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辽东塞外，有古朝鲜国，在黄海东北隅。周时封殷族箕子，为朝鲜主，传国四十一世，由燕人卫满侵入，逐去朝鲜王箕准，自立为王，建都王险城，攻略附近小邑，势力渐强，再传至孙右渠，诱致汉奸，阻遏汉使，武帝特遣廷臣涉何往责右渠，右渠不肯奉命，但遣裨酋送归涉何。何还渡𬇙水，入中国境，袭杀朝鲜裨酋，反奏称朝鲜不服，斩将报功。武帝不察底细，遽令何为辽东东部都尉。何喜如所望，受诏莅任，不意朝鲜出兵报复，攻入辽东，将何击毙。警报到了长安，武帝大怒，尽发天下死囚，充当兵役，特派楼船将军杨仆，及左将军荀彘，分领士卒，往讨朝鲜。
朝鲜王右渠，闻汉兵大举东来，连忙调发人马，堵住险要。杨仆从齐地出发，渡过渤海，入朝鲜境，前驱兵七千人，浮水轻进，迳至王险城下。右渠只防辽东陆路，未防水道，蓦闻汉兵攻城，却也心惊。幸亏城中也有预备，方得乘城守御。嗣探得汉兵不多，督兵出战，两下奋斗多时，毕竟众寡不敌，汉兵败溃。杨仆走匿山中，十余日才敢出头，收集溃卒，退待荀彘。彘行至𬇙水，渡过西岸，正与朝鲜戎兵相值，连战数次，未得大胜。当有奏报入都，武帝闻两将无功，又遣使臣卫山，往谕右渠，晓示祸福。右渠也恐不能久持，顿首请降，令太子随同卫山，东行谢罪，并献马五千匹，及随行人众，不下万余。
卫山见朝鲜兵盛，疑有他变，先与荀彘会叙，互商一策，转告朝鲜太子，不得带兵，太子亦恐汉兵有诈，率众驰回。卫山不便再赴朝鲜，只好入朝复命。武帝问明原委，恨山失计，立命处斩，仍遣人催促两将进攻。卫山之死，失之过谨。荀彘乃驱军急进，迭破数险，直抵王险城，围攻西北两隅。杨仆也招集后队，进至城南，荀彘部下，统是燕代健儿，骁勇善战，杨仆部下，多系齐人，闻得前军败北，锐气已衰，因此不敢再斗。那荀彘日夕督攻，杨仆只按兵不动，右渠与荀彘力战，与杨仆讲和。相持数月，城尚无恙。彘屡约杨仆夹攻，仆但含糊答应，终未动手，也想学路博德了。遂致两将生嫌。事为武帝所闻，亟使前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观兵，许他便宜从事。遂至彘营，彘当然归咎杨仆，与遂商定秘谋，召仆议事。仆因有诏使到来，不得不往，一见遂面，竟被遂喝令彘军，将仆拿下，且传谕仆众，归彘节制，自己总算毕事，匆匆复命。彘既并有两军，遂将全城围住，四面猛扑。城中危急万分，朝鲜大臣路人韩阴，与尼溪相参将军王吷等，共谋降汉。偏偏右渠不从，路人韩阴王吷，开城出降。尼溪相参，且号召党羽，刺杀右渠，献首汉营。荀彘正率军进城，不意城门又闭，朝鲜将军成己，婴城拒守。彘使降人招谕守兵，如再抗违，一体屠戮，守兵相率惊惶，共杀成己，一齐出降，朝鲜乃平。捷书入奏，武帝令分朝鲜地为四郡，叫作乐浪临屯玄菟真蕃，召彘引师回朝。彘将杨仆囚入槛车，押归长安。途次非常得意，总道此番凯旋，定邀重赏，那知驰入都门，惊悉公孙遂被诛消息，才转喜为懮。没奈何入朝见驾，武帝不待详报，便责他与遂同罪，擅拘大臣，当即褫去衣冠，推出斩首。至杨仆贻误军机，亦当伏法，但念他平越有功，准得赎为庶人。平心而论，仆罪过彘，一赎一诛，岂非倒置！
同时又有将军赵破奴，与偏将王恢等，领兵西征，往击楼兰车师。此王恢与前王恢同名异人。楼兰车师两国，同为西域部落，见七十一回。阴受匈奴招诱，拦阻西行汉使，武帝因遣两将出讨。破奴佯言进击车师，暗率轻骑七百人，掩入楼兰，得将楼兰王擒住，然后移攻车师。车师闻风骇溃，被破奴捣破虏廷，结果是两国服罪，情愿内附。破奴乃请旨定夺，武帝封破奴为浞野侯，恢为浩侯，使他暂为镇抚，威示乌孙大宛诸国。
乌孙前曾遣使献马，随中郎将张骞入朝，见七十二回。已而来使归国，报称汉朝强大，乌孙王昆莫，方悔从前不用骞言，更闻汉兵连破楼兰车师，势将及己，乃急遣使至汉，愿遵旧约。武帝准如所请，但向来使征求聘礼。来使返报以后，当即送马千匹，作为聘仪。武帝取江都王建遗女，赐号公主，出嫁乌孙。江都王建，就是武帝兄刘非子，非殁建嗣，淫昏无道，上烝下淫，甚至迫令宫女，与犬羊处，同为笑乐，私刻皇帝玺绶，出入警跸，僭拟皇宫。当有人上书告发，由武帝派吏问罪，建惶恐自尽，家破国除，子女没入掖庭。至此乃遣令和亲，嫁与昆莫，昆莫立为右夫人。匈奴也欲招致乌孙，遣女往嫁，昆莫一并收纳，立为左夫人。惟昆莫年已老迈，怎禁得两国少妇，左右相陪？往往独居外帐，不敢入寝。江都公主，既悲远嫁，复适老夫，并与昆莫言语不通，服食皆异，不得已自治一庐，孑身居住。有时愁极无聊，免不得作歌告哀，歌云：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返故乡！
歌末有黄鹄一语，因相传为《黄鹄歌》。歌词传到长安，武帝颇为垂怜，屡通使问，赐给锦绣帷帐等类。昆莫也知精力不继，死在眼前，愿将公主让与岑陬。岑陬是昆莫孙，巴不得与公主为婚，只是公主自觉怀惭，未便下嫁，不得不上书武帝，恳求召归。武帝要想结好乌孙，共灭匈奴，竟回书劝她从俗。公主无奈，转嫁岑陬，朝为继祖母，暮作长孙妇，真是旷古异闻！虽然降尊就卑，却是以少配少，也还值得。及昆莫病死，岑陬继立，改王号为昆弥，与汉朝通问不绝。
武帝复出巡东岳，禅高里，山名，在泰山下。祠后土，临渤海，望祀蓬莱。再遣方士入海求仙，仍无音信，乃返入长安。忽然柏梁台上，陡起火光，不知如何失慎，致兆焚如！请得一位祝融神，可谓不虚此台。武帝惊惜不已。有方士越人勇之，却说越中风俗，凡有火灾，须亟改造，比前时格外高大，方足厌禳灾殃。武帝乃立命建筑，另择未央宫西偏，造起一座绝大的宫殿，中容千门万户，东凤阙，西虎圈，北凿太液池，又有渐台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诸名目，无非是想象神仙，凭空构筑。南面有玉堂璧门神明台井干楼，再架飞阁跨城，直通未央宫，说不尽的繁华靡丽，描不完的轩敞崇闳。宫成后求迎神仙，始终不至，惟彩选良家女子，收入宫中，相传掖庭簿载总数共一万八千人，有几个得蒙召幸，或拜容华，或充侍衣，总算列入妃嫱，得加俸禄。试想武帝如此好色，尚能延年益寿么？
是时已为元封七年，依照旧例，每六年必一改元，大中大夫公孙卿联络同官壶遂，及太史令司马迁等，上言历纪废坏，宜改正朔，御史大夫倪宽，主张夏正，乃废去前秦正朔，以正月为岁首，改元封七年为太初元年，诏令公孙卿等造太初历。阴历莫如夏正，武帝此举，尚算正时。嗣是色尚黄，数用五，更定官名，恊订音律，又费了许多手续，才得成章。
会有西使回来，报称大宛国有宝马，在贰师城，不肯示人。武帝素闻宛马有名，乃特铸金为马，并加千金，使壮士车令等赍往大宛，愿易贰师城宝马。偏偏宛王不从，车令等一再商恳，终被拒绝，惹得车令怒起，诟骂宛王，且椎碎金马，携屑而还。谁知路过郁成，竟遇着番奴千人，阻住去路。车令等与他斗死，所携金币，眼见得被他夺去了。武帝闻报大怒，立拟命将出征。汉将本推卫霍，霍去病早死，已见前文，就是卫青，亦已病亡，只落得赐谥表功，青殁后予谥曰烈。子卫伉等，虽然袭爵，却非将才，乃特选一贵戚李广利，使为贰师将军。
先是王夫人死后，后宫虽多妃妾，却无一能及王夫人。会有中山伶人李延年，入宫供奉，妙解音声，颇得武帝欢心。延年有妹，也善歌舞，又生得姿容秀媚，体态轻盈，当由平阳公主见她美丽，特为荐引。武帝立命召见，端的是天生尤物，比众不同。当下同入阳台，畅施雨露，仗着几番化育，种下胚胎，十月满足，生男名髆，后来封为昌邑王。延年因妹得官，拜为恊律都尉，妹亦加封李夫人。这李夫人专宠后房，几与王夫人无二。偏她的命宫寿数，也与王夫人相同，子尚冲龄，母已病厄。武帝遍召名医，诊治无效，渐渐的容销骨瘦，将致不起。到了垂危时候，武帝殷勤探问，她偏用被蒙头，不肯见面，口中但言貌未修饰，难见至尊。武帝必欲一见，用手揭被，不料她转面向内，终不从命。及武帝退出，姊妹等入宫问候，未免说她违忤君心。她却唏嘘答说道：“妇女以色事人，色衰便即爱弛，今我病已将死，形容非旧，若为主上所见。必致惹嫌，不复追念，难道尚肯顾我兄弟姊妹么？”语虽不错，但把身子作为玩物，终不脱妇女思想。众人听着，方才大悟，不到数日，红颜委蜕，玉骨销香。武帝大为悲悼，葬用后礼，命在甘泉宫绘画遗容。俗语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武帝时思李夫人，遂致梦中恍惚，见李夫人赠与蘅芜，醒后尚有遗香，历久不散，因名卧室为遗芳梦室。李夫人事迹，正好趁此带出。
李夫人有二兄，除延年外，还有广利一人，娴习弓马，随侍宫廷。武帝不能无故加封，乃趁着大宛抗命，竟拜广利为将军，号为贰师，是教他往贰师城取马，故有是名。发属国骑兵六千，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尽归贰师将军节制，带同前往。且命浩侯王恢为向导，出玉门，经盐泽，沿途统是沙碛，无粮可因，无水可汲，所过小国，统皆固守境界，不肯给食。汉兵忍不住饥渴，往往倒毙，及抵郁成，部下不过数千，随带干粮，又皆食尽。不得已为冒险计，先攻郁成。郁成王杀死汉使，早恐汉兵前来报复，严兵守候，至汉兵进攻，便即出战。汉兵虽拼死力斗，究竟食少势孤，不能取胜，反折伤了一半人马。广利料难再持，只得收军，退至敦煌，奏请罢兵。武帝曾听姚定汉言，谓大宛兵弱，三千人可以荡平，因此特派广利出去，俾他容易奏功，可授封爵。谁知广利丧师退还，反请罢休，正是大失所望，不由的动起怒来，遣使遮住玉门关，传谕广利军前，如有一人敢入此关，立即斩首！
广利奉到此谕，没奈何留驻敦煌，静待后命。
武帝再想添兵征宛，偏来了匈奴密使，说由左大都尉所遣，愿杀儿单于，举国降汉，请汉廷发兵相应等语。武帝问明情形，当然大喜。原来匈奴主乌维单于，自遁居漠北后，用赵信计，阴备军实，阳求和亲。汉使王乌杨信，相继通番，与订和约，乌维单于语多反复，不肯听命。武帝还道两人望浅，特派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前往议和，反被匈奴拘住。武帝始知匈奴多诈，命将军郭昌领兵防边。嗣复遣昌往击昆明，虽多斩获，一时不能还镇，昆明事见前文。因调浞野侯赵破奴代任。会乌维单于病死，子詹师庐继立，尚在少年，号为儿单于。单于任性好杀，国人不安，匈奴左大都尉，方遣使至汉请降。武帝得此机缘，如何不喜，即将来使遣归，命将军公孙敖带领工役，至塞外筑受降城，一面授赵破奴为濬稽将军，飭令赴濬稽山，迎接匈奴左大都尉。
赵破奴率兵二万，到了濬稽山下，待久不至，使人探听虚实，才知匈奴左大都尉，谋泄被诛，因即引军南还。忽闻后面有呐喊声，料是胡兵追来，连忙翻身迎敌。待至胡兵行近，杀将过去，把他击走，捕得虏骑数千人，部兵亦伤亡多名。但经此一胜，总道匈奴没有后继，放心南归，距受降城只四百余里，因见天色已暮，随便安营，待且再行。营方扎定，遥见尘头大起，匈奴兵漫山遍野，骋骑前来，破奴不及移军，只好闭营守着。那匈奴兵共有八万骑，一齐趋集，围住汉营，困得水泄不通。汉营乏水，如何解渴，破奴恐军心慌乱，夤夜潜出，自去觅水。离营未及百步，竟被胡兵窥见，一声呼啸，环绕拢来。破奴只有数十个随兵，怎能与敌？一古脑儿被他捉去。全是轻率所致。大将受擒，全营皆震，胡兵乘势猛攻，汉营大乱，一半战死，一半降番。儿单于喜出望外，再进兵攻受降城，还亏公孙敖闻风预备，乘城固守，不为所乘。胡兵攻打不下，方才罢去。
公孙敖拜本上闻，武帝易喜为懮，不得不集众会议。群臣多请罢宛兵，专力攻胡，武帝以宛为小国，尚不能下，如何能征服匈奴？并且西域诸国，亦将轻汉，乃决计向宛添兵，大赦罪犯，尽发各地恶少年，悉数当兵，佐以沿边马队，共得骑卒六万，步卒七万，备足饷械，接济贰师将军李广利，又发天下七科谪戍，使他运粮。七科：谓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原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祖父母有市籍七。并派出都尉两员，一号执马，一号驱马，待至攻破大宛，便好牵马归来。注重在马，何贵畜贱人如此！李广利既得大兵，当然再往，沿途各小国，见汉兵此次重来，比前为威，倒也不免惊慌，乃皆出食饷军。惟有轮台一城，独闭门拒绝，广利挥兵屠城，乘势长驱，驰入宛境。宛王毋寡，遣将搦战，与汉兵前队相遇，前队兵共三万人，奋力击射，大破宛兵，宛将败回城中。广利经过郁成城，本拟一击泄恨，因恐宛人日久备厚，不如直攻宛都，乃绕出郁成，进薄宛都贵山城。城内无井，全仗城外流水，经汉兵四面围住，断绝水道，守兵当然危急。毋寡也觉惊惶，急遣人向康居国乞援。广利连日督攻，差不多有四旬余，方将外城攻破，擒住宛勇将煎靡。宛人失去外城，越觉焦急，康居兵又未见到来，于是诸贵官相与私谋道：“我王藏匿良马，戕杀汉使，因致汉将广利，大举来攻，目下外援不至，亡在旦夕，不如杀王献马，与汉讲和。万一汉将不从，我等方背城一战，死亦未迟。”大众并皆赞成，遂攻杀宛王毋寡，枭取首级，使人持至汉营，面见广利道：“宛人未敢轻汉，咎在宛王一人，今已奉献王首，请将军勿再攻城。宛人当尽出良马，任令择取，且愿供给军粮。如将军不肯允许，宛人将尽杀良马，与决死战。且康居援兵，计日可至，里应外合，胜负难料，请将军熟权利害，何去何从！”广利想了又想，不若许和为善，商诸部将，部将亦无不主和，乃依了宛使，与订和约。宛使返入城中，始将马匹一齐献出，令汉兵自行择取，且赍送粮食至军。广利令两都尉物色良马，得数十匹，中等以下，三千余匹，又遣使入城，觇察情形。宛贵人昧察，接待尽礼，由使人还报广利。广利乃与宛人申约，立昧察为宛王，然后退师。
是时康居闻汉兵势盛，不敢过援。郁成王却是倔强，非但不肯服汉，反截杀汉校尉王申生，及故鸿胪壶充国。广利正想还击郁成，得了此报，愤不可遏，便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引兵往攻，破入城中。郁成王乘乱逃出，奔投康居。桀追入康居境内，移檄索郁成王，康居闻汉已破宛，不敢违命，因将郁成王缚送军前。桀令四骑士押往李广利营，途次恐被走失，互相熟商。还是上邽骑士赵弟，打定主意，竟拔剑出鞘，砍落郁成王首级，持报李广利。广利乃班师东归。这番出师，虽士卒不免阵亡，究竟未及一半。无如将吏贪取财物，虐待部下，遂致死亡甚众，首殣相望，及入玉门关，众不满二万人，马不过千余匹。武帝不遑责备，但见良马到手，便已如愿，遂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赵弟亦得封为新畤侯。上官桀等均有封赏，不劳细表。
惟武帝因宛马雄壮，比乌孙马为良，乃改称乌孙马为西极马，独名宛马为天马，并作天马歌云：
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天马徕，历无草，迳千里，循东道。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
总计李广利出征大宛，先后劳兵十余万，历时共阅四年，结果只得了数十匹良马。小子演述至此，随笔写入一诗道：
十万兵残天马来，玉门关外贰师回﹔
冤魂载道愁云结，天子禽荒剧可哀。
大宛既平，西域诸国，未免震慑，多半遣子入传，武帝欲乘此军威，再伐匈奴。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本回专叙征伐，与上回情迹不同，而其希冀之心，则实出一辙。好神仙，不得不劳征伐，彼之希冀长生者，无非为安享奢华计耳。设非拓大一统之宏规，为天下雄主，则虽得长生，亦何足喜！故不同者其迹，而相同者其心也。朝鲜之灭，荀彘功多罪少，而独诛之﹔虑其专擅之为患，故用法独苛。乌孙之和，建女上书求归，而独阻之，欲其祖孙之世事，故渎伦不恤。至若征宛一役，则更为求马起衅，阅时四载，丧师糜饷不胜计，乃毫不之惜，反以良马来归，诩诩作歌。其心术尤可概见矣！语曰：止戈为武，武帝之得谥为武，其取义果安在乎？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朝鲜涉何启衅、杨仆荀彘无功与卫山被斩
却说辽东塞外有古朝鲜国，地处黄海东北一隅。周朝封殷商后裔箕子为朝鲜君主，相传传国四十一代；后来燕人卫满攻入朝鲜，赶走朝鲜王箕准，自立为王，建都王险城，又攻略附近小城，势力渐渐强盛。再传到孙子右渠这一代，他招引汉朝叛逆入境，又阻拦汉朝使者。武帝特地派遣廷臣涉何前去责备右渠，右渠不肯听从命令，只派裨将酋长护送涉何返回。涉何在回程渡过浿水、进入中国边境后，竟偷袭杀害朝鲜的裨将酋长，反过来奏报朝廷说朝鲜不服号令，自己斩将报功。武帝没有查明内情，便草率下令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涉何如愿以偿，奉诏上任；不料朝鲜出兵报复，攻入辽东，把涉何击毙。警报传到长安，武帝大怒，征集天下死囚充当兵役，特地委派楼船将军杨仆与左将军荀彘，分别统领兵马前去讨伐朝鲜。
朝鲜王右渠听说汉军大举东来，急忙调兵遣将，扼守险要。杨仆从齐地出发，渡过渤海，进入朝鲜境内；先头部队七千人浮水轻装前进，一直开到王险城下。右渠只顾防备辽东陆路，没有防备水道，忽然听说汉军攻城，心中也吃了一惊。幸亏城里早有准备，才得以登城坚守。随后侦探得知汉兵人数并不多，便督兵出战；双方激战多时，毕竟汉军人少，抵敌不住，大败溃散。杨仆逃入山中躲藏，十几天才敢露面，收集溃散的士卒，停下来等候荀彘。荀彘率军行至浿水，渡过西岸，正与朝鲜士兵相遇，接连交战数次，未能大获全胜。这时有战报传入京城，武帝听说两将都没有立功，又派遣使臣卫山前去晓谕右渠，讲明祸福。右渠也担心自己不能长久支撑，叩头请求投降，命太子随同卫山一道东行谢罪，并进献马五千匹，以及随行人员一万多。
卫山见朝鲜兵势强盛，疑心另有变故，先与荀彘会面，二人商量了一条计策，转告朝鲜太子不得带兵入汉营；太子也怕汉军有诈，率领部众驰马退回。卫山不便再到朝鲜，只好回朝复命。武帝问明经过，怨恨卫山失策，下令立即处斩卫山，仍派人催促两将进攻。（夹批：卫山之死，失之过谨。）荀彘于是驱军急进，接连攻破几处险隘，直抵王险城下，围攻城的西北角。杨仆也召集后续部队进抵城南。荀彘部下尽是燕、代一带的健儿，骁勇善战；杨仆部下多是齐人，听说先头部队败北，锐气已经衰落，因此不敢再轻易出战。那时荀彘日夜督战攻城，杨仆却按兵不动——右渠对荀彘全力交战，对杨仆则讲和观望——如此相持数月，城池仍未陷落。荀彘屡次约杨仆夹攻，杨仆只是含糊答应，始终没有动手（夹批：也想学路博德了。），于是两将生出嫌隙。事情传到武帝耳中，武帝急忙派前任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军中视察，授权他相机行事。公孙遂到了荀彘营中，荀彘自然把责任都推到杨仆身上，与公孙遂定下密计，召杨仆议事。杨仆因有诏使到来，不得不往；一见公孙遂的面，竟被公孙遂喝令荀彘部下将杨仆拿下，又向杨仆的部众传谕，一律归荀彘节制。公孙遂自以为办完差事，匆匆回朝复命。荀彘既然合并两军，便把全城围住，四面猛攻。城中危急万分，朝鲜大臣路人韩阴与尼溪相参将军王吷等人共同谋划投降汉朝；偏偏右渠不肯听从，路人韩阴、王吷便开城出降。尼溪相参又召集党羽，刺杀了右渠，把首级献给汉营。荀彘正率军进城，不料城门再次关闭，朝鲜将军成己据城死守。荀彘派投降过来的人招抚守军，说若再抗拒就将一律屠杀；守军惊慌失措，共同杀死成己，一齐出城投降，朝鲜于是平定。捷报奏入朝廷，武帝下令把朝鲜土地划分为四个郡，叫作乐浪、临屯、玄菟、真蕃；召荀彘率军回朝。荀彘把杨仆关进囚车，押送长安。一路上得意洋洋，总以为此番凯旋必定蒙重重赏赐；哪知刚驰入都城，惊悉公孙遂已被处死，才转喜为忧。无可奈何入朝见驾，武帝不等他详细禀报，便责他与公孙遂同罪，擅自拘捕大臣，当即剥去衣冠，推出斩首。至于杨仆贻误军机，按理也该伏法，但念在他平定南越有功，准许赎罪削为平民。（夹批：平心而论，杨仆罪过甚于荀彘，一个赎罪一个处死，岂不是颠倒！）
赵破奴定楼兰车师、乌孙和亲与江都公主《黄鹄歌》
与此同时，又有将军赵破奴与偏将王恢等人领兵西征，前去攻打楼兰、车师两国——此处的王恢与从前参与马邑之谋的那个王恢同名，却是另一个人。楼兰、车师同为西域部落（见第七十一回），暗中受匈奴招诱，拦阻向西行进的汉朝使者。武帝因此派遣两将出征。赵破奴表面上扬言进攻车师，暗中率领轻骑七百人突袭楼兰，把楼兰王擒获，然后移兵攻打车师。车师闻风溃散，被赵破奴捣毁王庭。结果是两国认罪，情愿归附内属。赵破奴奏请朝廷定夺，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为浩侯，命他们暂且镇守抚慰，向乌孙、大宛等国示威。
乌孙先前曾派遣使者献马，随中郎将张骞入朝（见第七十二回）；后来使者回国，报告说汉朝极为强盛，乌孙王昆莫才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张骞之言；又听说汉军接连攻破楼兰、车师，祸患将要波及自身，于是急忙派使者到汉朝，愿意遵守旧日的约定。武帝准许所请，却向来使索取聘礼。使者回去奏报以后，乌孙当即送来马一千匹，作为聘仪。武帝选取江都王刘建的遗女，赐号公主，嫁往乌孙。江都王刘建是武帝之兄刘非的儿子：刘非死后，刘建继位，昏淫无道，上行下效，竟逼迫宫女与犬羊同处，以为笑乐；又私刻皇帝玺绶，出入仿效皇帝仪仗，僭越比拟皇宫。终于有人上书告发，武帝派官吏问罪，刘建恐惧自杀，封国撤销，子女被没入掖庭。到这时才把这位宗室女子遣去和亲，嫁给昆莫，昆莫立她为右夫人。匈奴也想拉拢乌孙，送女子前来出嫁，昆莫一并收纳，立为左夫人。只是昆莫年纪已老，哪里经得起两国年轻夫人左右奉陪？常常独自睡在外帐，不敢与妻子同寝。江都公主既悲伤远嫁，又嫁给老夫，并且与昆莫言语不通、饮食服饰都不同，不得已自己盖了一间屋子，孤身居住。有时愁闷到极点，免不了作歌寄托哀思，歌词道：「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返故乡！」歌末提到黄鹄，因此相传称为《黄鹄歌》。歌词传到长安，武帝颇为怜惜，屡次遣使慰问，赏赐锦绣帷帐之类。昆莫也自知精力不济，死期不远，愿意把公主让给岑陬。岑陬是昆莫的孙子，巴不得与公主成婚；只是公主自觉羞耻，不便改嫁，只好上书武帝，恳求召还长安。武帝一心要与乌孙结盟共击匈奴，竟回信劝她顺从当地风俗。公主无可奈何，改嫁岑陬，早晨还是祖父的继室，傍晚便成了长孙的妻子，真是旷古奇闻！（夹批：虽然降尊就卑，却是以少女配少年，也还说得过去。）等到昆莫病死，岑陬继位，改称王号为昆弥，与汉朝往来问候不绝。
柏梁火后建章太液、改历太初与大宛拒汉
武帝再次出巡东岳泰山，在泰山下的高里山（山名）举行「禅」礼祭祀后土，亲临渤海，遥祭蓬莱；又派方士入海求仙，仍然没有消息，于是返回长安。忽然柏梁台上大火冲天，不知怎样不慎失火，以致烧成一片废墟！（夹批：可谓请到一位祝融神，这座台也不算白建。）武帝痛惜不已。有个越地方士名叫勇之，说按越地风俗，凡遇火灾必须赶快重建，而且要比原先更加高大，才能压服灾祸。武帝于是下令大兴土木，另在未央宫西侧建造一座极大的宫殿，内有千门万户，东为凤阙，西为虎圈，北面开凿太液池，又有渐台以及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名号，无非摹拟神仙境界，凭空构筑。南面建有玉堂、璧门、神明台、井干楼，再架设飞阁横跨城墙，直通未央宫，繁华壮丽、高敞宏阔，一时说不尽。宫殿落成之后，迎仙始终没有结果，只是大肆挑选良家女子收入宫中；相传掖庭名册上所载，总数竟达一万八千人，其中少数蒙召侍寝，有的封为容华，有的充任侍衣，总算列入妃嫔，领取俸禄。试想武帝如此沉溺女色，还能延年益寿吗？
当时已是元封七年。依照惯例，每六年改元一次。大中大夫公孙卿联络同僚壶遂以及太史令司马迁等人上书，说历法纲纪废弛，应当改正朔；御史大夫倪宽主张采用夏正。于是废除秦朝以来所用的正朔，以正月为岁首，把元封七年改为太初元年，诏令公孙卿等人制定太初历。（夹批：阴历以夏历最为得当，武帝这一举措还算正时。）此后崇尚黄色，数目以五为尊，又改定官名、协订音律，费了许多周折才告完成。
恰逢西方使者回报，说大宛国有良马养在贰师城，不肯让人观看。武帝一向听说大宛马名贵，便特地铸造金马外加千金，派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前往大宛，愿以金马换取贰师城的宝马。偏偏大宛王不肯答应，车令等人再三恳求，终究被拒；车令大怒，辱骂宛王，又锤碎金马，带着碎屑返回。不料途经郁成时，竟遇到上千番兵拦路。车令等人战死，所带的金币自然也被夺走。武帝闻讯大怒，立刻打算命将出征。汉朝将领本以卫青、霍去病为最；霍去病早已去世（前文已叙），卫青也已病死，只剩赐谥表彰——卫青死后谥曰「烈」——儿子卫伉等人虽继承爵位，却并非将才。武帝于是特地挑选外戚李广利，任命为贰师将军。
李夫人、李广利首征失利与玉门闭关
先前王夫人去世以后，后宫妃嫔虽多，却没有一人能比得上王夫人。恰巧中山伶人李延年入宫供奉，精通音乐，很得武帝欢心。李延年有个妹妹，也擅长歌舞，又生得容貌秀美、体态轻盈；平阳公主见她美丽，特地向武帝引荐。武帝立即召见，果然是天生尤物，与众不同；当下同入寝宫，几度春风，有了身孕，十月期满，生下一子名髆，后来封为昌邑王。李延年因妹妹得官，拜为协律都尉，其妹也封为李夫人。这位李夫人专宠后宫，几乎与王夫人无异。偏偏她的命数也与王夫人相仿：儿子还小，母亲已经病危。武帝广召名医，医治无效，李夫人渐渐形容消瘦，眼看不起。到了垂危之际，武帝殷勤探视，她却用被子蒙住头脸，不肯相见，只说容貌未曾修饰，不便见天子。武帝一定要见，动手揭被，不料她转过身去朝里躺着，始终不从。等武帝离开，姊妹们入宫问候，不免说她违逆君王心意；她叹息着答道：「妇人靠美色侍奉君主，色衰则恩爱减退。如今我病将死，容貌已非旧时，若被主上看清，必然惹他嫌弃，不再思念，哪里还会照顾我的兄弟姊妹呢？」（夹批：话虽说得有理，却把自身完全当作玩物，终究跳不出旧式妇人见识。）众人听了才明白她的苦心。没过几天，香消玉殒。武帝大为悲痛，按皇后礼仪安葬，命在甘泉宫绘制遗容。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武帝思念李夫人不已，梦中恍惚见她赠送蘅芜，醒后香气仍在，久久不散，便把卧室命名为遗芳梦室。李夫人的事迹，正好趁这里一并叙出。
李夫人有两个哥哥：除了李延年，还有李广利，熟悉骑射，在宫中侍从。武帝不能无缘无故封官，便借着大宛抗拒汉朝的机会，拜李广利为将军，号为贰师——意思是派他到贰师城取马，才有这个名号。征发属国骑兵六千以及各郡国的无赖少年数万人，全部归贰师将军指挥，一同出征；又命浩侯王恢做向导。大军出玉门关，经盐泽，沿途尽是沙漠，无处筹粮，无处取水；所经小国都严守边境，不肯供给食物。汉兵饥渴难忍，往往倒地而死。等到抵达郁成，部下只剩数千人，携带的干粮又已吃尽，不得已冒险先攻郁成。郁成王昔日杀害汉使，早就防备汉军报复，严兵以待；汉军进攻，便出兵迎战。汉兵虽然拼死搏斗，毕竟粮少势孤，不能取胜，反而损失了一半人马。李广利估计难以支撑，只得收兵撤退到敦煌，上奏请求罢兵。武帝曾听姚定汉说大宛兵力薄弱，三千人便可荡平，因此特地派李广利前去，想让他轻易立功、得以封爵；谁知李广利丧师而还，反而请求休兵，武帝大失所望，不禁发怒，派使者扼守玉门关，传谕李广利军中：若有一人敢进此关，立即斩首！
李广利接到这道谕旨，无可奈何，只好留在敦煌，静候后命。
匈奴左大都尉之诈、赵破奴被擒与贰师再征
武帝正想增兵再征大宛，偏偏来了匈奴密使，自称是左大都尉所派，愿意杀死「儿单于」，举国人投降汉朝，请汉朝发兵接应。武帝问明情况，自然大喜。原来匈奴单于乌维自从退居漠北以后，采用赵信的计策，暗中积蓄军备，表面上请求和亲；汉使王乌、杨信先后通匈奴，订立和约，乌维单于却反复无常，不肯听从。武帝还以为两人资历太浅，特派路充国佩戴二千石印绶前去议和，反被匈奴拘留。武帝这才晓得匈奴狡诈，命将军郭昌领兵防备边境。后来又派郭昌去攻打昆明，虽有斩获，一时不能回防（昆明事见前文），便调浞野侯赵破奴接替。适逢乌维单于病死，儿子詹师庐继位，年纪还小，号称儿单于。单于性情残暴好杀，国人不安；匈奴左大都尉这才派使者到汉朝请求投降。武帝抓住这个机会，如何不喜？当即放回来使，命将军公孙敖率领工匠到塞外修筑受降城；一面任命赵破奴为浚稽将军，命令他前往浚稽山迎接匈奴左大都尉。
赵破奴率领两万兵马来到浚稽山下，久候不见接应，派人打听虚实，才知匈奴左大都尉密谋泄露已被诛杀，于是引军南返。忽然听见后方呐喊，料是胡兵追来，急忙回身迎战；待胡兵逼近，冲杀过去，把敌人击退，俘获匈奴骑兵数千人，己方也伤亡不少。经过这一胜，总以为匈奴没有后援，放心向南行进。距受降城只有四百多里，见天色已晚，便随意扎营，打算天亮再走。营垒刚立定，远远望见尘土大起，匈奴骑兵漫山遍野冲来；赵破奴来不及转移部队，只好闭营固守。匈奴共有骑兵八万，一齐集结，把汉营围得水泄不通。营中缺水，无法解渴。赵破奴担心军心动摇，半夜悄悄出营亲自去找水；离营还不到百步，就被胡兵发现，一声呼啸，四面围上。赵破奴身边只有几十个随从，如何抵敌，一股脑儿全被活捉。（夹批：全是轻率大意惹的祸。）主帅被擒，全营震动；胡兵乘势猛攻，汉营大乱，一半战死，一半投降。儿单于喜出望外，又进兵攻打受降城；幸亏公孙敖闻讯早有准备，登城固守，未被攻破。胡兵攻不下，才退走。
公孙敖上奏报告，武帝由喜转忧，不得不召集大臣商议。群臣多主张停止征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武帝认为大宛这样的小国尚且攻不下，怎能征服匈奴？而且西域各国也会轻视汉朝，于是决定向大宛增兵：大赦罪犯，征发各地无赖少年全部从军，辅以沿边骑兵，共得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备齐粮饷器械，接济贰师将军李广利；又征发天下「七科谪」为民夫运粮——七科指：有罪的官吏、逃亡者、赘婿、商人、曾经登记市籍者、父母有市籍者、祖父母有市籍者——并派出都尉两名，一名执马、一名驱马，等攻破大宛便可牵牛牵马而归。（夹批：心思全在马身上，为何把牲畜看得比人还重！）李广利得到大军，自然再度出征。沿途各小国见汉军这次声势比前次更大，不免恐慌，纷纷出粮供给。唯独轮台一城闭门拒纳，李广利挥兵屠城，乘势长驱直入大宛境内。大宛王毋寡派将挑战，与汉军前锋相遇；前锋共三万人，奋力射击，大破宛军，宛将败回城中。李广利路过郁成，本想攻城报仇，又怕大宛日久防备严密，不如直捣国都，于是绕过郁成，进逼国都贵山城。城内没有水井，全靠城外流水；汉军四面围城，截断水道，守军自然危急。毋寡也慌了手脚，急忙派人向康居求救。李广利连日督战攻城，过了四十多天才攻破外城，擒获宛国勇将煎靡。宛人失去外城，更加焦急，康居援军又迟迟不到，于是贵族官员私下商议道：「我王藏匿良马、杀害汉使，才招来汉将李广利大举来攻；如今外援不至，眼看灭亡，不如杀掉国王献马，与汉朝讲和。万一汉将不许，我们再背城一战，那时战死也不迟。」众人一致赞成，便攻杀毋寡，割下首级，派使者送到汉营，面见李广利道：「宛人不敢轻视汉朝，罪责只在宛王一人；如今已献上王首，请将军不要再攻城。我国愿献出全部良马，任凭挑选，并愿供给军粮。若将军不肯答应，我们就杀光良马，决一死战；况且康居援兵指日可到，内外夹击，胜负难料，请将军权衡利害，自行决断！」李广利左思右想，不如允许讲和为妙；与部将商议，部将也都主和，于是听从宛使，订立和约。宛使回城后，才把马匹一齐献出，让汉兵自行挑选，又把粮食送到军中。李广利命令两名都尉挑选良马，得数十匹，中等以下三千多匹；又派使者入城察看动静。宛国贵人昧察接待使者，礼节周全，使者回报李广利。李广利于是与宛人立约，封昧察为大宛王，然后撤军。
这时康居听说汉兵势盛，不敢前来救援。郁成王却十分倔强，不但不服汉朝，反而截杀汉校尉王申生和前鸿胪壶充国。李广利正想回击郁成，得到报告，怒不可遏，便令搜粟都尉上官桀领兵攻打，攻破城池。郁成王乘乱逃出，投奔康居。上官桀追入康居境内，发文书索要郁成王；康居听说汉朝已破大宛，不敢违命，便把郁成王捆送军前。上官桀派四名骑士押送郁成王前往李广利大营，途中担心犯人逃脱，互相商议；上邽骑士赵弟拿定主意，拔剑砍下郁成王脑袋，拿去报告李广利。李广利这才班师东归。这次出兵，士卒阵亡本还不到一半；无奈将吏贪图财物、虐待士卒，以致死者众多，沿途尸体枕藉。进入玉门关时，剩下的士兵不足两万，马只剩一千多匹。武帝来不及责备，只要良马到手便称心如意，于是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赵弟也封为新畤侯；上官桀等人各有封赏，此处不细表。
武帝因为大宛马雄壮，胜过乌孙马，便把乌孙马改称「西极马」，单单把大宛马叫作「天马」，又作《天马歌》，歌词道：「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天马徕，历无草，迳千里，循东道。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
总计李广利出征大宛，先后动员士卒十余万，历时整整四年，结果只得到几十匹良马。演义写到这里，随手题诗一首道：「十万兵残天马来，玉门关外贰师回；冤魂载道愁云结，天子禽荒剧可哀。」
大宛平定以后，西域各国震动，多半派遣王子入朝侍从。武帝想趁这场军威再去讨伐匈奴。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回末史论（白话）
本回专门记述征伐，与上一回表面情节不同，但那种「期盼」的心态其实如出一辙：迷信神仙就不得不大兴征伐；所期盼的长生，无非是为了长久安享奢华罢了。若不扩张「大一统」的功业、做天下的雄主，就算真能长生，又有什么值得欢喜？所以不同的是事迹，相同的是用心。朝鲜之亡，荀彘功多罪少却独被处死，是顾虑他专擅兵权会成为后患，因此用法格外苛刻。乌孙和亲，江都公主上书求归却被阻拦，是想让祖孙两代维系乌孙关系，因此不惜亵渎人伦。至于征讨大宛这一役，更是为求马而起衅，历时四年，丧师耗饷不计其数，却毫不吝惜；反而因良马到手便沾沾自喜、作歌夸耀，其用心更是可见一斑。古语说「止戈」才称得上「武」，武帝谥号为「武」，其中取义究竟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