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李广因失道误期，愤急自刭，军士不及抢救，相率举哀。就是远近居民，闻广自尽，亦皆垂涕。广生平待士有恩，行军无犯，故兵民相率畏怀，无论识广与否，莫不感泣。广从弟李蔡，才能远出广下，反得从征有功，封乐安侯，迁拜丞相。广独拼死百战，未沐侯封。尝与术士王朔谈及，朔问广有无滥杀情事？广沈吟半晌，方答说道：“我从前为陇西太守，尝诱杀降羌八百余人，至今尚觉追悔，莫非为了此事，有伤阴骘么？”王朔道：“祸莫大于杀已降，将军不得封侯，确是为此。”就是杀霸陵尉亦属不合。广叹息不已。至是竟刭身绝域，裹尸南归。有子三人，长名当户，次名椒，又次名敢，皆为郎官。当户蚤死，椒出为代郡太守，亦先广病殁，独敢方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发代郡。见前回。去病出塞二千余里，与匈奴左贤王相遇，交战数次，统得胜仗，擒住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及虏将虏官等八十三人，俘获无算。左贤王遁去，遂封狼居胥山，禅姑衍山，登临瀚海，乃班师回朝。武帝大悦，复增封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户，李敢亦加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卫青功不及去病，未得益封，惟特置大司马官职，令青与去病二人兼任。赵食其失道当斩，赎为庶人。这次大举两军，杀获胡虏，共计得八九万名，汉军亦伤亡数万，丧失马匹至十万有余。功不补患。
惟伊稚斜单于仓皇奔窜，与众相失，右谷蠡王还道单于阵亡，自立为单于，招收散卒。及伊稚斜单于归来，方让还主位，仍为右谷蠡王，单于经此大创，徙居漠北，自是漠南无王庭。赵信劝单于休战言和，遣使至汉，重议和亲。武帝令群臣集议，或可或否，聚讼不休。丞相长史任敞道：“匈奴方为我军破败，正可使为外臣，怎得与我朝敌体言和？”武帝称善，因即令敞偕同胡使，北往匈奴。好数月不闻复命，想是由敞唐突单于，因被拘留。武帝未免怀懮，临朝时辄提及和亲利弊。博士狄山，却主张和亲。武帝未以为然，转问御史大夫张汤。汤窥知武帝微意，因答说道：“愚儒无知，何足听信！”狄山也不肯让步，便接口道：“臣原是甚愚，尚不失为愚忠﹔若御史大夫张汤，乃是诈忠！”虽是快语，但言之无益，徒然取死。武帝方宠任张汤，听狄山言，不禁作色道：“我使汝出守一郡，能勿使胡虏入寇么？”狄山答言不能。武帝又问他能任一县否？山又自言未能。至武帝问居一障，即亭障。山不好再辞，只得答了一个能字。武帝便遣山往边，居守一障。才阅一月，山竟暴毙，头颅都不知去向。时人统言为匈奴所杀，其实是一种疑案，无从证明。不白之冤。朝臣见狄山枉送性命，当然戒惧，何人再敢多嘴，复说和亲？但汉兵疮痍未复，马亦缺乏，亦不能再击匈奴。只骠骑将军霍去病，闻望日隆，所受禄秩，几与大将军卫青相埒，青却自甘恬退，主宠亦因此渐衰。就是故人门下，亦往往去卫事霍，惟荥阳人任安，随青不去。
既而丞相李蔡，坐盗孝景帝园田，下狱论罪，蔡惶恐自杀。从子李敢，即李广少子，见父与从叔，并皆惨死，更觉衔哀。他自受封关内侯后，由武帝令袭父爵，得为郎中令。自思父死非罪，常欲报仇。及李蔡自杀，越激动一腔热愤，遂往见大将军卫青，问及乃父致死原由。两下稍有龃龉，敢即出拳相饷，向卫青面上击去。青连忙闪避，额上已略略受伤。嗣经青左右抢护，扯开李敢，敢愤愤而去。敢固敢为，惜太敢死！青却不动怒，但在家中调养，用药敷治，数日即愈，并不与外人说知。偏霍去病是青外甥，往来青家，得悉此事，记在胸中。
既而武帝至甘泉宫游猎，去病从行，敢亦相随，正在驰逐野兽的时候，去病觑敢无备，借着射兽为名，竟向敢猛力射去，不偏不倚，正中要害，立即毙命。当有人报知武帝，武帝还左袒去病，只说敢被鹿触毙，并非去病射死。专制君主，无人敢违，只好替敢拔出箭镞，舁还敢家，交他殓葬，便即了事。天道有知，巧为报复，不到一年，去病竟致病死。武帝大加悲悼，赐谥景桓侯，并在茂陵旁赐葬，特筑高冢，使象祁连山。令去病子嬗袭封。嬗之子侯，亦为武帝所爱，任官奉车都尉，后至从禅泰山，在道病殁。父子俱当壮年逝世，嬗且无嗣，终绝侯封。好杀人者，往往无后。
御史大夫张汤，因李蔡已死，满望自己得升相位，偏武帝不使为相，另命太子少傅庄青翟继蔡后任。汤以青翟直受不辞，未尝相让，遂阴与青翟有嫌，意欲设法构陷，只因一时无可下手，权且耐心待着。会因汤所拟铸钱，质轻价重，容易伪造，奸商各思牟利，往往犯法私铸。有司虽奏请改造五铢钱，但私铸仍然不绝，楚地一带，私钱尤多，武帝特召故内史汲黯入朝，拜为淮阳太守，使治楚民，黯固辞不获，乃入见武帝道：“臣已衰朽，自以为将填沟壑，不能再见陛下，偏蒙陛下垂恩，重赐录用。臣实多病，不堪出任郡治，情愿乞为中郎，出入禁闼，补阙拾遗，或尚得少贡愚忱，效忠万一。”武帝笑说道：“君果薄视淮阳么？我不久便当召君。现因淮阳吏民，两不相安，所以借重君名，前去卧治呢。”黯只好应命，谢别出朝。当有一班故友，前来饯行，黯不过虚与周旋。惟见大行李息，也曾到来，不觉触著一桩心事，惟因大众在座，不便与言。待息去后，特往息家回拜，屏人与语道：“黯被徙外郡，不得预议朝政，但思御史大夫张汤，内怀奸诈，欺君罔上，外挟贼吏，结党为非，公位列九卿，若不早为揭发，一旦汤败，恐公亦不免同罪了！”却是个有心人。息本是个模棱人物，怎敢出头劾汤？不过表面上乐得承认，说了一声领教，便算敷衍过去。黯乃告辞而往，自去就任。息仍守故态，始终未敢发言。那张汤却揽权怙势，大有顺我便生，逆我就死的气势。大农令颜异，为了白鹿皮币一事，独持异议。白鹿皮币见前文。武帝心下不悦，汤且视如眼中钉，不消多时，便有人上书讦异，说他阴怀两端，武帝即令张汤查办。汤早欲将异致死，得了这个机会，怎肯令他再生？当下极力罗织，却没有的确罪证，只有时与座客谈及新法，不过略略反唇，汤就援作罪案，复奏上去。谓颜异位列九卿，见有诏令不便，未尝入奏，但好腹诽，应该论死。武帝不分皂白，居然准奏。看官阅过秦朝苛律，诽谤加诛，至文帝时已将此禁除去，那知张汤，不但规复秦例，还要将腹诽二字，指作异罪，平白地把他杀死，岂非惨闻！异既冤死，又将腹诽论死法，加入刑律。比秦尤暴，汉武不得辞咎。试想当时这班大臣，还有何人再敢忤汤，轻生试法呢？
御史中丞李文，与汤向有嫌隙，遇有文书上达，与汤有关，文往往不为转圜。汤又欲算计害文，适有汤爱吏鲁谒居，不待汤嘱，竟使人诣阙上书，诬告文许多奸状。武帝怎知暗中情弊！当然将原书发出，仍要这老张查问。李文还有何幸，不死也要处死了。又了掉一个。那张汤正在得意，不料一日入朝，竟由武帝启问道：“李文为变，究系何人详知情实？原书中不载姓名，可曾查出否？”汤已知告发李文，乃是府史鲁谒居所为，此时不便实告，只得佯作惊疑，半晌才答道：“这当是李文故人，与文有怨，所以告发隐情。”武帝才不复问，汤安然趋出，还至府中，正想召入谒居，与他密谈，偏经左右报告，说是谒居有病，未能进见。死在眼前，何苦逞刁。汤慌忙亲去探问，见谒居病不能兴，但在榻上呻吟，说是两足奇痛。汤启衾看明，果然两足红肿，不由的替他抚摩。一介小吏，乃得主司这般优待，真是闻所未闻。无奈谒居消受不起，过了旬月，竟尔呜呼毕命。谒居无子，只有一弟同居长安，家中亦没有什么积储，一切丧葬，概由汤出资料理，不劳细叙。忽从赵国奏上一书，内称张汤身为大臣，竟替府史鲁谒居，亲为摩足，若非与为大奸，何至如此狎昵，应请从速严究云云。这封书奏，乃是赵王彭祖出名。彭祖王赵有年，素性阴险，令人不测。从前主父偃受金，亦由他闻风弹劾，致偃伏诛。见前文。自张汤议设铁官，无论各郡各国，所有铁器，均归朝廷专卖，赵地多铁，向有一项大税款，得入彭祖私囊，至是凭空失去，彭祖如何甘心？故每与铁官争持。张汤尝使府史鲁谒居，赴赵查究，迫彭祖让交铁榷，不得再行占据。彭祖因此怨汤，并恨及谒居，暗中遣人入都，密探两人过恶。可巧谒居生病，汤为摩足，事为侦探所闻，还报彭祖。彭祖遂乘隙入奏，严词纠弹。武帝因事涉张汤，不便令汤与闻，乃将来书发交廷尉。廷尉只好先捕谒居，质问虚实，偏是谒居已死，无从逮问。但将谒居弟带至廷中。谒居弟不肯实供，暂系导官。为少府所属，掌舂御米。一时案情未决，谒居弟无从脱累，连日被囚。会张汤至导官署中，有事查验，谒居弟见汤到来，连忙大声呼救。汤也想替他解释，无如自己为案中首犯，未便相应，只好佯为不识，昂头自去。谒居弟不知汤意，还道汤抹脸无情，很是生恨，当即使人上书，谓汤曾与谒居同谋，构陷李文。李文事使彼供出，造化亦巧为播弄。武帝正因李文一案，怀疑未释，一见此书，当更命御史中丞减宣查究。减宣也是个有名酷吏，与张汤却有宿嫌，既经奉命究治，乐得借公济私，格外钩索，好教张汤死心伏罪。
复奏尚未呈上，忽又出了一桩盗案，乃是孝文帝园陵中，所有瘗钱，被人盗去。这事关系重大，累得丞相庄青翟，也有失察处分，只好邀同张汤，入朝谢罪。汤与青翟，乃是面上交好，意中很加妒忌。当即想就一计，佯为允诺，及见了武帝，却是兀立朝班，毫无举动。青翟瞅汤数眼，汤假作不见，青翟不得已自行谢罪，武帝便令御史查缉盗犯，御史首领就是张汤。退朝以后，汤阴召御史，嘱他如何办法，如何定案。原来庄青翟既为丞相，应四时巡视园陵，瘗钱被盗，青翟却未知为何人所犯，不过略带三分责任。汤不肯与他同谢，实欲将盗钱一案，尽推卸至青翟身上，而且还要办他明知故纵的罪名，使他受谴免官，然后自己好代相位。那知御史隐受汤命，却有人漏泄出去，为相府内三长史所闻，慌忙报知青翟，替他设计，先发制汤。三长史为谁？第一人就是前会稽太守朱买臣，买臣受命出守，本要他预备战具，往击东越，嗣因武帝注重北征，不遑南顾，但由买臣会同横海将军韩说，出兵一次，俘斩东越兵数百名，上表献功。回应前六十二回。武帝即召为主爵都尉，列入九卿。越数年，坐事免官，未几又超为丞相长史。从前买臣发迹，与庄助同为侍中，雅相友善。张汤不过做个小吏，在买臣前趋承奔走。及汤为廷尉，害死庄助，见前文。买臣失一好友，未免怨汤。偏汤官运亨通，超迁至御史大夫，甚得主宠，每遇丞相掉任，或当告假时候，辄由汤摄行相事。买臣蹭蹬仕途，反为丞相门下的役使，有时与汤相见，只好低头参谒。汤故意踞坐，一些儿不加礼貌，因此买臣衔恨越深。还有一个王朝，曾做过右内史，一个边通，也做过济南相，俱因失官复起，权任相府长史，为汤所慢。三人串同一气，伺汤过失，此次闻汤欲害青翟，便齐声禀白道：“张汤与公定约，面主谢罪，旋即负约，今又欲借园陵事倾公，公若不早图，相位即被汤夺去了。为公计划，请即发汤阴事，先坐汤罪，方足免懮。”青翟志在保位，听了三长史的言语，当然允许，且令三人代为办理。三人遂潜命吏役，往拿商人田信等，到案审讯。田信等皆为汤爪牙，与汤营奸牟利，一经廷审，严刑逼供，田信等只得招认。当有人传入宫中，武帝已有所闻，便召汤入问道：“朝廷每有举措，如何商人早得闻知，莫非有人泄漏不成？”汤并不谢过，又佯为诧异道：“大约有人泄漏，亦未可知。”一味使诈，总要被人看穿。
武帝闻言，面有愠色，汤亦趋退。御史中丞减宣，已将谒居事调查确凿，当即乘间奏闻。双方夹攻，不怕张汤不死。武帝越觉动怒，连遣使臣责汤，汤尚极口抵赖，无一承认。武帝更令廷尉赵禹，向汤诘问，汤仍然不服。禹微笑道：“君也太不知分量呢！试想君决狱以来，杀人几何？灭族几何？今君被人讦发，事皆有据，天子不忍加诛，欲令君自为计，君何必哓哓置辩？不如就此自决，还可保全家族呢！”汤至此也自知不免，乃向禹索取一纸，援笔写着道：
臣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幸蒙陛下过宠，忝位三公，无自塞责，然谋陷汤者，乃三长史也。臣汤临死上闻！
写毕，即将纸递交赵禹，自己取剑在手，拼命一挥，喉管立断，当然毙命。禹见汤已死，乃执汤书还报。汤尚有老母及兄弟子侄等，环集悲号，且欲将汤厚葬。汤实无余财，家产不过五百金，俱系所得禄赐，余无他物。史传原有是说，但复阅前文，恐是说亦未必尽信。汤母因嘱咐家人道：“汤身为大臣，坐被恶言，终致自杀，还用什么厚葬呢？”家人乃草草棺殓，止用牛车一乘，载棺出葬，棺外无椁，就土埋讫。先是汤客田甲，颇有清操，屡诫汤不宜过酷，汤不肯听信，遂有这般结局。家族保全，还算幸事。惟武帝得赵禹复报，览汤遗书，心下又不免生悔。嗣闻汤无余资，汤母禁令厚葬，益加叹息道：“非此母不生此子！”说着，便命收捕三长史，一体抵罪。朱买臣王朝边通，骈死市曹。买臣妻如死后有知，可无庸追悔了。就是丞相庄青翟，亦连坐下狱，仰药自尽。武帝另用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石庆为御史大夫，命释田信出狱，使汤子安世为郎。惟同时酷吏义纵，已经坐罪弃市，还有王温舒，后来受赃，亦致身死族灭。温舒两弟及两妻家，且各坐他罪，一并族诛。光禄勋徐自为叹道：“古时罪至三族，已算极刑，王温舒五族同夷，岂非特别惨报么？”义纵王温舒，并见前文。至若御史中丞减宣，亦不得善终，独赵禹较为和平，总算保全首领，寿考终身。小子有诗咏道：
天道由来是好生，杀人毕竟少公平，
试看酷吏多遭戮，才识穹苍有定衡。
是时武帝已五次改元，因在汾水上得了一鼎，号为元鼎。元鼎二年，得通西域。欲知西域如何得通，待至下回说明。
李广未尝非忠臣，李敢亦未尝非孝子，乃皆以过激致死，甚矣哉血气之不可妄使也！卫青以广之失道，责令对簿，迫诸死地，已觉御下之不情。及为李敢所击伤，却退然自阻不愿报复，青亦渐知悔过欤？霍去病乃从旁挟忿擅射李敢，杀人者死，汉有明刑，即有议亲议贵之条，亦不过贷及一死，乌得曲为掩护，任其妄杀乎？夫惟如武帝之偏憎偏爱，而后权贵得以横行，甚至酷吏张汤，屡陷人于死罪，冤狱累累而不少恤。刀笔吏不可作公卿，汲长孺之言信矣！然势倾朝野而不能延命，智移人主而不足欺天，徒诩诩然逞一时之权诈，果奚益乎？观于霍去病之不寿，与张汤之自杀，而后世之得志称雄者，可废然返矣。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李广身后感泣、霍去病封狼居胥与大司马
李广因失道误期，悲愤自刎，军士来不及抢救，只能一同举哀。连远近百姓听说李广自尽，也都为之落泪。李广平生待士有恩，行军不犯百姓，所以兵民无论认不认识他，都为其感泣。反观他的从弟李蔡，才能远不如李广，却因从征有功封乐安侯，后来又做了丞相；唯独李广百战拼命，始终没得侯封。
% 翻译补充
相率畏怀：“相率”（xiāng shuài）意为“一个接一个”，表示群体行为。“畏怀”（wèi huái）则是古语“畏威怀德”的浓缩，指既敬畏其威严，又感怀其恩德，常用来形容官员或将领的崇高威望
李广曾与术士王朔谈及此事。王朔问他是否有滥杀，李广沉吟良久才答：自己当年任陇西太守时，曾诱杀已降羌人八百余，至今仍深感悔恨，恐怕正因这事有伤阴德。王朔说：“祸没有比杀已降者更大的，你不得封侯，确实与此有关。”（夹批又云：李广杀霸陵尉，也属不合。）李广叹息不已，最终竟在绝域自刎，裹尸南归。
% 翻译补充
“阴骘”（yīn zhì）：阴德，粤语至今由此用法
李广有三子：长子李当户、次子李椒、三子李敢，皆为郎官。李当户早亡；李椒后来做代郡太守，也先李广而死；只有李敢当时还在，正随骠骑将军霍去病由代郡出师。霍去病此次出塞二千余里，与匈奴左贤王相遇，数战皆捷，擒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匈奴将官八十三人，俘获甚众。左贤王遁走后，霍去病遂封狼居胥山、禅姑衍山，并登临瀚海，然后班师回朝。武帝大悦，再增霍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户；李敢也加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卫青因功不及霍去病，未再加封，只是朝廷特设大司马一职，让卫青与霍去病兼任。赵食其失道，本当斩，后赎罪为庶人。此役两军共斩获胡虏八九万，汉军也伤亡数万，损马十万有余。（夹批：功不补患。）
单于漠北、和议与狄山之死、霍卫盛衰
伊稚斜单于当时仓皇奔逃，与部众失散。右谷蠡王误以为单于已死，便自立为单于，招集散卒。后来伊稚斜回来，右谷蠡王才把位子还给他，自己仍为右谷蠡王。单于经此重创，迁居漠北，自此漠南再无王庭。赵信劝单于停战言和，遣使至汉，请重议和亲。武帝命群臣讨论，赞成与反对者争论不休。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被我军击败，正可令其为外臣，怎能与我朝平等言和？武帝称善，遂令任敞与胡使同往匈奴。数月无复命，想来是任敞冒犯单于，被扣留了。
% 翻译补充
敌体言和: “敌体”指双方地位相等，“言和”则是缔结和平。
武帝因此常在朝上谈和亲利弊。博士狄山却主和，武帝不以为然，转问御史大夫张汤。张汤窥知武帝心意，答称“愚儒无知，不足听信”。狄山不肯退让，回击说自己虽愚，尚算愚忠；张汤则是诈忠。（夹批：话虽痛快，却徒然取祸。）武帝当时正宠信张汤，闻言变色，逼问狄山：若让你守一郡，能不让胡虏入寇吗？狄山答不能。又问守一县可否，狄山也说不能。再问守一障（亭障）可否，狄山不好再辞，只得答“能”。武帝便遣他赴边守障。才一个月，狄山竟暴亡，连头颅去向都不明。时人都说是匈奴所杀，其实疑点甚多，无法证实。（夹批：不白之冤。）
朝臣见狄山枉死，自然人人自危，谁还敢再言和亲？但汉军创痍未复，战马又缺，也无力再击匈奴。唯有骠骑将军霍去病声望日盛，禄秩几与大将军卫青相当；卫青却甘于退让，君宠因此渐衰。连旧日门客也多转去事霍，只有荥阳人任安仍追随卫青不去。
李敢击伤卫青、霍去病射杀李敢与去病之夭
不久，丞相李蔡因盗占孝景帝园田，下狱论罪，惶恐自杀。李敢（李广幼子）见父亲与从叔都惨死，更添悲愤。李敢受封关内侯后，又由武帝令其袭父爵，任郎中令；他一直认为父死非罪，常想报复。及至李蔡自杀，更激发其怒，便去见卫青，质问父亲致死缘由。双方稍有冲突，李敢竟挥拳打向卫青面部。卫青急闪，额头仍略受伤，随后被左右护卫拉开，李敢愤愤离去。（夹批：敢是敢，只是敢得太过，终致其死。）
% 翻译补充
从叔、从子：“堂叔”、“侄儿”
卫青并不发怒，只在家调养敷药，数日即愈，也未对外张扬。偏霍去病是卫青外甥，常来往卫府，知道此事后记在心里。
后来武帝至甘泉宫狩猎，霍去病随行，李敢也在。众人驰逐野兽时，霍去病趁李敢无备，借射兽为名，竟猛箭射向李敢，正中要害，当场毙命。有人把事报给武帝，武帝却偏袒霍去病，只说李敢是被鹿触死，并非霍去病射死。（夹批：专制君主既定口径，无人敢违。）众人只得拔箭抬尸，送回李家殓葬了事。
演义随后感叹“天道巧报”：不到一年，霍去病也病逝。武帝极为哀悼，赐谥景桓侯，葬于茂陵旁，并筑高冢，形如祁连山，命其子霍嬗袭封。霍嬗之子霍侯也受武帝宠爱，官至奉车都尉，后随驾封禅泰山，途中病死。父子都在壮年去世，且霍嬗无后，侯封终绝。（夹批：好杀人者，往往无后。）
张汤望相、汲黯淮阳卧治与颜异腹诽
御史大夫张汤见李蔡死后，本望自己升任丞相，不料武帝改任太子少傅庄青翟。张汤见庄青翟受任不辞，心中不满，暗生嫌隙，想找机会陷害。 恰逢此前张汤主持的钱制“质轻价重”（前问提到的将半两钱改为三铢钱），易被伪造，奸商多私铸牟利。朝廷虽议改铸五铢钱，但私铸不止，楚地尤甚。武帝遂召故内史汲黯，拜淮阳太守以治楚民。汲黯极力辞让，请留朝中补阙拾遗；武帝笑说并非轻视你，而是淮阳吏民不安，借你名望去“卧治”。汲黯只得受命。
% 翻译补充
“卧治”是古代政务语汇，意思不是“躺着不管”，而是：
1) 不必事事亲临、四处奔走；
2) 主要依靠威望与制度，在郡中安坐镇摄、总揽纲纪；
3) 以简驭繁，让地方自行归于秩序。
这里武帝说“借重君名，前去卧治”，就是看重汲黯的声望与公信力，
希望他到淮阳后，不靠苛急折腾，也能把“吏民不相安”的局面稳住。
临行时，故友来饯。汲黯见到大行李息，心有所触，待众人散后特往李息家密谈：自己既外放，不能再议朝政，但张汤内奸外结，欺君罔上，李息若不早揭发，将来张汤败亡，李息也恐被牵连。李息本是模棱人，不敢出头，只口头应承，终未发言。张汤则愈发揽权恃势，俨然“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大农令颜异因白鹿皮币之事持反对意见，武帝本就不高兴；张汤更把颜异当成眼中钉。不久就有人上书弹劾颜异“阴怀两端”，武帝立刻把案件交张汤办理。张汤早就想置颜异于死地，如今有了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他先大肆罗织罪名，却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最后只抓住一点：颜异平日与宾客谈新法时，偶尔有几句反驳之词。张汤便把这点硬拗成重罪，再次上奏，说颜异位列九卿，遇到不便于民的诏令，不走正式奏议，却只在私下“腹诽”（心里非议），应当判死。武帝几乎不加审辨，就照准了这道奏章。
% 翻译补充
上书讦异：向朝廷递交弹劾文书，揭发、指控颜异有罪（「讦」即揭人隐情而攻之）。
阴怀两端：暗中抱有两套心思、两边下注；表面一套，内里一套，含“不忠、不纯”之指控意味。
略略反唇：只是稍微回嘴、略作辩驳，并非正式上疏反对；语气上本属轻微顶撞。
演义在这里特别强调：秦朝苛法里原有“诽谤加诛”，到汉文帝时已废除此禁；张汤却不但把这套严刑旧例又捡回来，还把“腹诽”这种难以举证的“心罪”直接定为可杀之罪，等于平白冤杀颜异。颜异死后，“腹诽论死”又被正式写入刑律。（夹批意即：其严酷甚至超过秦法，武帝也难辞其咎。）在这种局面下，朝中大臣还有谁敢再违逆张汤、拿性命去试法呢？
李文案、谒居摩足、赵王劾汤与园陵盗钱
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素有嫌隙，凡涉张汤文书，李文多不肯转圜。张汤也想除掉李文。恰逢张汤亲信小吏鲁谒居擅自遣人上书，罗织李文罪状。武帝不知内情，仍把此案交张汤查办，李文自然凶多吉少。（夹批：又除掉一个。）不料武帝忽一日追问张汤：告李文者何人，既不署名，可查出否？张汤明知是鲁谒居所为，却不便实说，只佯作猜测，称应是李文故人挟怨告发。武帝暂不追问。张汤回府后欲召鲁谒居密谈，却得报其病重。张汤亲往探视，见其双足红肿，竟亲自为其揉足。一个府史得主官如此待遇，实属罕见。鲁谒居后病死，丧事也由张汤出资办理。
这件“摩足”事很快被赵王刘彭祖抓住，上书弹劾张汤与鲁谒居关系过密，疑有大奸。刘彭祖本就因铁官专卖损及赵国私利，又与鲁谒居有旧怨，故借机发难。武帝因案涉张汤，改由廷尉审理。鲁谒居已死，只能拘其弟。其弟被囚导官时，恰见张汤来署，呼救无应，愈加怨恨，遂再上书称张汤与鲁谒居共谋陷李文。武帝本就对李文案存疑，便再命御史中丞减宣彻查。减宣又与张汤有隙，正好借公济私，穷追不舍。
减宣复奏未上，又发生孝文帝园陵瘗钱被盗案。丞相庄青翟也被牵连，只得邀张汤同朝谢罪。张汤表面答应，见驾时却故意不言，使庄青翟独自请罪。武帝遂命御史缉盗，而御史首领正是张汤。退朝后张汤暗授御史口径，想把盗案尽推到庄青翟头上，再加“明知故纵”之罪，以便罢庄而自代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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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立朝班：在朝堂班列中直挺挺站着、故作木然；引申为明明该发言请罪，却装作无动于衷、不作表示。
不料张汤暗授御史的密令被人泄露，先被相府三长史得知。三长史分别是朱买臣、王朝、边通。朱买臣早年与庄助交好，而庄助后来被张汤整死；再加上张汤后来位高势盛，对朱买臣等人又多轻慢，所以这三人一直对张汤积怨很深。此番他们见张汤要借园陵盗钱案扳倒庄青翟，便立刻去见庄青翟，劝他“先发制汤”：张汤本与您约好一同当面谢罪，临朝却故意背约；现在又想借案倾相，若不及早动手，丞相之位迟早被他夺去。庄青翟本就只想保位，听后立即同意，命三人代为操办。
三长史随后暗派吏役拘拿商人田信等人到案审讯。田信一伙本是张汤爪牙，平日与张汤勾连营利，受严刑后只得招供。相关消息很快传入宫中，武帝于是召张汤质问：“朝廷每有举措，商人为何总能先知道？是不是有人泄密？”张汤不仅不认错，反装出诧异口气，说“也许确有泄漏，也未可知”。演义到此所评“使诈终被看穿”，正是指他仍想以老套路蒙混过关。
张汤自杀、三长史与庄青翟之死、酷吏结局
武帝听张汤辩词后面有愠色。此时减宣已把谒居案查实，上奏夹击。（夹批：两路并攻，张汤难免一死。）武帝连遣使责问，张汤仍极口否认。武帝又命廷尉赵禹审问。赵禹劝他说：你断狱多年，杀人灭族不知凡几；如今证据俱在，天子不欲明诛，已是给你自决保家的机会，何必再辩。张汤知不可免，遂向赵禹索纸写遗书，大意是自己出身刀笔吏，蒙恩至三公，死前要陈明“陷己者乃三长史”。书毕递赵禹，随即拔剑自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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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笔吏：本指掌文书、法令、簿籍的下级文吏（“刀”用于削改竹木简牍，“笔”用于书写）。
后常带贬义，指专靠律令文字与文案技巧治人、好以苛法深文罗织罪名的官僚。
张汤家属本欲厚葬，然其母称“既以恶言致死，何用厚葬”，遂草草下葬：牛车一乘，棺外无椁，就土而埋。传称张汤死时家产仅五百金，皆禄赐所积。其客田甲曾多次劝他勿过酷，张汤不听，终至此局。武帝见其遗书，后又闻其家贫与母命薄葬，反生叹息：“非此母不生此子。”但随即又捕三长史抵罪，朱买臣、王朝、边通并诛于市；丞相庄青翟也被连坐下狱，服毒自尽。
其后武帝改用赵周为丞相、石庆为御史大夫，释田信，并用张汤之子张安世为郎。与此同时，酷吏义纵已弃市，王温舒后因受赃亦身死族灭，连其两弟及两家妻族都被族诛。光禄勋徐自为叹道：古时灭三族已是极刑，王温舒竟至五族同夷，实属惨报。减宣后来也不得善终，唯赵禹较平和，得以善终。演义末缀诗曰：“天道由来是好生，杀人毕竟少公平；试看酷吏多遭戮，才识穹苍有定衡。”
其时武帝已是第五次改元，因在汾水得鼎，故号“元鼎”。元鼎二年，汉廷得通西域。至于“如何得通”，留待下回分解。
回末史论（白话）
李广未必不是忠臣，李敢也未必不是孝子，但二人都因情绪过激而死，可见血气不可妄用。卫青因李广失道而责令对簿，逼其走向死路，确有“御下不情”之处；但卫青被李敢击伤后反不报复，似亦有自省。霍去病挟怒射杀李敢，按法“杀人者死”，即便有议亲议贵，也不过可贷其死，岂可公然袒护、任其妄杀？
正因武帝好恶偏重，权贵才得以横行；酷吏张汤又屡造冤狱，陷人于死。所谓“刀笔吏不可作公卿”，汲黯之言确有见地。然而张汤虽一时权倾朝野，也终不能延寿保命；智术虽可惑主，终不能欺天。看霍去病不寿、张汤自尽，后世凡得志逞雄者，亦当因此有所警醒、知所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