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燕王旦与广陵王胥，皆昭帝兄。旦虽辩慧博学，但性颇倨傲﹔胥有勇力，专喜游猎，故武帝不使为储，竟立年甫八龄的昭帝。昭帝即位，颁示诸侯王玺书，通报大丧。燕王旦接玺书后，已知武帝凶耗，他却并不悲恸，反顾语左右道：“这玺书封函甚小，恐难尽信，莫非朝廷另有变端么？”遂遣近臣寿西孙纵之等，西入长安，托言探问丧礼，实是侦察内情。及诸人回报，谓由执金吾郭广意言主上崩逝五柞宫，诸将军共立少子为帝，奉葬时并未出临。旦不待说完，即启问道：“鄂邑公主，可得见否？”寿西答道：“公主已经入宫，无从得见。”旦佯惊道：“主上升遐，难道没有遗嘱！且鄂邑公主又不得见，岂非怪事！”昭帝既予玺书，想必载着顾命，旦为此语，明是设词。乃复遣中大夫入都上书，请就各郡国立武帝庙。大将军霍光，料旦怀有异志，不予批答，但传诏赐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此外如盖长公主及广陵王胥，亦照燕王旦例加封，免露形迹。旦却傲然道：“我依次应该嗣立，当作天子，还劳何人颁赐哩？”当下与中山哀王子刘长，中山哀王，即景帝子中山王胜长男。齐孝王孙刘泽，齐孝王即将闾，事见前文。互相通使，密谋为变，诈称前受武帝诏命，得修武备，预防不测。郎中成轸，更劝旦从速举兵。旦竟昌言无忌，号令国中道：
前高后时，伪立子弘为少帝，诸侯交手，事之八年。及高后崩，大臣诛诸吕，迎立文帝，天下乃知少帝非孝惠子也。我为武帝亲子，依次当立，无端被弃，上书请立庙，又不见听。恐今所立者，非武帝子，乃大臣所妄戴，愿与天下共伐之。
这令既下，又使刘泽申作檄文，传布各处。泽本未得封爵，但浪游齐燕，到处为家，此次已与燕王立约，自归齐地，拟即纠党起应。燕王旦大集奸人，收聚铜铁，铸兵械，练士卒，屡出简阅，克期发难。郎中韩义等，先后进谏，迭被杀死，共计十有五人。正拟冒险举事，不料刘泽赴齐，竟为青州刺史隽不疑所执，奏报朝廷，眼见是逆谋败露，不能有成了。隽不疑素有贤名，曾由暴胜之举荐，官拜青州刺史。见七十六回。他尚未知刘泽谋反情事，适由■侯刘成，淄川靖王建子，即齐悼惠王肥孙。闻变急告，乃亟分遣吏役，四出侦捕。也是泽命运不济，立被拿下，拘入青州狱中。不疑飞报都中，当由朝廷派使往究，一经严讯，水落石出，泽即伏法，旦应连坐﹔大将军霍光等，因昭帝新立，不宜骤杀亲兄，但使旦谢罪了事。姑息养奸。迁隽不疑为京兆尹，益封刘成食邑，便算是赏功罚罪，各得所宜。
惟车骑将军金日䃅，曾由武帝遗诏，封为秺侯，日䃅以嗣主年幼，未敢受封，辞让不受。谁知天不永年，遽生重病，霍光急白昭帝，授他侯封。日䃅卧受印绶，才经一日，便即去世。特赐葬具冢地，予谥曰敬。两子年皆幼弱，一名赏，拜为奉车都尉﹔一名建，拜为驸马都尉。昭帝尝召入两人，作为伴侣，往往与同卧起。赏承袭父爵，得佩两绶。建当然不能相比，昭帝亦欲封建为侯，特语霍光道：“金氏兄弟，只有两人，何妨并给两绶呢？”光答说道：“赏嗣父为侯，故有两绶﹔余子例难封侯。”昭帝笑道：“欲加侯封，但凭我与将军一言。”光正色道：“先帝有约，无功不得封侯！”持论甚正。昭帝乃止。
越年，封霍光为博陆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光桀与日䃅同讨马氏，武帝遗诏中并欲加封，至是始受。偏有人入白霍光道：“将军独不闻诸吕故事么？摄政擅权，背弃宗室，卒至天下不信，同就灭亡，今将军入辅少主，位高望重，独不与宗室共事，如何免患？”光愕然起谢道：“敢不受教！”乃举宗室刘辟强等为光禄大夫。辟强系楚元王孙，年已八十有余，徙官宗正，旋即病殁。
时光易过，忽忽间已是始元四年，昭帝年正一十有二了。上官桀有子名安，娶霍光女为妻，生下一女，年甫六龄，安欲纳入宫中，希望为后，乃求诸妇翁，说明己意。偏光谓安女太幼，不合入宫。安扫兴回来，自思机会难逢，怎可失却，不如改求他人，或可成功，想了许久，竟得着一条门迳，跑到盖侯门客丁外人家，投刺进见。丁外人籍隶河间，小有才智，独美丰姿。盖侯王文信，与他熟识，引入幕中，偏被盖长公主瞧着，不由的惹动淫心，她虽中年守寡，未耐嫠居﹔况有那美貌郎君，在子门下，正好朝夕勾引，与图欢乐。丁外人生性狡猾，何妨移篙近舵，男有情，女有意，自然凑合成双。又是一个窦太主。及公主入护昭帝，与丁外人几成隔绝。公主尚托词回家，夜出不还。当有宫人告知霍光，光密地探询，才知公主私通丁外人。自思奸非事小，供奉事大，索性叫丁外人一并入宫，好叫公主得遂私欲，自然一心一意，照顾昭帝。这就是不学无术的过失。于是诏令丁外人入宫值宿，连宵同梦，其乐可知。上官安洞悉此情，所以特访丁外人，想托他入语公主，代为玉成。凑巧丁外人出宫在家，得与晤叙。彼此密谈一会，丁外人乐得卖情，满口应承。待至安别去后，即入见盖长公主请纳安女为宫嫔。盖长公主本欲将故周阳侯赵兼女儿，赵兼为淮南厉王舅，曾见前文。配合昭帝，此次为了情夫关说，只好舍己从人，一力作成。便召安女入宫，封为婕妤，未几即立为皇后。六龄幼女，如何作后？
上官安不次超迁，居然为车骑将军。安心感丁外人，便思替他营谋，求一侯爵。有时谒见霍光，力言丁外人勤顺恭谨，可封为侯。霍光对安女为后，本未赞成，不过事由内出，不便固争﹔且究竟是外孙女儿，得为皇后，也是一件喜事，因此听他所为。惟欲为丁外人封侯，却是大违汉例，任凭安说得天花乱坠，终是打定主意，不肯轻诺。安拗不过霍光，只好请诸乃父，与光熟商。乃父桀与光，同受顾命，且是儿女亲家，平日很是莫逆，或当光休沐回家，桀即代为决事，毫无龃龉。只丁外人封侯一事，非但不从安请，就是桀出为斡旋，光亦始终不允。桀乃降格相求，但拟授丁外人为光禄大夫，光忿然道：“丁外人无功无德，如何得封官爵，愿勿复言！”桀未免怀惭，又不便将丁外人的好处，据实说明，只得默然退回。从此父子两人，与霍光隐成仇隙了。此处又见霍光之持正。
且说隽不疑为京兆尹，尚信立威，人民畏服，每年巡视属县，录囚回署，他人不敢过问。独不疑母留养官舍，辄向不疑问及，有无平反冤狱，曾否救活人命？不疑一一答说。若曾开脱数人，母必心喜，加进饮食﹔否则终日不餐。不疑素来尚严，因不敢违忤母训，只好略从宽恕。时人称不疑为吏，虽严不残，实是由母教得来，乃有这般贤举。特揭贤母。好容易过了五年，在任称职，安然无恙。始元五年春正月，忽有一妄男子，乘黄犊车，迳诣北阙，自称为卫太子。公车令急忙入报，大将军霍光，不胜惊疑，传令大小官僚，审视虚实。百官统去看验，有几个说是真的，有几个说是假的，结果是不能咬实，未敢复命。甚至都中人民，听得卫太子出现，也同时聚观，议论纷纷。少顷有一官吏，乘车到来，略略一瞧，便喝令从人把妄男子拿下。从人不敢违慢，立把他缚起来，百官相率惊视，原来就是京兆尹隽不疑。一鸣惊人。有一朝臣，与不疑友善，亟趋前与语道：“是非尚未可知，不如从缓为是。”不疑朗声道：“就使真是卫太子，亦可无虑。试想列国时候，卫蒯瞆得罪灵公，出奔晋国。及灵公殁后，辄据国拒父，《春秋》且不以为非。今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乃自来诣阙，亦当议罪，怎得不急为拿问哩！”临机应变，不为无识。大众听了，都服不疑高见，无言而散。不疑遂将妄男子送入诏狱，交与廷尉审办。霍光方虑卫太子未死，难以处置，及闻不疑援经剖决，顿时大悟，极口称赞道：“公卿大臣，不可不通经致用﹔今幸有隽不疑，才免误事哩。”谁叫你不读经书。看官阅此，应亦不能无疑，卫太子早在泉鸠里中，自缢身死。见七十六回。为何今又出现？想总是有人冒充，但相隔未久，朝上百官，不难辨认真伪，乃未敢咬定，岂不可怪！后经廷尉再三鞫问，方得水落石出，雾解云消。这妄男子系夏阳人，姓成名方遂，流寓湖县，卖卜为生，会有太子舍人，向他问卜，顾视方遂面貌，不禁诧异道：“汝面貌很似卫太子。”方遂闻言，忽生奇想，便将卫太子在宫情形，约略问明，竟想假充卫太子，希图富贵。当下入都自陈，偏偏碰著隽不疑，求福得祸，弄得身入囹圄，无法解脱。起初尚不肯实供，嗣经湖县人张方禄等，到案认明，无可狡饰，只得直供不讳。依律处断，罪坐诬罔，腰斩东市。真是弄巧成拙。这案解决，隽不疑名重朝廷，霍光闻他丧偶未娶，欲将己女配为继室，不疑却一再固辞，竟不承命。也是特识。后来谢病归家，不复出仕，竟得考终。
惟霍光自是器重文人，加意延聘。适谏议大夫杜延年，请修文帝遗政，示民俭约宽和。光乃令郡国访问民间疾苦，且举贤良文学，使陈国家利弊，当由一班名士耆儒，并来请愿，乞罢盐铁酒榷均输官。御史大夫桑弘羊，还要坚持原议，说是安边足用，全恃此策。经光决从众意，不信弘羊，才得榷酤官撤销，轻傜薄赋，与民休息，百姓始庆承平。可巧匈奴狐鹿姑单于病死，遗命谓嗣子年幼，应立弟右谷蠡王。偏阏氏颛渠与卫律密谋，匿下遗命，竟立狐鹿姑子壶衍鞮单于，召集诸王，祭享天地鬼神。右谷蠡王及左贤王等，不服幼主，拒召不至。颛渠阏氏方有戒心，自恐内乱外患，相逼到来，乃亟欲与汉廷和亲，遣使通问汉廷。汉廷亦遣使相报，索回苏武常惠等人，方准言和。苏武困居北隅，已经十有九年。前时卫律屡迫武降，武执意不从。见七十五回。至李陵败降胡中，匈奴封陵为右校王，使至北海见武，劝武降胡。武与陵向来交好，未便拒绝，既经会面，不得不重叙旧情，好在陵带有酒食，便摆设出来，对坐同饮，侑以胡乐。饮至半酣，陵故意问武状况，武唏嘘道：“我偷生居此，无非望一见主面，死也甘心！历年以来，苦难尽述。犹幸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怜我苦节，给我衣食，才得忍死至今。今于靬王逝世，丁灵人复来盗我牛羊，又遭穷厄，不知此生果能重归故国否？”陵乘机进言道：“单于闻陵素与君善，特使陵前来劝君，君试思孑身居此，徒受困苦，虽有忠义，何人得知？且君长兄嘉，曾为奉车，从幸雍州棫阳宫，扶辇下除，除系除道。触柱折辕，有司即劾他大不敬罪，迫令自杀。君弟贤，为骑都尉，从祠河东后土，适值宦骑与黄门争船。黄门驸马，被宦骑推堕河中，竟至溺死。主上令君弟拿讯宦骑，宦骑遁逃不获，无从复命，君弟又恐得罪，服毒身亡。太夫人已经弃世，尊夫人亦闻改嫁，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存亡亦未可知。人生如朝露，何徒自苦乃尔！陵败没胡廷，起初亦忽忽如狂，自痛负国。且母妻尽被拘系，更觉心伤。朝廷不察苦衷，屠戮陵家，陵无家可归，不得已留居此地。子卿！子卿！苏武表字，见前。汝家亦垂亡，还有何恋？不如听从陵言，毋再迂拘！”苏武内外情事，即由二人口中分叙。武听得母死妻嫁，兄殁弟亡，禁不住涔涔泪下，惟誓死不肯降胡。因忍泪答陵道：“武父子本无功德，皆出主上成全，位至将军，爵列通侯。兄弟又并侍宫禁，常思肝脑涂地，报达主恩。今得杀身自效，虽斧钺汤镬，在所勿辞，幸毋复言！”李陵见不可劝，暂且忍住，但与武饮酒闲谈。今日饮毕，明日复饮，约莫有三五日。陵又即席开口道：“子卿何妨竟听陵言。”武慨答道：“武已久蓄死志，君如必欲武降，愿就今日毕欢，效死席前！”陵见他语意诚挚，不禁长叹道：“呜呼义士！陵与卫律，罪且通天了！”说着，泣下沾襟，与武别去。
已而陵使胡妇出面，赠武牛羊数十头。又劝武纳一胡女，为嗣续计。尚欲笼络苏武。武曾记着陵言，得知妻嫁子离，恐致无后，因也权从陵意，纳入胡女一人，聊慰岑寂，及武帝耗问，传达匈奴，陵复向武报知，武南向悲号，甚至呕血。到了匈奴易主，与汉修和，中外使节往来，武却全然无闻。汉使索还武等，胡人诡言武死，幸经常惠得闻消息，设法嘱通虏吏，夜见汉使，说明底细，且附耳密谈，授他秘语，汉使一一受教，送别常惠。越宿即往见单于，指名索回苏武，壶衍鞮单于尚答说道：“苏武已病死久了。”汉使作色道：“单于休得相欺，大汉天子在上林中，射得一雁，足上系有帛书，乃是苏武亲笔，谓曾在北海中，今单于既欲言和，奈何还想欺人呢！”这一席话，说得单于矍然失色，惊顾左右道：“苏武忠节，竟感及鸟兽么？”乃向汉使谢道：“武果无恙，请汝勿怪！我当释令回国便了。”汉使趁势进言道：“既蒙释回苏武，此外如常惠马宏诸人，亦当一律放归，方可再敦和好。”单于乃即慨允，汉使乃退。李陵奉单于命，至北海召还苏武，置酒相贺，且饮且说道：“足下今得归国，扬名匈奴，显功汉室，虽古时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亦无过足下，惟恨陵不能相偕还朝！陵虽驽怯 但使汉曲贷陵罪，全陵老母，使得如曹沫事齐，盟柯洗辱，宁非大愿？曹沫见列国时。乃遽收族陵家，为世大辱，陵还有何颜，再归故乡。子卿系我知心，此别恐成永诀了！”说至此，泣下数行，离座起舞，慷慨作歌道：“经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𬯎，老母已死，虽报恩，将安归？”苏武听着，也为泪下。俟至饮毕，即与陵往见单于，告别南归。
从前苏武出使，随行共百余人，此次除常惠同归外，只有九人偕还，唯多了一个马宏。宏当武帝晚年，与光禄大夫王忠，同使西域，路过楼兰，被楼兰告知匈奴，发兵截击，王忠战死，马宏被擒。匈奴胁宏投降，宏抵死不从，坐被拘留，至此得与武一同生还，重入都门。武出使时，年方四十，至此须眉尽白，手中尚持着汉节，旄头早落尽无余，都人士无不嘉叹。既已朝见昭帝，缴还使节，奉诏使武谒告武帝陵庙，祭用太牢，拜武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官拜郎中，尚有徐圣赵终根二人，授官与常惠同，此外数人，年老无能，各赐钱十万，令他归家，终身免役。独马宏未闻封赏，也是一奇。想是官运未通。
武子苏元，闻父回来，当然相迎。武回家后，虽尚子侄团聚，追思老母故妻，先兄亡弟，未免伤感得很。且遥念胡妇有孕，未曾带归，又觉得死别生离，更增凄恻。还幸南北息争，使问不绝，旋得李陵来书，借知胡妇已得生男，心下稍慰。乃寄书作复，取胡妇子名为通国，托陵始终照顾，并劝陵得隙归汉，好几月未接复音。大将军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与陵有同僚谊，特遣陵故人任立政等，前往匈奴，名为奉使，实是招陵。陵与立政等，宴会数次，立政见陵胡服椎髻，不觉怅然。又有卫律时在陵侧，未便进言。等到有隙可乘，开口相劝，陵终恐再辱，无志重归，立政等乃别陵南还。临行时，由陵取出一书，交与立政，托他带给苏武。立政自然应允，返到长安复命。霍光上官桀，闻陵不肯回来，只好作罢。独陵给苏武书，乃是一篇答复词，文字却酣畅淋漓。
小子因陵未免负国，不遑录及，但随笔写成一诗道：
子卿归国少卿降，陵字少卿。胡服何甘负故邦？
独有杜陵留浩气，苏武杜陵人。忠全使节世无双。
苏武回国以后，只隔一年，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酿成大祸，连武子苏元，亦一同坐罪。究竟为着何事？待小子下回叙明。
武帝能知霍光之忠，而不能知上官桀之奸，已为半得半失。光与桀同事有年，亦未克辨奸烛伪，反与之结儿女姻亲﹔是可见桀之狡诈，上欺君，下欺友，手段固甚巧也。女孙不过六龄，乃由子安私托丁外人，运动盖长公主，侥幸成功，得立为后。推原由来，光不能无咎，假使盖长公主不得入宫，则六龄幼女，宁能骤登后位乎？至若苏武丁年出使，皓首而归，忠诚如此，何妨特授侯封，乃仅拜为典属国，致为外人所借口。陵复苏武书中，亦曾述及，而后来燕王旦之谋反，亦借此罪光。光忠厚有余，而才智不足，诚哉其不学无术乎！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燕王怨望、密谋与刘泽事败
话说燕王刘旦与广陵王刘胥，都是昭帝的兄长。刘旦虽说口才好、学问广博，但性情颇为傲慢；刘胥有勇力，专门喜好游猎，所以武帝不让他们做储君，竟立了年仅八岁的昭帝。昭帝即位，向各诸侯王颁下玺书，通报国丧。燕王刘旦接到玺书后，已知武帝去世的消息，却并不悲痛，反而回头对左右说：「这玺书封套很小，恐怕难以尽信，莫非朝廷另有变故？」于是派近臣寿西、孙纵之等人西入长安，假托探问丧礼，其实是侦察内情。等到众人回报，说据执金吾郭广意所言，主上在五柞宫驾崩，众将军共立幼子为帝，奉葬时诸侯王并未出临。刘旦不等说完，便问道：「鄂邑公主，能见到吗？」寿西答道：「公主已经入宫，无从得见。」刘旦假装吃惊道：「主上去世，难道没有遗嘱！况且鄂邑公主又见不到，岂不是怪事！」（夹批：昭帝既然发了玺书，想必载着顾命；刘旦说这番话，分明是编借口。）于是又派中大夫入都上书，请求在各郡国立武帝庙。大将军霍光料定刘旦怀有异志，不予批复，只传诏赐钱三千万，加封食邑一万三千户。此外如盖长公主及广陵王刘胥，也照燕王刘旦例加封，以免露出形迹。刘旦却傲然道：「我按次序本该继位，当作天子，还用谁来颁赐！」当下与中山哀王之子刘长——中山哀王即景帝子中山靖王刘胜的长男——齐孝王之孙刘泽——齐孝王即将闾，事见前文——互相通使，密谋起事，诈称先前曾受武帝诏命，得以整治武备，防备不测。郎中成轸，更劝刘旦从速举兵。刘旦竟公然无所顾忌，号令国中道：
「从前高后时，假立儿子刘弘为少帝，诸侯拱手拥戴，奉事达八年。及高后去世，大臣诛灭诸吕，迎立文帝，天下才知道少帝不是孝惠帝的儿子。我是武帝亲生之子，按次序应当继位，却被无端抛弃；上书请立庙，又不被听从。恐怕如今被立的不是武帝的儿子，乃是大臣妄立，愿与天下共同讨伐他。」
高后就是吕后
这道命令既下，又让刘泽起草檄文，传布各处。刘泽本未得封爵，只在齐、燕之间浪游，到处为家；此次已与燕王立约，便自回齐地，打算纠集党羽起而响应。燕王刘旦大集奸人，收聚铜铁，铸造兵器，操练士卒，屡次出简阅，约期发难。郎中韩义等人先后进谏，接连被杀，共计十五人。正要冒险举事，不料刘泽到了齐国，竟被青州刺史隽不疑逮捕，奏报朝廷；眼见逆谋败露，不能成功了。隽不疑一向有贤名，曾由暴胜之举荐，官拜青州刺史（见第七十六回）。他还不知道刘泽谋反的情事，适逢菑侯刘成——淄川靖王刘建之子，即齐悼惠王刘肥之孙——闻变急告，于是急速分派吏役，四处侦捕。也是刘泽命运不济，立刻被拿下，拘入青州狱中。隽不疑飞报都中，朝廷派使者前往审究，一经严讯，水落石出，刘泽当即伏法，刘旦本应连坐；大将军霍光等人因昭帝新立，不宜骤然杀死亲兄，只让刘旦谢罪了事。（夹批：姑息养奸。）调任隽不疑为京兆尹，为刘成益封食邑，就算是赏功罚罪，各得其所。
金日䃅卒、霍上官封侯与刘辟强
车骑将军金日䃅，曾依武帝遗诏封为秺侯；金日䃅因嗣君年幼，不敢受封，推辞不受。谁知天不假年，突然患重病，霍光急忙禀告昭帝，授予他侯爵。金日䃅躺着接受印绶，才过一天便去世。特赐葬具、墓地，谥号为敬。两个儿子都还年幼，一名金赏，拜为奉车都尉；一名金建，拜为驸马都尉。昭帝曾召二人入宫作伴，常常同睡同起。金赏继承父爵，得以佩带两条印绶。金建当然不能相比，昭帝也想封金建为侯，特地对霍光说：「金氏兄弟只有两人，何不两人都佩两绶？」霍光答道：「金赏继承父爵为侯，所以有两绶；其余儿子按例难以封侯。」昭帝笑道：「若要加封，只凭我与将军一句话。」霍光严肃道：「先帝有约定：无功不得封侯！」（夹批：所持道理很正当。）昭帝这才作罢。
第二年，封霍光为博陆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上官桀与金日䃅一同讨伐马氏（马何罗兄弟），武帝遗诏里也曾要给他们加封，到这时才正式受封。偏有人告诫霍光道：「将军难道没听说诸吕的旧事吗？摄政专权，抛弃宗室，终于天下不再信任，一同覆灭。如今将军辅佐幼主，位高权重，却不与宗室共事，怎能免除祸患？」霍光惊愕起立道：「怎敢不领教！」于是举荐宗室刘辟强等人为光禄大夫。刘辟强是楚元王之孙，年已八十多岁，调任宗正，不久去世。
六岁皇后、上官怨霍光与丁外人
光阴易逝，转眼间已是始元四年，昭帝正好十二岁。上官桀有子上官安，娶霍光之女为妻，生下一女，年仅六岁；上官安想把女儿送入宫中，希望立为皇后，于是向岳父说明心意。偏霍光说上官安的女儿太小，不合入宫。上官安扫兴而归，心想机会难逢，怎能放过，不如改求他人，或许能成；想了很久，竟找到一条门路，便赶到盖侯（王文信）的门客丁外人的家里，递上名帖请求接见。丁外人是河间人，有些小才智，尤其容貌俊美。盖侯王文信与他相熟，引入幕中，偏被盖长公主看见，不由得动了淫心；她虽中年守寡，耐不住寡居之苦；何况那美貌郎君在儿子门下，正好朝夕勾引，寻欢作乐。丁外人生性狡猾，不妨移船近舵、顺水靠拢，男有情女有意，自然凑成双。（夹批：又是一个窦太主那样的人物。）等到公主入宫照护昭帝，与丁外人几乎隔绝。公主还托词回家，夜出不回。有宫人告知霍光，霍光暗中查访，才知公主私通丁外人。霍光心想奸情事小，供奉昭帝事大，索性叫丁外人一并入宫值宿，好教公主遂了私欲，自然一心一意照顾昭帝。（夹批：这便是所谓「不学无术」的过失。）于是诏令丁外人入宫值宿，连宵同梦，其乐可知。上官安洞悉此情，所以特地拜访丁外人，想托他向公主传话，代为玉成。恰巧丁外人出宫在家，得以晤谈。彼此密谈一会，丁外人乐得卖人情，满口应承。待上官安别去后，即入见盖长公主，请纳上官安之女为宫嫔。盖长公主本想将故周阳侯赵兼的女儿——赵兼为淮南厉王舅，曾见前文——许配昭帝，此次为了情夫说情，只好舍己从人，一力作成。便召上官安之女入宫，封为婕妤，未几即立为皇后。（夹批：六岁的幼女，怎么做皇后？）
投刺进见:递名帖求见
* 投：呈上、递上。
* 刺：汉魏以后常见，指名刺、谒刺，即写在竹木简或纸上的姓名、身份、来意等，相当于后世的名帖、拜帖；求见显贵、门客时，往往先投刺，由门房或主人看了再决定见不见。
移篙近舵：
上官安越级提拔，竟然当上了车骑将军。上官安心存感激，想替丁外人谋划，弄一个侯爵。有时进见霍光，极力说丁外人勤勉恭顺，可以封侯。霍光对上官安之女立为皇后一事，本不赞成，只是事由宫内做主，不便硬争；且终究是外孙女当了皇后，也算一件喜事，因此听任他去办。唯独要给丁外人封侯，却大大违背汉朝惯例，任凭上官安说得天花乱坠，霍光终究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轻易答应。上官安拗不过霍光，只好请父亲与霍光慢慢商量。父亲上官桀与霍光同受遗诏顾命，又是儿女亲家，平日十分投契；有时霍光休假回家，上官桀就代为决断公事，毫无摩擦。唯独丁外人封侯一事，不但不依上官安所请，就是上官桀出面说合，霍光也始终不答应。上官桀于是降低条件，只打算授予丁外人光禄大夫，霍光怒道：「丁外人无功无德，怎么能封官授爵，请不要再提！」上官桀不免惭愧，又不能把丁外人与公主之间的实情照实说出，只得默默退回。从此父子二人与霍光暗中结下了仇怨。（夹批：此处又一次可见霍光处事公正。）
隽不疑缚伪太子、霍光罢榷与苏武李陵
且说隽不疑担任京兆尹，崇尚诚信以树立威信，百姓畏惧服从；每年巡视所辖各县，审录囚犯回到官署，旁人不敢过问。唯独不疑的母亲留在官舍奉养，总要向不疑问起：有没有平反冤狱，有没有救活人命？不疑一一回答。若曾开脱几人，母亲必定欢喜，给他添饭菜；否则一整天不吃饭。不疑向来崇尚严厉，因不敢违背母亲的教诲，只好略微从宽。当时人称不疑做官，虽严却不残暴，实在是母亲教导得来，才有这样的贤行。（夹批：特地揭示贤母。）好不容易过了五年，在任称职，平安无事。始元五年春正月，忽然有一个狂妄男子，乘着黄牛拉的车，径直来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急忙入内禀报；大将军霍光不胜惊疑，传令大小官僚，审视真假。百官都去看验，有的说是真的，有的说是假的，终究不能咬定，不敢回报。甚至京城百姓听说卫太子出现，也同时围观，议论纷纷。不一会儿有一名官吏乘车到来，稍稍一看，便喝令随从把狂妄男子拿下。随从不敢怠慢，立刻把他捆起来；百官纷纷惊讶相看，原来竟是京兆尹隽不疑。（夹批：一鸣惊人。）有一名朝臣与不疑要好，急忙上前对他说：「真假还不知道，不如暂缓为好。」不疑朗声说道：「即使真是卫太子，也不必忧虑。试想列国之时，卫国蒯聩得罪卫灵公，出逃晋国。等到灵公死后，辄占据国家抗拒父亲，《春秋》尚且不以为非。如今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而未当即处死，竟自己来到宫阙，也应当论罪，怎能不赶快捉拿审问呢！」（夹批：临机应变，不能算没有见识。）众人听了，都佩服不疑的高见，无言散去。不疑便把狂妄男子送入诏狱，交给廷尉审理。霍光正忧虑卫太子若未死则难以处置，及听到不疑引经据典作出裁断，顿时恍然大悟，极力称赞道：「公卿大臣不可不通读经书加以运用；如今幸亏有隽不疑，才免得误事。」（夹批：谁叫你不读经书。）看官读到这里，想必也会疑惑：卫太子早在泉鸠里上吊而死（见第七十六回），为何如今又出现？想来总是有人冒充；但相隔不久，朝中百官不难辨认真伪，竟不敢咬定，岂不奇怪！后来经廷尉再三审讯，才水落石出，云开雾散。这狂妄男子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流浪寓居湖县，以占卜谋生；恰巧有太子舍人向他问卜，打量成方遂的面貌，不禁诧异道：「你的面貌很像卫太子。」方遂听了这话，忽然生出奇想，便把卫太子在宫中的情形大略问明，竟想冒充卫太子，希图富贵。当下进京自行陈述，偏偏碰上隽不疑，求福反得祸，弄得身陷牢狱，无法脱身。起初还不肯如实招供；继而经湖县人张方禄等人到案认明，无法狡辩，只得直认不讳。依法判处，以诬罔定罪，腰斩于东市。（夹批：真是弄巧成拙。）此案了结，隽不疑名震朝廷；霍光听说他丧偶未娶，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作继室，不疑却一再坚决推辞，终究没有答应。（夹批：也是有独到的见识。）后来托病归家，不再做官，竟得善终。
霍光从此器重文人，特意延聘。恰巧谏议大夫杜延年请求遵循文帝时的旧政，向百姓示范俭约宽和。霍光于是命令各郡国访查民间疾苦，并且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让他们陈述国家利弊；于是一班名士大儒一齐前来请愿，请求罢免盐铁官、酒榷、均输官。御史大夫桑弘羊仍要坚持原来的主张，说是安定边境、充实国用，全靠这一策。经霍光决定听从众人意见，不信桑弘羊，才得以撤销榷酤官，减轻徭役、薄收赋税，与民休息，百姓这才庆贺太平。
恰巧匈奴狐鹿姑单于病死，遗命说嗣子年幼，应立弟弟右谷蠡王。偏阏氏颛渠与卫律密谋，隐瞒遗命，竟立狐鹿姑的儿子壶衍鞮为单于，召集诸王，祭祀天地鬼神。右谷蠡王及左贤王等人不服这位幼主，拒不应召前来。颛渠阏氏这才有了戒心，自己担心内乱与外患一齐逼来，于是急着要与汉廷和亲，派使者与汉廷通问。汉廷也派使者回报，要求放回苏武、常惠等人，才准许议和。
苏武困居北方边隅，已经十九年。先前卫律屡次逼迫苏武投降，苏武执意不听（见第七十五回）。至于李陵兵败投降匈奴，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派他到北海见苏武，劝苏武投降匈奴。苏武与李陵向来要好，不便拒绝；既然会面，不得不重叙旧情；好在李陵带有酒食，便摆设出来，对坐同饮，用胡乐助兴。饮到半酣，李陵故意问苏武近况，苏武唏嘘道：「我苟且偷生住在这里，无非盼望见主上一面，死也甘心！历年以来，苦难说不尽。还算幸运，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在海上射猎，可怜我守节，给我衣食，才得以忍死至今。如今于靬王去世，丁灵人又来盗我的牛羊，又陷入困厄，不知这一生果真能重回故国吗？」李陵乘机进言道：「单于听说我李陵向来与您要好，特地派我前来劝您；您且想孤身居此，白白受苦，虽有忠义，有谁知道？况且您长兄苏嘉，曾任奉车都尉，随从皇上驾幸雍州棫阳宫，扶车下除道——「除」即除道——撞柱折断了车辕，有关部门当即弹劾他大不敬之罪，逼他自杀。您弟弟苏贤，任骑都尉，随从祭祀河东后土，恰逢宦官骑士与黄门争船，黄门驸马被宦官骑士推落河中，竟至淹死。皇上命您弟弟捉拿审问宦官骑士，宦官骑士逃走抓不到，无法回报，您弟弟又怕得罪，服毒身亡。太夫人已经去世，尊夫人也听说改嫁了，只有妹妹二人，姐妹俩与一男孩，生死也未可知。人生譬如朝露，何必白白这样苦自己！我李陵兵败沦没匈奴，起初也昏昏若狂，自己痛心辜负国家。况且母亲、妻子都被拘押，更觉伤心。朝廷不体察苦衷，诛杀我全家，我无家可归，不得已留居此地。子卿！子卿！——苏武表字，见前——您家也快败亡了，还有什么留恋？不如听从我的话，不要再拘泥固执！」（夹批：苏武家中内外情事，都由二人对话中分别叙出。）苏武听了母亲去世、妻子改嫁、兄长弟弟身亡，禁不住泪下如雨，只是誓死不肯投降匈奴。于是忍泪回答李陵道：「我苏武父子本无功德，全是主上成全，位至将军，爵至通侯。兄弟又都在宫中侍从，常想肝脑涂地，报答主恩。如今能杀身报效，即使斧钺、汤镬，也在所不辞，请不要再说了！」李陵见劝不动，暂且忍住，只与苏武饮酒闲谈。今日喝完，明日再饮，大约有三四五天。李陵又在席间开口道：「子卿何妨就听我的话。」苏武慷慨答道：「我早已蓄定死志；您若一定要我投降，愿就在今日喝尽兴，死在您的席前！」李陵见他语气诚恳，不禁长叹道：「唉呀义士！我李陵与卫律，罪过将要通天了！」说着，泪下沾湿衣襟，与苏武告别而去。
过后李陵让匈奴妻子出面，赠送苏武牛羊数十头。又劝苏武娶一名匈奴女子，为延续子嗣打算。（夹批：还想笼络苏武。）苏武曾记着李陵的话，得知妻子改嫁、儿子离散，恐怕断了后代，于是也姑且听从李陵之意，娶了一名匈奴女子，姑且慰藉寂寞。等到武帝去世的消息传到匈奴，李陵又向苏武报知，苏武向南悲号，甚至吐血。到了匈奴换君主，与汉朝修好，中外使节往来，苏武却全然不知。汉使索要归还苏武等人，胡人谎称苏武已死；幸亏常惠得以听到消息，设法嘱咐买通匈奴小吏，夜里见汉使，说明底细，又附耳密谈，传授秘语，汉使一一领教，送别常惠。次日即去见单于，点名索要苏武；壶衍鞮单于还答道：「苏武病死很久了。」汉使变脸道：「单于不要欺人，大汉天子在上林苑射得一只雁，脚上系有帛书，乃是苏武亲笔，说曾在北海中；如今单于既然要与我国讲和，怎么还想骗人！」这一番话，说得单于猛然变色，惊看左右道：「苏武的忠义节操，竟能感动鸟兽吗？」于是向汉使谢罪道：「苏武果然无恙，请您不要见怪！我当即放他回国便是。」汉使趁势进言道：「既然蒙您放回苏武，此外如常惠、马宏等人，也应当一律放回，方可再修和好。」单于于是慨然应允，汉使这才退去。
李陵奉单于之命，到北海召还苏武，摆酒祝贺，一边喝一边说：「您如今得以归国，在匈奴扬名，在汉朝显功，即使古时竹简帛书所载、丹青图画所画，也没有超过您的；只恨我李陵不能与您一同回朝！我李陵虽然无能胆怯——只要汉朝能宽贷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像曹沫那样事奉齐国、在柯盟洗雪耻辱，难道不是大愿？——曹沫见列国时——却骤然族灭我家，成为当世大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回故乡。子卿是我的知心人，这一别恐怕成永诀了！」说到这里，泪下数行，离座起舞，慷慨作歌道：「经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隳，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苏武听着，也为之落泪。等到饮毕，即与李陵去见单于，告别南归。
从前苏武出使，随行共一百多人；这次除常惠一同归国外，只有九人同行归还，只是多了一个马宏。马宏在武帝晚年，与光禄大夫王忠一同出使西域，路过楼兰，被楼兰告知匈奴，发兵截击，王忠战死，马宏被擒。匈奴逼迫马宏投降，马宏誓死不从，因此被拘留；至此得以与苏武一同生还，重新进入都城。苏武出使时年方四十，至此胡须眉毛尽白，手中还持着汉朝符节，旄头早已落尽，都城人士无不赞叹。已经朝见昭帝，缴还符节，奉诏令苏武谒告武帝陵庙，祭祀用太牢，拜苏武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处。常惠官拜郎中；还有徐圣、赵终根二人，授官与常惠相同；此外几人，年老无能，各赐钱十万，令他们归家，终身免役。唯独马宏没有听说封赏，也是一桩奇事。（夹批：想来是官运还没走到。）
苏武的儿子苏元，听说父亲回来，自然前去迎接。苏武回家后，虽说子侄团聚，追念亡母、前妻，亡兄、亡弟，不免十分伤感。又遥遥挂念匈奴妻子怀有身孕，未能带回，更觉得死别生离，格外凄凉。还算幸运南北停战，使者往来不断，随即得到李陵来信，借此得知匈奴妻子已生男孩，心中稍得安慰。于是寄信回复，给匈奴妻子所生之子取名为通国，托付李陵始终照顾，并劝李陵有机会就归汉，好几个月没有接到回信。大将军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与李陵有同僚之谊，特地派遣李陵的旧友任立政等人前往匈奴，名义上是奉命出使，实际是招李陵归来。李陵与任立政等人宴饮数次，任立政见李陵穿胡服、梳椎髻，不觉惆怅。又有卫律当时在李陵身旁，不便进言。等到有空可乘，开口相劝，李陵终究害怕再受屈辱，无意重回汉朝，任立政等人于是告别李陵南归。临行时，李陵取出一封信，交给任立政，托他带给苏武。任立政自然答应，回到长安复命。霍光、上官桀听说李陵不肯回来，只好作罢。唯独李陵给苏武的信，是一篇答复的文字，文笔却酣畅淋漓。
在下因李陵不免有负国家，来不及抄录，只随手写成一首诗道：「子卿归国少卿降——陵字少卿——胡服怎甘心辜负故邦？独有杜陵留存浩气——苏武是杜陵人——忠义保全使节世上无双。」
苏武回国以后，只隔一年，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酿成大祸，连苏武的儿子苏元也一同获罪。究竟为了什么事？待在下下一回叙明。
回末史论（白话）
汉武帝能知道霍光的忠心，却不能知道上官桀的奸诈，这已经是半得半失。霍光与上官桀共事多年，也不能辨别奸邪、洞察虚伪，反而与他结成儿女亲家；由此可见上官桀的狡猾，对上欺瞒君主，对下欺瞒朋友，手段实在巧妙。孙女不过六岁，竟由儿子上官安私下托付丁外人，运动盖长公主，侥幸成功，得以立为皇后。追根溯源，霍光不能没有责任；假使盖长公主不得入宫，那么六岁的幼女，岂能骤然登上后位？至于苏武壮年出使，白头而归，忠诚如此，何妨特地授予侯爵，却仅拜为典属国，以致给外人留下口实。李陵回复苏武的信中也曾说到，而后来燕王刘旦谋反，也借此归罪霍光。霍光忠厚有余而才智不足，说他「不学无术」，诚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