。王夫人复转告武帝,武帝却也心喜,惟暗想青素老实,如何无故赠金,乃乘青入朝,向他询及,青答说道:“宁乘谓王夫人母,尚无封赏,未免缺用,故臣特赉送五百金,余无他意。”武帝道:“宁乘何在?”青答称现在府中。武帝立即召见,拜乘为东海都尉。乘谢恩退朝,佩印出都,居然高车驷马,一麾莅任去了。片语得官,真正容易。
忽由匈奴属部浑邪王,入塞请降,由大行李息据情奏报,武帝恐有诈谋,因命霍去病率兵往迎,相机办理。说起这个浑邪王,本居匈奴西方,与休屠王结作毗邻。自从卫霍两将军,屡次北讨,浑邪休屠两王,首先当冲,连战连败,匈奴伊稚斜单于,责他连年挫失,有损国威,因派使征召,拟加诛戮。浑邪王方失爱子,大为悲戚。见前回。又闻单于将声罪行诛,怎得不懮怒交并?乃即约同休屠王,叛胡降汉,可巧汉李息奉武帝命,至河上筑城,浑邪王便遣人请降。求息奏闻。及霍去病领兵出迎,浑邪王往招休屠王邀同入塞。那知休屠王忽然中悔,延期不至,惹得浑邪王愤不可遏,引兵袭击,杀死休屠王,并有休屠部众,且将休屠王妻子,悉数拘系,牵迎汉军。隔河相望,浑邪王属下稗将,见汉兵甚众,多有畏心,相约欲遁。还是去病麾军渡河,接见浑邪王,察出离心将士,计八千人,一并处死。尚有四万余名,尽归去病带领,先遣浑邪王乘驿赴都,自率降众南归。武帝闻报,命长安令发车二千辆,即日往迎。长安令连忙备办,苦乏马匹,只好向百姓贳马。百姓恐县令无钱给发,多将马藏匿他处,不肯应命,因此马匹不能凑齐,未免耽延时日。武帝还道他有意挨延,飭令斩首,右内史汲黯忍耐不住,便入朝面诤道:“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间方肯出马!”快人快语。武帝用目斜视,默然不答。黯复申说道:“浑邪王叛主来降,已由各县次传驿相送,也算尽情,何必令天下骚动,疲敝中国,服事夷人呢?”武帝乃收回成命,赦免长安令死罪。
至浑邪王入都觐见,授封漯阴侯,食邑万户,裨王呼毒尼等四人,亦皆为列侯。汉朝定例,吏民不得持兵铁出关,售与胡人。自浑邪王部众到京,沐赏至数十百万,便有钱财与民交易,民间不知法律,免不得卖与铁器,当被有司察出,收捕下狱,应坐死罪,多至五百余人。汲黯又复进谏道:“匈奴断绝和亲,屡攻边塞,我朝累年往讨,劳师无算,糜饷又无算,臣愚以为陛下捕得胡人,多应罚作奴婢,分赐将士,取得财物,亦宜遍赏兵民,庶足谢天下劳苦,消百姓怨气。今浑邪王率众来降,就使不能视作俘虏,亦何必优加待遇?今乃倾帑出赐,府库皆虚,又发良民传养,若奉骄子,愚民何知,总道朝廷如此厚待,不妨随便贸易,法吏乃援照边律,加他死罪,待夷何仁?待民何酷?重外轻内,庇叶伤枝,臣窃为陛下不取哩!”武帝听了,变色不答。及汲黯退出,乃向左右道:“我久不闻黯言,今又来胡说了。”话虽如此,但也下诏减免,将五百人从轻发落。汲黯也可谓仁人。
既而遣散降众,析居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号为五属国。又将浑邪王旧地,改置武威酒泉二郡。嗣是金城河西,通出南山,直至盐泽,已无胡人踪迹。凡陇西北地上郡,寇患少纾,所有戍卒,方得减去半数,借宽民力。霍去病又得叙功,加封食邑千七百户。惟休屠王太子日䃅,音低。由浑邪王拘送汉军,没为官奴。年才十四,输入黄门处养马,供役甚勤。后来武帝游宴,乘便阅马,适日䃅牵马进来,行过殿下,为武帝所瞧见,却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美少年,便召至面前,问他姓名。日䃅具述本末,应对称旨,武帝即令他沐浴,特赐衣冠,拜为马监。未几又迁官侍中,赐姓金氏。从前霍去病北征,曾获取休屠王祭天金人,见前回。故赐日䃅为金姓,余见后文。日䃅为汉室功臣,故特笔钩元。
惟自西北一带,归入汉朝,地宜牧畜,当由边境长官,陆续移徙内地贫民,使他垦牧。就是各处罪犯,亦往往流戍,充当苦工。时有河南新野人暴利长,犯罪充边,罚至渥洼水滨,屯田作苦。他尝见野马一群,就水吸饮,中有一马,非常雄骏。利长想去拿捕,才近岸边,马早逸去,好几次拿不到手。乃想出一法,塑起一个泥人,与自己身材相似,舁置水旁,并将络头绊索,放入泥人手中,使他持着,然后走至僻处,倚树遥望。起初见群马到来,望见泥人,且前且却,嗣因泥人毫无举动,仍至原处饮水,徐徐引去。利长知马中计,把泥人摆置数日,使马见惯,来往自如,乃将泥人搬去,自己装做泥人模样,手持络头绊索,呆立水滨。群马究是野兽,怎晓得暴利长的诡计?利长手足未动,眼光却早已觑定那匹好马,待他饮水时候,抢步急进,先用绊索,绊住马脚,再用络头,套住马头,任他奔腾跳跃,力持不放。群马统皆骇散,只有此马羁住,无从摆脱,好容易得就衔勒,牵了回来。小聪明却也可取。又复加意调养,马状益肥,暴利长喜出望外,索性再逞小智,去骗那地方官,佯言马出水中,因特取献,地方官当面看验,果见骅骝佳品,不等驽骀,当下照利长言,拜本奏闻。武帝正调兵征饷,有事匈奴,无暇顾及献马细事,但淡淡的批了一语,准他送马入都。小子就时事次序,下笔编述,只好先将调兵征饷的事情,演写出来。
自从武帝南征北讨,费用浩繁,连年入不敷出,甚至减捐御膳,取出内府私帑,作为弥补,尚嫌不足。再加水旱偏灾,时常遇着,东闹荒,西啼饥,正供不免缺乏。元狩三年的秋季,山东大水,漂没民庐数千家,虽经地方官发仓赈济,好似杯水车薪,全不济事,再向富民贷粟救急,亦觉不敷。没奈何想出移民政策,徙灾氓至关西就食,统共计算约有七十余万口,沿途川资,又须仰给官吏。就是到了关西,也是谋生无计,仍须官吏贷与钱财,因此糜费愈多,国用愈匮。偏是武帝不虑贫穷,但求开拓,整日里召集群臣,会议敛财方法。丞相公孙弘已经病死,御史大夫李蔡,代为丞相。蔡本庸材,滥竽充数,独廷尉张汤,得升任御史大夫,费尽心计,定出好几条新法,次第施行,列述如下:
(一)商民所有舟车,悉数课税。 (二)禁民间铸造铁器,煮盐酿酒,所有盐铁各区,及可酿酒等处,均收为官业,设官专卖。 (三)用白鹿皮为币,每皮一方尺,缘饰藻缋,作价四十万钱。 (四)令郡县销半两钱,改铸三铢钱,质轻值重。 (五)作均输法,使郡国各将土产为赋,纳诸朝廷。朝廷令官吏转售别处,取得贵价,接济国用。 (六)在长安置平准官,视货物价贱时买入,价贵时卖出,辗转盘剥,与民争利。
为此种种法例,遂引进计吏三人,居中用事,一个叫做东郭咸阳,一个叫做孔仅,并为大农丞,管领盐铁。又有一个桑弘羊,尤工心计,利析秋毫,初为大农中丞,嗣迁治粟都尉。咸阳是齐地盐商,孔仅是南阳铁商,弘羊是洛阳商人子,三商当道,万姓受殃。又将右内史汲黯免官,调入南阳太守义纵继任。纵系盗贼出身,素行无赖。有姊名姁,略通医术,入侍宫闱。当王太后未崩时,常使诊治,问她有无子弟,曾否为官,姁言有弟无赖,不可使仕。偏王太后未肯深信,竟与武帝说及。武帝遂召为中郎,累迁至南阳太守。穰人宁成,曾为中尉,徙官内史,以苛刻为治,见前文。旋因失职家居,积资巨万。穰邑属南阳管辖,纵既到任,先从宁氏下手,架诬罪恶,籍没家产,南阳吏民畏惮的了不得。既而调守定襄,冤戮至四百余人,武帝还说他强干,召为内史,同时复征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温舒少年行迹,与纵略同,初为亭长,继迁都尉,皆以督捕盗贼,课最叙功。及擢至河内守,严缉郡中豪猾,连坐至千余家,大猾族诛,小奸论死,仅阅一冬,流血至十余里。转眼间便是春令,不宜决囚,温舒尚顿足自叹道:“可惜可惜!若使冬令得再展一月,豪猾尽除,事可告毕了。”草菅人命,宁得长生!武帝也以为能,调任中尉。当时张汤赵禹,相继任事,并尚深文,但还是辅法而行,未敢妄作。纵与温舒却一味好杀,恫吓吏民。总之武帝用财无度,不得不需用计臣,放利多怨,不得不需用酷吏,苛征所及,济以严刑,可怜一班小百姓,只好卖男鬻女,得钱上供,比那文景两朝,家给人足,粟红贯朽,端的是大不相同了。愁怨盈纸。
偏有一个河南人卜式,素业耕牧,尝入山牧羊,十余年,育羊千余头,贩售获利,购置田宅。闻得朝廷有事匈奴,独慨然上书,愿捐出家财一半,输作边用。武帝颇加惊异,遣使问式道:“汝莫非欲为官么?”式答称自少牧羊,不习仕官。使人又问道:“难道汝家有冤,欲借此上诉么?”式又答生平与人无争,何故有冤。使人又问他究怀何意?式申说道:“天子方诛伐匈奴,愚以为贤吏宜死节!富民宜输财,然后匈奴可灭。臣非索封,颇怀此志,故愿输财助边,为天下倡。此外却无别意呢。”使人听说,返报朝廷,时丞相公孙弘,尚未病殁,谓式矫情立异,不宜深信,乃搁置不报。弘不取卜式,未尝无识。及弘已逝世,式又输钱二十万,交与河南太守,接济移民经费,河南守当然上闻,武帝因记起前事,特别嘉许,乃召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式入朝固辞,武帝道:“汝不必辞官,朕有羊在上林中,汝可往牧便了。”式始受命至上林,布衣草履,勤司牧事。约阅年余,武帝往上林游览,见式所牧羊,并皆蕃息,因连声称善。式在旁进言道:“非但牧羊如是,牧民亦应如是,道在随时省察,去恶留善,毋令败群!”渐渐干进,意在言中。武帝闻言点首,及回宫后,便发出诏旨,拜式为缑氏令。式至此直受不辞,交卸牧羊役使,竟接印牧民去了。
可见他前时多诈。
武帝因赋税所入,足敷兵饷,乃复议兴师北征,备足刍粮,乘势大举。元狩四年春月,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骑兵五万,出击匈奴。郎中令李广,自请效力,武帝嫌他年老,不愿使行。经广一再固请,方使他为前将军,令与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后将军曹襄,尽归大将军卫青节制。青入朝辞行,武帝面嘱道:“李广年老数奇,音羁,数奇即命蹇之意。毋使独当单于。”青领命而去,引著大军出发定襄。沿途拿讯胡人,据云单于现居东方,青使人报知武帝。武帝诏令去病,独出代郡,自当一面。去病乃与青分军,引著校尉李敢等,麾兵自去。这次汉军出塞,与前数次情形不同,除卫霍各领兵十万外,尚有步兵数十万人,随后继进,公私马匹计十四万头,真是倾国远征,志在平虏,当有匈奴侦骑,飞报伊稚斜单于,单于却也惊慌,忙即准备迎敌。赵信与单于画策,请将辎重远徙漠北,严兵戒备,以逸待劳。单于称为妙计,如言施行。
卫青连日进兵,并不见有大敌,乃迭派探马,四出侦伺。嗣闻单于移居漠北,便欲驱军深入,直捣虏巢。暗思武帝密嘱,不宜令李广当锋,乃命李广与赵食其合兵东行,限期相会。东道迂远,更乏水草,广不欲前往,入账自请道:“广受命为前将军,理应为国前驱,今大将军令出东道,殊失广意,广情愿当先杀敌,虽死不恨!”青未便明言,只是摇首不答。广愤然趋出,怏怏起程。赵食其却不加可否,与广一同去讫。青既遣去李广,挥兵直入,又走了好几百里,始遇匈奴大营。当下扎住营盘,用武刚车四面环住,武刚车有巾有盖,格外坚固,可作营壁,系古时行军利器。营既立定,便遣精骑五千,前去挑战,匈奴亦出万骑接仗。时已天暮,大风忽起,走石飞沙,两军虽然对阵,不能相见。青乘势指麾大队,分作两翼,左右并进,包围匈奴大营。匈奴伊稚斜单于,尚在营中,听得外面喊杀连天,势甚汹汹,一时情虚思避,即潜率劲骑数百,突出帐后,自乘六骡,迳向西北遁去。此外胡兵仍与汉军力战,两下里杀了半夜,彼此俱有死伤。汉军左校,捕得单于亲卒数人,问明单于所在,才知他未昏即遁,当即禀知卫青,青急发轻骑追蹑,已是不及。待到天明,胡兵亦已四散,青自率大军继进。急驰二百余里,才接前骑归报,单于已经远去,无从擒获,惟前面寘颜山有赵信城,贮有积谷,尚未运去等语。青乃迳至赵信城中,果有积谷贮著,正好接济兵马,饱餐一顿。这赵信城本属赵信,因以为名。
汉军住了一日,青即下令班师,待至全军出城,索性放起火来,把城毁去,然后引归,还至漠南,方见李广赵食其到来。青责两人逾限迟至,应该论罪,食其却未敢抗议。独广本不欲东行,此时又迂回失道,有罪无功,气得须髯戟张,不发一语。始终为客气所误。青令长史赍遗酒食,促令广幕府对簿,广愤然语长史道:“诸校尉无罪,乃我失道无状,我当自行上簿便了!”说着,即趋至幕府,流涕对将士道:“广自结发从戎,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有进无退,今从大将军出征匈奴,大将军乃令广东行,迂回失道,岂非天命!广今已六十多岁,死不为夭,怎能再对刀笔吏,乞怜求生?罢罢!广今日与诸君长别了!”说至此,即拔出佩刀,向颈一挥,倒毙地上。小子有诗叹道:
老不封侯命可知,年衰何必再驱驰?
漠南一死终无益,翻使千秋得指疵。
将士等见广自刭,抢救无及,便即为广举哀。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再详。
本回类叙诸事,无非为北征起见。浑邪王之入降,喜胡人之投诚也,长安令之拟斩,怒有司之慢客也﹔用计臣以敛财,进酷吏以司法,竭泽而渔,迫以刑威,何一不为筹饷征胡计乎?暴利长之献马,与卜式之输财,皆揣摩上意,乃有此举。独汲黯一再直谏,最得治体,御夷以道,救人以义,汉廷公卿,无出黯右,惜乎其硕果仅存耳。若李广之自请从军,全是武夫客气,东行失道,愤激自戕,非不幸也,亦宜也。而卫青固不足责云。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宁乘献策结王夫人母、武帝召拜东海都尉
大将军卫青此时声望极盛,家门显赫,父子甥舅同列五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有人主动来替他“谋远虑”。这人是齐地人宁乘。
当时武帝好神仙,广召方士。宁乘入京后,久候诏见而不得,穷到钱粮耗尽、衣履破旧。一天,他在都门徘徊,正好碰上卫青从官署退朝回府,便上前拦车,请求面见并称有机密大事。卫青素来温和,当即停车询问。宁乘行礼后说此事不便当众讲,卫青便把他带入府中,屏退左右,私下细问。
宁乘先说:“大将军食邑万户,三个儿子都封了侯,荣宠已到极点。但凡盛极则衰、位高则危,您可曾想过?”卫青被说中心事,答道:“我平时也在忧虑,你有什么办法?”
宁乘接着说:“大将军今日的尊荣,不全是战功,也有外戚身份的加持。如今皇后眼下虽安然无恙,但王夫人已经很受武帝宠爱。王夫人的母亲住在京中,却还没有受封受赏。大将军不妨先送千金,与她家结个善缘。宫中多一层内援,就多一层保障,以后才可少忧。”(夹批大意:他不是从国家大局和正道上劝人,而是教人走关系、搞钻营,这确实是方士那一套处世心术。)
卫青称谢,说愿照办,便留宁乘住在府里,又取五百金派人送给王夫人之母。王母得厚赠后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又转告武帝。武帝听了虽也高兴,却暗自纳闷:卫青一向老实,何以突然送金?
后来卫青入朝,武帝问起此事。卫青如实回答:“宁乘说王夫人之母未受封赏,恐怕用度不足,所以臣送五百金,并无他意。”武帝又问宁乘在哪里,卫青答在自己府中。武帝当即召见宁乘,拜为东海都尉。宁乘谢恩后退出朝廷,佩着官印离开京城,居然乘着高车、带着四马仪仗,摆足了新官上任的排场,径直赴任东海都尉去了。(夹批大意:几句话就得官,真容易。)
% 翻译补充
卫青一门「五侯」通常指:
1) 长平侯卫青;
2) 宜春侯卫伉(卫青长子);
3) 阴安侯卫不疑(卫青次子);
4) 发干侯卫登(卫青三子);
5) 冠军侯霍去病(卫青外甥)。
文中「父子甥舅,同时五侯」即:卫青父子四侯 + 外甥霍去病一侯,合为五侯。
浑邪王来降、汲黯直谏与五属国、金日磾
不久,匈奴属王浑邪王入塞请降。大行李息据实上奏后,武帝担心有诈,命霍去病率兵前往迎接,相机处置。
浑邪王原与休屠王并居匈奴西部。此前卫青、霍去病连年北伐,浑邪、休屠两部首当其冲,屡战屡败。单于伊稚斜因此责怪二王损国威,派使者征召,准备问罪诛戮。浑邪王刚失爱子,本就悲痛,又闻将被治罪,忧愤交加,于是约休屠王一同叛胡降汉。恰逢李息奉命在河上筑城,浑邪王便托其代奏请降。
霍去病领兵来迎时,浑邪王再去劝休屠王同行入塞,不料休屠王临时反悔,迟疑不至。浑邪王大怒,出兵袭杀休屠王,并吞其部众,又拘系休屠王妻子,一并来迎汉军。两军隔河对望时,浑邪王部下有八千人见汉兵势大,心生逃意。霍去病察觉后,果断处死这批离心将士,其余四万余众则全部接收,先遣浑邪王乘传赴京,自己率降众南归。
武帝闻报,命长安令立刻筹车两千辆迎接。长安令仓促备办,苦于马匹不足,只得向民间赊借。百姓担心官府不给钱,纷纷藏马不出,导致耽误。武帝以为长安令故意怠慢,下令处斩。右内史汲黯当面强谏:“长安令无罪,若要斩,就先斩臣汲黯,百姓才肯出马!”武帝斜目不答。汲黯又说:“浑邪王既已来降,各县驿传接送已算礼尽,何必再使天下骚动,让中国疲敝去侍奉夷人?”武帝这才收回成命,赦免长安令。
浑邪王入都后,被封为漯阴侯,食邑万户;他手下的附属小王(裨王)如、呼、毒、尼等四人,也一并受封为列侯。按汉律,吏民不得把兵器铁器出关卖给胡人。浑邪部众入京后,受赐巨万,便与民间交易。百姓不懂法禁,卖了铁器,被有司查获后入狱,判死者多达五百余人。
汲黯再度进谏:“匈奴背约犯边,朝廷连年出师,劳民伤财。臣以为,俘获胡人,应罚作奴婢分赐将士;所得财物也应遍赏兵民,以慰天下劳苦、平百姓怨气。如今浑邪王来降,即便不能当俘虏看,也不必如此厚待:倾府库重赏,又征发良民转运供养,像侍奉骄子。百姓见朝廷厚待胡人,便以为贸易无妨,法吏却又依边律重判死罪。对夷人太仁,对百姓太酷,重外轻内,护叶伤枝,臣以为不可取。”武帝听后变色不语。待汲黯退出,只对左右说:“我许久不闻汲黯说话,今天又来胡说。”话虽如此,仍下诏减罪,从轻发落那五百余人。(夹批大意:汲黯确有仁心。)
随后朝廷把降众分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称“五属国”;并把浑邪王旧地改置武威、酒泉二郡。自此金城河西经南山直至盐泽,胡骑踪迹大减,陇西、北地、上郡边患稍缓,戍卒得以减半,民力略宽。霍去病又因功加封一千七百户。
休屠王太子日䃅(“䃅”音低)被浑邪王送入汉军,没为官奴,年仅十四,入黄门养马。后来武帝宴游,顺便看马,正赶上日䃅牵马入殿,从殿阶下经过,被武帝看见。武帝见他是个相貌堂堂的少年,便把他召到面前,问他姓名和来历。日䃅把前后经过都如实陈述,对答也很得体,武帝听后很满意,就命他先去沐浴,再特赐衣冠,任命为马监。其后不久,日䃅又升为侍中。武帝还赐他“金”姓。其缘由是:霍去病先前北征时,曾得到休屠王祭天所用的金人,所以借此典故赐姓。此人后来成为汉室重臣,所以演义在这里先作点明。
暴利长献马、张汤敛财诸法与卜式、倾国北征
自西北一带归入汉朝后,当地适宜放牧。边境长官于是陆续迁徙内地贫民,使其垦殖放牧。各地罪犯也常被流戍边地,充作苦工。
当时有个河南新野人,名叫暴利长。因犯罪充边,被罚到渥洼水滨屯田服役。他曾见到一群野马来河边饮水,其中有一匹格外神骏。暴利长几次想去捕捉,刚靠近岸边,马就先跑了。
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先塑一个与自己身材相近的泥人,抬到水边,再把络头和绊索放在泥人手里,让泥人“拿着”,自己躲到僻处倚树远望。起初马群来到时,看见泥人,仍会进退试探。后来见泥人始终不动,便照常到原处饮水,再从容离去。
等马群彻底习惯后,暴利长撤去泥人,自己装作泥人站在原位,手里仍持络头和绊索。马群终究是野兽,不知其诈。暴利长身形不动,眼睛却盯死那匹好马。待其低头饮水时,他突然抢步上前,先用绊索绊住马脚,再用络头套住马头,任其跳跃奔突,死不放手。马群惊散,唯独此马被擒。
暴利长随后加意调养,这匹马愈发肥壮。他又起一计,去诓骗地方官,谎称此马“出于水中”,特来进献。地方官当面验看,见果是骅骝良马,便照其说法具本上奏。
当时武帝正忙于调兵征饷,重心在匈奴战事,无暇细究献马之事,只淡淡批了一句,准其送马入都。
其时武帝连年南征北讨,开支巨大,长期入不敷出;甚至减省御膳,动用内府私帑,仍嫌不足。再加水旱灾害频仍,东荒西饥,正税愈发短缺。元狩三年秋,山东大水,漂没民居数千家。地方官虽开仓赈济,仍是杯水车薪;再向富民借粟,也不足应急。
无奈之下,朝廷推行移民政策,把灾民迁往关西就食,共计七十余万口。沿途口粮与盘费,都要官府负担;到了关西后,灾民仍难自立,又需官府放贷。于是耗费愈大,国用愈匮。
武帝却不以节用为先,仍以开拓为务,连日召集群臣,专议敛财之法。此时公孙弘已死,李蔡继任丞相。李蔡本属庸材,难支大局。反倒是御史大夫张汤最用心,接连定出多条新法,次第施行:
(一)商民所有舟车,一律课税。 (二)禁止民间私铸铁器、私煮盐、私酿酒,盐铁酒利收归官营,设官专卖。 (三)行白鹿皮币,每方尺一张,缘饰彩绘,定价四十万钱。 (四)令郡县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以轻钱取重值。 (五)行均输法,令郡国以土产为赋上缴朝廷,再由官吏转售他处,以价差补国用。 (六)于长安置平准官,物贱时买入,物贵时卖出,以官府之力与民争利。
为推行上述诸法,朝廷又引进计吏三人执掌财权:东郭咸阳、孔仅并为大农丞,主管盐铁;桑弘羊尤善算计,初任大农中丞,后迁治粟都尉。东郭咸阳本是齐地盐商,孔仅本是南阳铁商,桑弘羊是洛阳商人之子。演义所谓“三商当道,万姓受殃”,即指此局。
与此同时,朝廷还把右内史汲黯免官,改调义纵为南阳太守。义纵出身盗贼,素行狠厉。其姊义姁因善医得入宫,王太后曾问其弟可否任官,义姁答“此弟无赖,不可使仕”;王太后不信,终向武帝举荐。义纵遂自中郎累迁南阳太守。
穰人宁成曾任中尉、内史,以苛刻著称,后失职家居,积财巨万。穰邑属南阳辖境,义纵到任后先拿宁家开刀,罗织罪名,籍没家产,南阳吏民为之震惧。
义纵后又调守定襄,冤杀四百余人,武帝反称其“强干”,又召为内史。同期武帝再征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早年行迹与义纵相类,皆以捕盗酷烈起家;及为河内太守,诛治豪猾,连坐千余家,大者族诛,小者处死,一冬之间流血十余里。到春令不宜决囚时,王温舒竟叹“若冬令再延一月,豪猾可尽除”。
武帝亦以其能,遂调任中尉。当时张汤、赵禹虽也深文峻法,尚多循法而行;义纵与王温舒则偏于嗜杀,以威刑恐吓吏民。总而言之,武帝因用财无度而重计臣,因放利生怨而重酷吏,苛征重刑并行,民间只得卖男鬻女以求纳赋,较文景两朝“家给人足、粟红贯朽”之盛景,已大不相同。
这时另有一个河南人,名叫卜式,平素以耕作、放牧为生。他曾在山中牧羊十余年,羊群增至一千多头,卖羊得利后又购置田宅。后来听闻朝廷正在讨伐匈奴,他慨然上书,请求捐出家财一半,充作边用。武帝很惊异,派使者去问他:“你莫非想做官吗?”卜式答称自己自幼牧羊,不习惯做官。使者又问:“难道你家有冤情,想借此上诉吗?”卜式又答自己平生与人无争,并无冤情。使者再问他究竟怀着什么用意,卜式才说:天子正在诛伐匈奴,贤吏应当为国死节,富民应当输财助国,如此匈奴才可灭;臣并不是求封,只是有此志向,愿意先倡其风而已。使者回朝复命时,公孙弘尚在,认为卜式“矫情立异”,不可深信,于是把此事搁置不报。
等到公孙弘去世后,卜式又捐钱二十万给河南太守,用来接济移民经费。河南太守将此事上奏朝廷,武帝想起前事,特加嘉许,召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卜式入朝后仍坚持辞官,武帝便说:“你不必辞,朕在上林苑有羊,你去牧放就行。”卜式于是受命前往上林,布衣草履,勤于牧事。约一年多后,武帝到上林游览,见卜式所牧羊群都很繁盛,连声称善。卜式便趁机进言:“不但牧羊如此,牧民也应如此,关键在随时省察,去恶留善,不让坏者败群。”(演义夹批意谓:这番话也有“渐渐干进、意在言中”的意味。)武帝听后点头,回宫即下诏,拜卜式为缑氏令。卜式至此便不再推辞,交卸牧羊差使,正式接印治民。演义又讥其“前时多诈”,即认为他先前输钱助边,未必全无机心。
武帝见新赋税收入足够供应军饷,便再次商议北征,备足刍粮,乘势大举。元狩四年春,武帝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骑兵五万,出击匈奴。郎中令李广自请效力,武帝嫌他年老,本不愿派遣;经李广一再坚请,才授他前将军之职,并命他与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后将军曹襄同出,全部归卫青节制。卫青入朝辞行时,武帝当面嘱咐:“李广年老数奇(数奇就是命蹇),不要让他独当单于。”卫青领命后,由定襄出师。途中俘讯胡人,得知单于在东方,卫青即遣使奏报;武帝又诏令霍去病独出代郡,自当一路。霍去病遂与卫青分军。此役与前数次大不相同:除卫、霍两军外,尚有步兵数十万人随后继进,公私马匹共十四万头,可谓倾国远征。匈奴侦骑把消息飞报伊稚斜单于,单于也很惊慌,便采纳赵信“辎重远徙漠北、严兵戒备、以逸待劳”的计策。
李广东道失期自刭与卫青破单于、焚赵信城
卫青连日进兵,一直不见大敌,便屡次派探骑四出侦察。后来听说单于已北徙漠外,卫青想深入捣巢;但又想到武帝密嘱,不宜让李广当锋,于是命李广与赵食其合兵东行,限期会合。东路迂远,又缺水草,李广不愿前往,入帐请战说自己受命前将军,理应为前驱,如今改走东道,实违本志,情愿先当强敌,虽死不恨。卫青不便明言,只摇头不答。李广愤然出帐,怏怏起程,赵食其也与他同去。卫青遣走李广后,率主力直入,又行数百里,才遇匈奴大营,便下令扎营,以武刚车四面环列为营壁(武刚车有巾有盖,较为坚固,可作军营屏障),营定后遣精骑五千出战,匈奴也出万骑迎击。
当时天色将暮,大风忽起,飞沙走石,两军虽然交战,却彼此难以看清。卫青乘势调度大军,分作左右两翼,包围匈奴营地。伊稚斜单于当时还在营中,听见外面喊杀震天,来势汹汹,便心虚思退,暗率精骑数百从营后突围,自己乘六骡车向西北逃去。其余胡兵仍与汉军苦战,双方鏖战到半夜,互有死伤。汉军捕得单于亲卒数人,问明单于已先遁,即报卫青。卫青急发轻骑追击,终究不及。到天明时,胡兵也已四散。卫青又率大军前进,疾驰二百余里,才得到前骑回报:“单于远遁无踪,只有寘颜山赵信城还贮有积谷,尚未运走。”卫青遂进赵信城,果然得到积谷,正好接济军食(此城本属赵信,故名赵信城)。军队驻了一日后,卫青下令班师,待全军出城,便纵火焚城而返。
回到漠南时,李广、赵食其才赶到。卫青责骂二人失期,依法应当论罪,赵食其不敢抗辩。李广本来就不愿走东道,这次又因迷路失期,既有罪又无功,愤恨难平(演义夹批谓“始终为客气所误”)。卫青派长史携酒食前往,催李广到幕府对簿。李广怒对长史说:“诸校尉都无罪,失道全在我,我自会上簿,不必多言。”说罢便入幕府,对将士流泪道:自己自束发从军以来,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本是有进无退,如今随大将军出征,却被令走东道,迂回失路,这不是天命吗?自己已六十多岁,宁死也不愿再受刀笔吏侮辱。言罢拔刀自刎,当场倒地而死。将士抢救不及,只得为他举哀。演义附诗云:“老不封侯命可知,年衰何必再驱驰?漠南一死终无益,翻使千秋得指疵。”其后并照原书作收束语:“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再详。”
回末史论(白话)
本回杂叙多端,归结起来,都是为北征匈奴起见。浑邪王入降,写的是胡人投诚;长安令拟斩,写的是朝廷怒有司慢客;用计臣来敛财、进酷吏来司法,竭泽而渔、迫以刑威,也都在为“筹饷征胡”服务。暴利长献马与卜式输钱,大体也都属揣摩上意而起。唯有汲黯一再直谏,最合治体:对外主张“御夷以道”,对内主张“救人以义”,故汉廷公卿中少有能过其右者。至于李广自请从军,确是武夫意气;后来东行失道,愤激自戕,虽可叹为不幸,按演义评语也可说“亦宜也”。而卫青在此事中,本不宜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