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武帝年至七十，生有六男，除长男卫太子据外，一为齐王闳，见七十三回。一为昌邑王髆，见七十四回。一为钩弋子弗陵，见前回。还有燕王旦，及广陵王胥，系后宫李姬所生，旦胥二子，与闳同时封王，在宗庙中授册，格外郑重。事见元狩元年。闳已夭逝，燕王旦系武帝第三子，两兄俱死，依次可望嗣位，遂上书求入宿卫，窥探上意，偏武帝不许。贰师将军李广利，欲立己甥昌邑王髆为太子，屡与丞相刘屈牦商议﹔屈牦子娶广利女为妻，儿女私亲，当然允洽。征和三年，匈奴兵入寇五原酒泉，汉廷闻报，即由武帝下诏，遣李广利率兵七万，往御五原﹔重合侯马通，率四万人出酒泉﹔秺音妒。侯商邱成，率二万人出西河。李广利陛辞登程，由刘屈牦送至渭桥，广利私下与语道：“君侯能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富贵定可长享，必无后懮。”谁知是催他速死？屈牦许诺而别。
广利麾兵出塞，到了夫羊句山，正与匈奴右大都尉等相遇，当即驱杀一阵，虏兵只有五千骑，战不过李广利军，当即败走，广利乘胜赶至范夫人城。城系边将妻范氏所筑，故有是名。马通军至天山，匈奴大将偃渠，引兵邀击，望见汉军强盛，不战而退，马通追赶不及，因即退还。商邱成驰入胡境，并无所见，乃收兵引归，回走数十里﹔忽由匈奴大将，与李陵率兵三万，从后追来，不得已翻身与战，击退胡兵，重复南行﹔偏胡兵且却且前，连番接仗，转战八九日，至汉军南临蒲奴水滨，力将胡兵击退，方得从容回来。两路兵已经言旋，只有李广利未归，武帝正在记念，蓦由内官郭穰，报告丞相屈牦，与贰师将军密约，将立昌邑王为帝，丞相夫人，且使女巫祈祷鬼神，诅咒主上。汉官妻女何好干预政治。武帝又勃然大怒，立拿屈牦下狱，查讯定谳，罪至大逆不道﹔便命将屈牦缚置厨车，腰斩东市，妻子并枭首华阳街，李广利妻子，亦连坐拘系。
当由广利家人，飞报军前。广利惶急失色。旁有属吏胡亚夫进言道：“将军若得立大功，还可入朝自赎，赦免全家﹔否则匆匆归国，同去受罪，要想再来此地，恐不可复得了！”广利乃冒险再进，行至郅居水上，击败匈奴左贤王，杀毙匈奴左大将，还要长驱直入，誓捣虏庭。军中长史，因广利违众邀功，料他必败，私议执住广利，缚送回国。不幸为广利所闻，立将长史处斩。广利知军心不服，下令班师，还至燕然山，不料胡骑前来报复，抄出燕然山南麓，截住去路。汉军已经疲乏，禁不住与虏再战，只好扎下营寨，休息一宵，再行打仗。到了夜半，营后忽然火起，复有胡兵杀入，汉军大乱，开营急走，偏前面被胡骑掘下陷坑，夜黑难辨，多半跌了下去。李广利虽未坠下，也觉得无路可走，前有深堑，后有大火，眼见得死在目前，自思侥幸得脱，也是一死﹔不若投降匈奴，还可求生。未必！未必！主见已定，便即下马请降。匈奴兵把他拥去，使见狐鹿姑单于，单于闻他是汉朝大将，特别待遇。后闻汉廷诛死广利妻子，更将己女配与广利为妻，尊宠在卫律上。律阴怀妒忌，欲害死广利，一时无隙可乘。待至年余，适值单于有病，祷治无效，律即买嘱胡巫，叫他入白单于，说是广利屡次入侵，得罪社稷，应该将他祭社，方可挽回。单于尊信鬼神，遂把广利拿下，广利还疑是单于无情，怒骂单于道：“我死必灭匈奴！”何若早死，免致丧名。单于竟杀死广利，用尸祭祀。会连日大雪，畜产冻死，人民疫病，单于始记起广利前言，恐他作祟，特为立祠。看官试想，广利死后，不能向卫律索命，岂尚能灾祸匈奴么？是极。话休叙烦。
且说武帝因广利降胡，屠戮李氏一门，连前将军公孙敖赵破奴等，亦皆连累族诛。公孙敖族诛，可为李陵母妻泄恨。惟自思许多逆案，都与巫盅有关，究竟这班方士，有无神术，且多年求仙，终不见效，索性再往东莱，探视一番，乃再出东巡，召集方士，访问神仙真迹，大众都说是神山在海，屡被逆风吹转船只，不能前往。武帝欲亲自航行，群臣力谏不从。正拟登舟出发，海风暴起，浪如山立，惊得武帝倒退数步，自知不便浮海，但在海滨流留十余日，启跸言归。道出巨定，行亲耕礼﹔还至泰山，再修封禅，祀明堂，礼毕，乃召语群臣道：“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徒使天下愁苦，追悔无及。从今以后，事有伤害百姓，悉当罢废，不得再行！”大鸿胪田千秋进言道：“方士竞言神仙，迄今无功﹔可见是虚糜廪禄，应该罢遣。”武帝点首道：“大鸿胪说得甚是，朕当照行。”遂命方士一律回去，不必空候神人，方士皆索然去讫。武帝亦即还都﹔随拜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
搜粟都尉桑弘羊，上言轮台东偏，有水田五千余顷，写遣卒屯田，设置都尉﹔再募健民垦荒，分筑亭障，借资战守，免致西域生心。武帝却不愿相从，又下诏悔过，略云：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
今又遣卒田轮台﹔轮台在车师千余里，前击车师，虽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乃者贰师败没，军士死亡，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障，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当令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养马者，得免傜役。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自经此一诏，武帝始不复用兵﹔就是从前种种嗜好，也一概戒绝。后人称为轮台悔诏，便是为此。可惜迟了！未几，进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另任赵过为搜粟都尉。过作代田法，令民逐岁易种，每耨草，必用土培根，根深能耐风旱，用力少，得谷多，民皆称便。越年为征和五年，武帝志在革新，复下诏改元，不用什么祥瑞字样，但称为复元元年正月初吉，驾幸甘泉祀郊泰畤。及返入长安，丞相田千秋因武帝连年诛罚，中外恟恟，特与御史以下诸官僚，借着上寿为名，劝武帝施德省刑，和神养志，有玩听音乐娱养天年等语。武帝又复下诏道：
朕之不德，致召非彝。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盅之祸，流及士大夫，朕日止一食者累月，何乐之足听？且至今余巫未息，祸犹不止，阴贼侵身，远近为盅，朕甚愧之，其何寿之有？敬谢丞相二千石，其各就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幸毋复言！
武帝此诏，虽似不从所请，却也知千秋词中有意，特加依畀。千秋本无才名，又无功绩，由一言感悟主心，便得封侯拜相，不特汉廷视为异数，就是外国亦当作奇闻。匈奴狐鹿姑单于，复遣使要求和亲，武帝亦遣使答报。狐鹿姑单于问汉使道：“闻汉新拜田千秋为丞相，此人素无重望，如何大用？”汉使答道：“田丞相上书言事，语皆称旨，因此超迁。”狐鹿姑笑道：“照汝说来，汉相不必定用贤人，只须一妄男子上书，便好拜相了。”汉使无言可答，回报武帝﹔武帝责他应对失辞，意欲拘令下狱，还是千秋代为缓颊，方得邀免。千秋敦厚有智，善觇时变，比诸前时诸相，较为称职，但也是适逢机会，有此光荣。虽有智慧，不如乘时。
到了夏盛时候，武帝至甘泉宫避暑，昼卧未起，忽听得一声异响，才从梦中惊寤，披衣出视，见有二人打架，一是侍中驸马都尉金日䃅，一是侍中仆射马何罗。武帝正拟喝止，那日䃅早朗声急呼道：“马何罗反！”一面说，一面将马何罗抱住，用尽生平气力，得将马何罗扳倒，投掷殿下。当由殿前宿卫，缚住马何罗，经武帝面加讯鞫，果然谋反属实，遂令左右送交廷尉，依法治罪。马何罗系重合侯马通长兄，通尝拒击太子，绩功封侯，马何罗亦得入为侍中仆射。至江充族诛，太子冤白，何罗兄弟，恐致祸及，遂起逆谋。何罗出入宫禁，屡思行刺，只因金日䃅时常随着，未便下手。适日䃅患有小恙，因卧直庐，即直宿处。何罗自幸得机，遂与弟马通及季弟安成，私下谋逆，自己入刺武帝，嘱两弟矫诏发兵，作为外应。本拟夤夜起事，因殿内宿卫严密，挨至清晨，方得怀着利刃，从外趋入。可巧日䃅病已少减，早起如厕，偶觉心下不安，折回殿中，莫非有鬼使神差。方才坐定，见何罗抢步进来，当即起问。何罗不禁色变，自思骑虎难下，还想闯进武帝寝门，偏偏手忙脚乱，误触宝瑟，堕地有声，武帝所闻之异响，从此处叙明。怀中刃竟致失落。日䃅当然窥破，赶前一步，抱住何罗，连呼反贼。何罗不能脱身，把持许久，竟被日䃅掷翻，遂得破获。武帝又令奉车都尉霍光，与骑都尉上官桀，往拿马通马安成。此上官桀与前文上官桀不同。两马正在宫外候着，接应何罗，不意两都尉引众突出，欲奔无路，束手就擒，并交廷尉讯办。依谋反律，一并斩首，全家骈诛。
日䃅履历，已见前文。惟日䃅母教子有方，素为武帝所嘉叹，病殁后，绘像甘泉宫，署曰休屠王阏氏。至日䃅生有两子，并为武帝弄儿，束发垂髫，楚楚可爱，尝在武帝背后，戏弄上颈。日䃅在前，瞋目怒视。伊子且走且啼道：“阿翁恨我！”武帝便语日䃅道：“汝何故恨视我儿？”日䃅不便多言，只好趋出，惟心中很觉可懮。果然长男渐壮，调戏宫人，日䃅时加侦察，得悉情状，竟将长男杀死。武帝尚未识何因，怒诘日䃅，经日䃅顿首陈明，武帝始转怒为哀，但从此亦加重日䃅。且日䃅日侍左右，从未邪视，有时受赐宫女，亦不敢与狎。一女年已及笄，武帝欲纳入后宫，偏日䃅不肯奉诏，武帝益称他忠谨，待遇日隆。难得有此好胡儿！此次手捽马何罗，得破逆案，自然倍邀主眷。
只武帝遭此一吓，愈觉心绪不宁，自思太子死后，尚未立储，一旦不讳，何人继位？膝下尚有三男，不若少子弗陵，体伟姿聪，与己相类﹔不过年尚幼稚，伊母钩弋夫人，又值青年，将来子得为帝，必思干政，恐不免为吕后第二。想来想去，只有先择一大臣，交付托孤重任，眼前惟有霍光金日䃅两人，忠厚老成，可属大事。但日䃅究系胡人，未足服众，不如授意霍光，叫他预悉。乃特使黄门，绘成一图，赐与霍光。光字子孟，是前骠骑将军霍去病弟，前文中亦已叙过。他由去病挈入都中，得充郎官，累迁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失。至是蒙赐图画，拜受回家，展开一览，是周公负扆辅成王朝诸侯图，即揣知武帝微意。图既不便奉还，且受了再说。武帝见霍光受图退去，不复再请，当然欣慰。第二着便想处置钩弋夫人，故意寻隙加谴，钩弋夫人脱簪谢罪，武帝竟翻转脸色，叱令左右侍女，把她牵扯出去，送入掖庭狱中。钩弋夫人入宫以后，从未经过这般委屈，此时好似晴天霹雳，出人意外，不由的珠泪盈眶，频频回顾。武帝见她愁眉泪眼，也觉可怜，不得已扬声催促道：“去去！汝休想再活了！”实是奇想。钩弋夫人还欲再言，已被侍女牵出，送交狱中，是夕即下诏赐死。北魏屡有比例，不意自武帝作俑。一代红颜，无端受戮，只落得一杯黄土，留碣云阳。或谓钩弋夫人尸解成仙，无非是惜她枉死，故有是说。当武帝忍心赐死时，曾顾问道：“外人有无异议？”左右答道：“人言陛下将立少子，如何先杀彼母？”武帝喟然道：“庸愚无识，何知朕意？从来国家生故，多由主少母壮所致，汝等独不闻吕后故事么？”左右听了，方才无言。
又阅一年，武帝因春日闲暇，就赴五柞宫游览，宫有五柞树，荫复数亩，故以名宫。武帝流连景色，一住数日，不料风寒砭骨，病入膏肓，遂致长卧不起，无力回宫。霍光随侍在侧，流涕启问道：“陛下倘有不讳，究立何人为嗣？”武帝答道：“君未知前日画意么？我已决立少子，君行周公事便了。”光顿首道：“臣不如金日䃅。”日䃅时亦在旁，亟应声道：“臣外国人，若辅幼主，徒使外人看轻，不如霍光远甚。”武帝道：“汝两人素性忠纯，联所深知，俱当听我顾命。”二人方才退下，武帝又想朝上大臣，除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外，尚有太仆上官桀，颇可亲信，亦当令他辅政。乃便令侍臣草诏，翌日颁出，立弗陵为皇太子，进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与丞相御史一同辅政，五人奉诏入内，都至御榻前下拜。武帝病已垂危，不能多言，只是颔首作答，便麾令出外办事。这五人的资望，上官桀最为后进，桀系上邽人氏，由羽林期门郎，迁官未央厩令，武帝尝入厩阅马，桀格外留意，勤加喂养。既而武帝患病，好几日不到厩中，桀便疏懈下去。谁知武帝少愈，便来看马。见马多瘦少肥，便向桀怒骂道：“汝谓我不复见马么？”桀慌忙跪伏，叩首上言道：“臣闻圣体不安，日夕懮惧，所以无心喂马，乞陛下恕罪。”武帝听罢，便道他忠诚可靠，不但将他免罪，更擢使为骑都尉，至捕获马通兄弟，有功加官，得任太仆。看官阅此，就可知上官桀的品性了。暗伏下文。
且说武帝既传受顾命，病已弥留，越宿即驾崩五柞宫，寿终七十一岁，在位五十六年，共计改元十一次。并见上文。史称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重儒术，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恊音律，作诗乐，本是一位英明的主子，即如征伐四夷，连岁用兵，虽未免劳师糜饷，却也能拓土扬威。只是渔色求仙，筑宫营室，侈封禅，好巡游，任用计臣酷吏，暴虐人民，终落得上下交困，内外无亲。亏得晚年轮台一诏，自知悔过，得人付托，借保国祚﹔所以秦皇汉武，古今并称。独武帝传位少子，不若秦二世的无道致亡，相差就在末着呢！论断公允。后人或谓武帝崩后，移棺至未央前殿，早晚祭菜，似乎吃过一般﹔后来奉葬茂陵，后宫妃妾，多至陵园守制，夜间仍见武帝临幸﹔还有殉葬各物，又复出现人世，遂疑武帝随尸解去。这种统是讹传，无容絮述。
大将军霍光等，依著遗诏，奉太子弗陵即位，是谓昭帝。昭帝年甫八龄，未能亲政，无论大小事件，均归霍光等主持。霍光为顾命大臣领袖，兼尚书事，因见主少国疑，防有不测，日夕在殿中住着，行坐俱有定处，不敢少移。且思昭帝幼冲，饮食起居，需人照料，帝母钩弋夫人，已早赐死，此外所有宫嫔，都属难恃，只盖侯王充妻室，为昭帝长姊鄂邑公主，方在寡居，家中已有嗣子文信，不必多管，正可乘暇入宫，叫她护持昭帝。于是加封鄂邑公主为盖长公主，即日入宫伴驾。谁知又种下祸根？内事琐屑，归盖长公主料理，当可无懮。外事与丞相御史等参商，还有辅政两将军酌议，亦不至贻讥丛脞。那知过了数夕，夜半有人入报，说是殿中有怪，光和衣睡着，闻报即起，出召尚符玺郎，掌玺之官。向他取玺。光意以御玺最关重要，所以索取，偏尚符玺郎亦视玺如命，不肯交付，光不暇与说，见他手中执著御玺，便欲夺得，那郎官竟按住佩剑道：“臣头可得，御玺却不可得呢！”却是个硬头子！光始爽然道：“汝能守住御玺，尚有何说！我不过恐汝轻落人手，何曾要硬取御玺！”郎官道：“臣职所在，宁死不肯私交！”说毕，乃退。光乃传令殿中宿卫，不得妄哗，违命即斩。此令一出，并没有什么怪异，待到天明，却安静如常了。是日即由光承制下诏，加尚符玺郎俸禄二等，臣民始服光公正，倚作栋梁。光乃追尊钩弋夫人为皇太后，谥先帝为孝武皇帝，大赦天下。
小子有诗咏道：
知过非难改过难，轮台一诏惜年残﹔
托孤幸得忠诚士，尸骨虽寒语不寒。
未几已阅一年，照例改元，号为始元元年。这一年间，便发生一种谋反的案情，欲知祸首为谁？待至下回详叙。
太子据死，刘屈牦及李广利一诛一叛，是正所以促武帝之悔心，使之力图晚盖。意者天不亡汉，乃特为此种种之刺激欤！综观武帝生平，多与秦始皇相类，惟初政时尚有可观，至晚年轮台一诏，力悔前愆，更为秦皇之所未闻。武帝有亡秦之失，而卒免亡秦之祸者，赖有此耳！且命立少子，委任霍光，顾托得人，卒无李斯赵高之祸，斯亦武帝知人之特长。本书叙武帝事迹，视他主为详，而于秦皇异同之处，隐隐揭出，明眼人自能体会，固不在处处互勘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诸子嗣望、李广利与刘屈牦渭桥之谋
话说汉武帝年届七十，共生有六个儿子：除了长子卫太子刘据之外，一位是齐王刘闳——见第七十三回——一位是昌邑王刘髆——见第七十四回——一位是钩弋夫人所生刘弗陵——见前一回——还有燕王刘旦与广陵王刘胥，是后宫李姬所生。刘旦、刘胥二人与刘闳同时封王，在宗庙中授册，礼节格外隆重——事见元狩元年。刘闳已经夭折去世；燕王刘旦是武帝第三子，两个哥哥都已死去，按次序很有希望继承皇位，于是上书请求入宫充任宿卫，借以窥探皇上心意；偏武帝不准。贰师将军李广利想立自己的外甥昌邑王刘髆为太子，屡次与丞相刘屈牦商议——刘屈牦的儿子娶了李广利的女儿为妻，儿女亲家，自然十分融洽。征和三年，匈奴入侵五原、酒泉，朝廷闻讯，武帝便下诏派李广利率兵七万，前去抵御五原；重合侯马通率四万人出酒泉；秺侯商丘成——「秺」读音同「妒」——率二万人出西河。李广利向武帝陛辞后启程，刘屈牦送他一直到渭桥；李广利私下对刘屈牦说道：「君侯若能早日奏请立昌邑王为太子，富贵必定可以长久享有，必无后顾之忧。」（夹批：谁想得到这番话反倒催着他早日丧命？）刘屈牦答应后道别。
三路出师、李广利深入败降与刘屈牦腰斩
李广利率军出塞，到了夫羊句山，正与匈奴右大都尉等相遇，当即驱兵厮杀一阵；敌军只有五千骑，敌不过李广利大军，当即败走，李广利乘胜追到范夫人城——此城是边将的妻子范氏所筑，因此得名。马通一军到了天山，匈奴大将偃渠带兵拦击，望见汉军势盛，不战而退，马通追赶不及，只好退回。商丘成驰入匈奴境内，什么也没遇上，便收兵回撤；往回走了几十里，忽然匈奴大将与李陵率兵三万从后面追来，不得已回身再战，击退胡兵，再向南行；偏胡兵边退边进，一连交战，辗转八九天，直到汉军南至蒲奴水边，奋力把胡兵击退，才得以从容撤回。两路兵马已经返回，只有李广利还未归来，武帝正在挂念，忽然内官郭穰检举丞相刘屈牦与贰师将军秘密约定，要立昌邑王为皇帝；丞相夫人还指使女巫祈祷鬼神，诅咒皇上。（夹批：汉朝官员的妻子女儿何苦要插手政事？）武帝又大怒，立刻逮捕刘屈牦下狱，审讯定罪，罪名为大逆不道；便命把刘屈牦绑在厨车上，在东市腰斩，妻儿并在华阳街斩首示众，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因连坐被拘禁。
厨车:不是厨房里推菜的车子，而是 汉代押送死刑犯用的囚车。
一般理解为带栅栏、类似槛车的车子，用来把人绑在里面.
李广利的家人飞马赶到军中报告。李广利惊慌失措，旁边属吏胡亚夫进言道：「将军若能立下大功，还可以回朝赎罪，赦免全家；否则匆匆回国，一同受罪，要想再回到此地，恐怕再也不能了！」李广利于是冒险再进，赶到郅居水上，击败匈奴左贤王，杀死匈奴左大将，还要长驱直入，发誓捣毁匈奴王庭。军中的长史因李广利违背众意、邀功冒进，料定他必败，私下商议捉住李广利，捆送回国；不幸被李广利听见，立刻将长史斩首。李广利知道军心不服，下令撤军，回到燕然山，不料匈奴骑兵前来报复，从燕然山南麓抄出，截断退路。汉军已经疲惫，禁不住再与匈奴交战，只好扎营歇息一夜，再打。到了半夜，营后忽然起火，又有胡兵杀入，汉军大乱，开营急逃；偏偏前面被胡骑挖了陷坑，夜里看不清，多半跌了进去。李广利虽未掉下去，也觉得无路可走：前有深沟，后有大火，眼见要死；心想侥幸逃出也是一死，不如投降匈奴，或许还能活命。（夹批：不见得！不见得！——投降也未必真能保命。）主意已定，便下马请降。匈奴兵把他押去见狐鹿姑单于；单于听说他是汉朝大将，格外优待。后来听说汉朝诛杀了李广利的妻儿，又把亲生女儿嫁给李广利为妻，尊宠在卫律之上。卫律心怀妒忌，想害死李广利，一时没有机会。过了一年多，适逢单于有病，祈祷医治无效，卫律便贿买胡巫，叫他去禀告单于，说李广利屡次入侵，得罪社稷之神，应当把他杀了祭社，才能挽回。单于迷信鬼神，便把李广利拿下；李广利还疑心单于无情，怒骂单于道：「我死后一定要灭亡匈奴！」（夹批：倒不如早些一死，还可免去身后骂名。）单于竟杀了李广利，用尸体祭祀。恰巧连日大雪，牲畜冻死，百姓疫病，单于才想起李广利临死之言，怕他作祟，特地为他立祠。各位试想：李广利死后不能找卫律索命，难道还能祸害匈奴吗？（夹批：说得对极了。）闲话休提。
族诛连坐、东巡悔过、轮台诏与富民侯
话说武帝因李广利投降匈奴，屠戮李氏一门，连前将军公孙敖、赵破奴等也一并牵连灭族。（夹批：公孙敖被灭族，也可算是替李陵的母亲、妻子出了一口气。）武帝又想：许多叛逆案子都与巫蛊有关，这批方士究竟有没有神通？况且多年求仙，始终没有效验，索性再往东莱察看一番。于是又东巡，召集方士，打听神仙踪迹；众人都说神山在海里，屡次被逆风把船吹回，无法前往。武帝想亲自乘船渡海，群臣极力劝阻，武帝不听。正要登船出发，海上暴风骤起，浪涛如山，惊得武帝倒退几步，自知不便渡海，只在海边逗留十多日，起驾回京。途经巨定，举行亲耕礼；回到泰山，再次举行封禅，祭祀明堂。礼毕，召集群臣说道：「朕即位以来，行事狂妄悖谬，徒使天下愁苦，后悔也来不及。从今以后，凡有害百姓的事，一律废止，不得再行！」大鸿胪田千秋进言道：「方士争说神仙，至今毫无应验；可见白白耗费俸禄，应当全部遣散。」武帝点头道：「大鸿胪说得对，朕照办。」于是命令方士一律回去，不必空等神人；方士都垂头丧气地离去，武帝也就回都；随即拜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
搜粟都尉桑弘羊上书说：轮台以东，有水田五千多顷，可以派士卒屯田，设置都尉；再招募百姓开垦荒地，分段修筑亭障，以便战守，免得西域生异心。武帝却不肯听从，又下诏悔过，大略说道：
先前有关部门奏请增加百姓赋税每人三十钱以助边费，这是加重困苦老弱孤寡之人。如今又要派士卒去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先前攻打车师，虽已降伏其王，只因路途遥远、粮草断绝，死在路上的还有几千人，何况再往西呢！近来贰师兵败覆没，军士死亡逃散，悲痛常萦绕朕心。如今又奏请远戍轮台，筑亭障，骚扰劳苦天下，不是用来优待百姓的办法，朕不忍心听！当今务必要禁止苛刻暴虐，制止擅自加征赋税，全力务农，推行「马复令」——养马可免除徭役——使法令补缺，不乏武备罢了。
自从这道诏书下达，武帝才不再用兵；从前的种种嗜好，也一概戒绝。后人称为「轮台悔诏」，即由此而来。（夹批：可惜悔悟来得太迟！）不久，升任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另任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创制「代田法」，令百姓逐年轮换种植；每次除草，都用土培在根部，根深得耐干旱，用力少而收成多，百姓都认为便利。次年为征和五年，武帝志在革新，又下诏改元，不用祥瑞字眼，只称为「复元元年」。正月初一吉日，驾幸甘泉，郊祀泰畤。回到长安后，丞相田千秋因武帝连年诛杀处罚，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便与御史以下众官借祝寿之机，劝武帝施恩德、减刑罚，调和心神、颐养志气，还有听听音乐以娱晚年等语。武帝又下诏道：
朕德行不足，招致不祥。自从左丞相与贰师阴谋叛逆以来，巫蛊之祸牵连士大夫，朕一连数月每天只吃一顿饭，还有什么乐趣听音乐？况且至今巫蛊余毒未息，祸患不止，奸邪侵害身心，远近都为蛊毒所扰，朕十分惭愧，还有什么寿可祝？敬谢丞相、二千石，各自回府。《尚书》说：「不偏不党，王道荡荡。」请不要再说了！
武帝这道诏书，表面似乎没有答应求寿之请，却也明白田千秋话里有深意，格外倚重他。田千秋本无名望，又无功绩，因一番话打动君主，便得以封侯拜相，不仅汉朝视为破格，外国也当作奇闻。匈奴狐鹿姑单于又派使者请求和亲，武帝也派使者回报。狐鹿姑单于问汉使道：「听说汉朝新拜田千秋为丞相，此人一向没有声望，为何重用？」汉使答道：「田丞相上书言事，句句合皇上心意，因此破格提拔。」狐鹿姑笑道：「照你这么说，汉朝宰相不一定用贤人，只要有个狂妄男子上书，就可以拜相了。」汉使无言以对，回报武帝；武帝责备他应对失当，想把他下狱，还是田千秋代为说情，才得免罪。田千秋敦厚而有智谋，善于观察时势，比起前几任丞相，还算称职，但也是恰逢机遇，才有这份荣耀。（夹批：人有才智，也比不上趁时得势。）
金日䃅捽马何罗、托孤图、赐死钩弋与五柞宫晏驾
到了盛夏，武帝到甘泉宫避暑，白天卧床未起，忽听得一声异响，才从梦中惊醒，披衣出去看，见有两个人扭打：一个是侍中、驸马都尉金日䃅，一个是侍中仆射马何罗。武帝正要喝止，金日䃅已高声急呼道：「马何罗谋反！」一面说，一面把马何罗抱住，用尽平生力气，终于把马何罗扳倒，摔到殿下。殿前宿卫随即缚住马何罗，经武帝当面审讯，果然谋反属实，便令左右押送廷尉，依法论罪。马何罗是重合侯马通的长兄；马通曾抗击太子，立功封侯，马何罗也因此入宫为侍中仆射。至江充被族诛、太子冤情昭雪，马何罗兄弟害怕祸及自身，便起逆谋。马何罗出入宫禁，屡次想行刺，只因金日䃅时常跟随，无从下手。适逢金日䃅小病，躺在值宿的庐中——即当夜值班之处——马何罗自以为得了机会，便与弟弟马通、小弟马安成私下谋反：自己入宫刺杀武帝，嘱咐两个弟弟矫诏发兵作为外应。本打算半夜动手，因殿内宿卫森严，拖到清晨，才怀揣利刃从外闯入。恰巧金日䃅病势稍减，早起如厕，忽然心中不安，折回殿中——（夹批：莫非冥冥中有鬼神指点？）刚刚坐定，见马何罗快步进来，当即起身喝问。马何罗不禁变色，心想骑虎难下，还想闯进武帝寝宫，偏偏手忙脚乱，误碰宝瑟，落地有声——武帝听到的异响，于此交代——怀里的刀竟掉了出来。金日䃅当然看破，赶上前抱住马何罗，连呼反贼。马何罗脱不了身，僵持许久，终于被金日䃅摔倒在地，于是破案。武帝又命奉车都尉霍光与骑都尉上官桀前去捉拿马通、马安成——此上官桀与前文的搜粟都尉上官桀不是同一人。二马正在宫外等候接应马何罗，不料两都尉率众突然冲出，无路可逃，束手就擒，一并交廷尉审办，依谋反律斩首，全家处决。
金日䃅生平，前文已述。金日䃅的母亲教子有方，一向为武帝赞赏，去世后画像挂在甘泉宫，题署「休屠王阏氏」。金日䃅生有两子，都是武帝身边的弄儿，短发垂髫，十分可爱，常在武帝身后攀弄脖颈。金日䃅在前，瞪眼怒视，儿子一边跑一边哭道：「阿翁恨我！」武帝便对金日䃅道：「你为什么恨我儿子？」金日䃅不便多说，只好退出，心中却很忧虑。果然长子长大，调戏宫人，金日䃅时常察访，得知实情，竟把长子杀死。武帝还不明白缘故，发怒责问金日䃅，经金日䃅叩头说明，武帝才由怒转哀，从此更加器重金日䃅。况且金日䃅日夜侍从，从不斜眼偷看；有时受赐宫女，也不敢亲近。一个女儿已到及笄之年，武帝想纳入后宫，金日䃅不肯奉诏，武帝越发称他忠谨，待遇日隆。（夹批：难得有这样忠诚的胡人臣子！）这次亲手摔倒马何罗，破获逆案，自然更加得到皇上眷宠。
武帝经此一吓，越发心绪不宁；心想太子死后尚未立储，一旦驾崩，谁继位？膝下还有三子，要数少子弗陵体格魁伟、聪明，与自己相像；只是年纪太小，母亲钩弋夫人又正年轻，将来儿子即位，必定干预朝政，恐怕免不了成为第二个吕后。想来想去，只有先选一位大臣，托付托孤重任；眼前只有霍光、金日䃅二人忠厚老成，可以托付大事。但金日䃅终究是胡人，难以服众，不如向霍光示意，让他心中有数。于是特地命黄门画了一幅图赐给霍光。霍光字子孟，是已故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前文也已交代。他由霍去病带入京师，充任郎官，累迁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未过失。至此蒙受赐图，拜谢回家，展开一看，是周公背负屏风辅佐幼主、诸侯朝见的图像，当即领会武帝深意。图既不便退还，只好先收下再说。武帝见霍光受图退去，不再多问，自然欣慰。第二步便要处置钩弋夫人，故意寻隙责难；钩弋夫人摘簪谢罪，武帝竟变脸叱令左右侍女把她拽出去，送入掖庭狱中。钩弋夫人入宫以来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此时如同晴天霹雳，出乎意料，不由得满眼是泪，频频回顾。武帝见她愁眉泪眼，也觉得可怜，不得已高声催促道：「快走！你再别想活了！」（夹批：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主意。）钩弋夫人还想再说，已被侍女牵出，送交狱中，当夜即下诏赐死。（夹批：后来北魏屡有「立子杀母」的先例，不料竟是武帝开的头。）一代红颜，无端被杀，只剩一杯黄土，墓碑留在云阳。有人说钩弋夫人尸解成仙，无非是怜惜她枉死才有这种说法。武帝忍心赐死时，曾问道：「外面有没有非议？」左右答道：「人说陛下将要立少子，为何先杀其母？」武帝叹息道：「愚庸无知，哪里懂得朕的意思？自古以来国家祸乱，多由君主年幼而母亲壮年所致，你们难道没听说吕后的往事吗？」左右听了，才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年，武帝趁着春日闲暇，到五柞宫游览；宫中有五棵柞树，树荫覆盖数亩，因此得名。武帝流连景色，住了数日，不料风寒入骨，病入膏肓，竟至长卧不起，无力回宫。霍光侍立在旁，流泪问道：「陛下若有不测，究竟立谁为嗣？」武帝答道：「你不知道前些日子赐画的意思吗？我已决定立少子，你行周公之事便是。」霍光叩头道：「臣不如金日䃅。」金日䃅当时也在旁边，急忙应声道：「臣是外国人，若辅佐幼主，只会让人轻视汉朝，远不如霍光。」武帝道：「你们二人一向忠诚淳朴，朕深知，都要听从朕的遗命。」二人才退下。武帝又想朝中大臣，除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外，还有太仆上官桀，颇为亲信，也应让他辅政。便命侍臣起草诏书，次日颁布：立弗陵为皇太子；晋升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与丞相、御史一同辅政。五人奉诏入内，都到御榻前下拜。武帝病危，不能多说，只是点头答应，便挥手令他们出去办事。这五人中资历名望，上官桀入门最晚——上官桀是上邽人，由羽林期门郎升为未央厩令；武帝曾进马厩看马，上官桀格外留心，勤于喂养。后来武帝患病，好几天不到马厩，上官桀便懈怠了。谁知武帝稍愈，便来看马，见马多瘦少肥，便怒骂上官桀道：「你以为朕再也见不到马了吗？」上官桀慌忙跪伏叩头道：「臣听说圣体不安，日夜忧虑，所以无心喂马，乞陛下恕罪。」武帝听了，认为他忠诚可靠，不但免罪，还提拔为骑都尉；至捕获马通兄弟有功，再加官任太仆。读者至此，便可想见上官桀的为人。（夹批：此为后文埋伏笔。）
话说武帝既传授顾命，病已垂危，过了一夜便在五柞宫驾崩，享年七十一岁，在位五十六年，先后改元十一次——并见上文。史家称武帝罢黜百家、尊崇六经，重视儒术、兴办太学，举行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本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至于征伐四夷，连年用兵，虽不免劳师费饷，也能开拓疆土、扬威域外。只是渔色求仙、筑宫室、封禅奢侈、喜好巡游，任用理财之臣与酷吏，暴虐百姓，终于上下交困、内外离心。亏得晚年轮台一诏，自知悔过，又得人托付社稷，才保住国统；所以秦皇、汉武古今并称。唯独武帝传位少子，不像秦二世那样无道而亡，差别就在最后这几步。（夹批：这番史评还算公允。）后人有的说武帝死后棺木移到未央前殿，早晚献祭，仿佛吃过祭品一般；后来葬于茂陵，后宫妃妾多到陵园守丧，夜间仍见武帝临幸；还有殉葬器物又现于人世，于是疑心武帝尸解成仙。这类全是讹传，不必多说。
昭帝即位、霍光索玺与追尊谥号
大将军霍光等人依照遗诏，奉太子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昭帝年仅八岁，不能亲政，无论大小事务，都由霍光等人主持。霍光作为顾命大臣之首，兼掌尚书事，因见君主年幼、国势可疑，防备不测，日夜住在殿中，行坐都有固定位置，不敢稍移。又想昭帝幼小，饮食起居需要人照料；生母钩弋夫人早已被赐死，其余宫嫔都难倚仗；只有盖侯王充的妻子是昭帝的长姐鄂邑公主，正在寡居，家中已有嗣子文信，不必多操心，正可抽空入宫照护昭帝。于是加封鄂邑公主为盖长公主，当日入宫伴随昭帝。（夹批：谁又料到这又埋下了日后的祸根？）宫内琐事交给盖长公主料理，应当无忧；外事与丞相、御史等商议，还有两位辅政将军参酌，也不至于被讥笑为琐碎无能。哪知过了几夜，半夜有人报告殿中有怪异；霍光和衣而卧，闻报即起，出外召尚符玺郎——掌管御玺的官员——向他索要玉玺。霍光以为御玺至关紧要，所以要取；偏那尚符玺郎也把御玺看得像性命一样，不肯交出。霍光来不及多说，见他手中握着御玺，便要夺取；那郎官竟按住佩剑道：「臣的头可以得到，御玺却得不到！」（夹批：倒是个硬脾气的汉子！）霍光这才恍然道：「你能守住御玺，还有什么可说！我只怕你轻易落入他人之手，何尝要硬夺御玺！」郎官道：「臣职责所在，宁死也不私下交付！」说完退去。霍光便传令殿中宿卫不得喧哗，违令斩首。此令一出，并没有什么怪异；到天亮，殿中安静如常。当日霍光承旨下诏，给尚符玺郎增加俸禄二等，臣民这才佩服霍光公正，倚为栋梁。霍光又追尊钩弋夫人为皇太后，谥先帝为孝武皇帝，大赦天下。
演义缀诗咏道：「知过非难改过难，轮台一诏惜年残；托孤幸得忠诚士，尸骨虽寒语不寒。」没过多久已满一年，照例改元，号为始元元年。这一年内又发生一起谋反案，祸首是谁，下一回再叙。
回末史论（白话）
太子刘据死后，刘屈牦被诛、李广利叛降，正是促使武帝悔悟、力图补救的原因。或许是天意不让汉朝灭亡，才特地用这一连串事变来刺激他吧！综观武帝一生，多与秦始皇相似，唯有初年尚可称道；至晚年轮台一诏，痛悔前非，更是秦始皇所未曾有。武帝有亡秦的过失，而最终免除亡秦之祸，全凭这道诏书；况且命立幼子、托付霍光，顾命得人，终未酿成李斯、赵高那样的祸乱，这也是武帝善于识人的长处。本书叙述武帝事迹比其他君主更详，与秦始皇的同异之处也隐约点出，有心读者自然能领会，本不必处处逐一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