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王凤深恨王章，听了杜钦计策上书辞职，暗中却向太后处乞怜。太后终日流涕，不肯进食，累得成帝左右为难，只得优诏慰凤，仍令视事。王太后尚未肯罢休，定欲加罪王章，成帝乃使尚书出头，劾章党附冯野王，并言张美人受御至尊，非所宜言。弹章朝入，缇骑暮出，立将章逮系下狱。廷尉仰承风旨，谳成大逆，章知不可免，在狱自尽。章妻及子女八人，连坐下狱，与章隔舍居住。有女年甫十二，夜起恸哭道：“前数夕间，狱吏检点囚人，我闻他历数至九，今夜只呼八人，定是我父性刚，先已去世了！”翌日问明狱吏，果系王章已死。当由廷尉奏报成帝，命将王章家属，充戍岭南合浦地方，家产籍没充公。合浦出产明珠，章妻子彩珠为业，倒积蓄了许多钱财，后来遇赦回里，却还得安享余年。毕竟章妻多智。冯野王在琅琊任内，闻得王章荐己得罪，自恐受累，当即上书称病。成帝准予告假。假满三月，野王仍请续假，又蒙批准，遂带同妻子归家就医。王凤却嗾令御史中丞，劾野王擅敢归家，罪坐不敬，遂致免官。会御史大夫张忠病逝，凤又引入从弟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益盛。王凤兄弟，惟崇先逝，此外谭商立根逢时五侯，门第赫奕，争竞奢华，四方赂遗，陆续不绝，门下食客甚多，互为延誉。独光禄大夫刘向，上书极谏道：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鲜有不为害者。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而政逮大夫，危凶之兆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依东宫之尊，王太后时居东宫。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排摈宗室，孤弱公族，未有如王氏者也。夫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今国祚移于外亲，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今若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明者造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疏远外戚，则刘氏得以长安，王氏亦能永保，所以褒睦内外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齐。复见于今，六卿晋。必起于汉，为后嗣懮，昭昭甚明。惟陛下留意垂察！
这书呈入，成帝也知向忠诚，当下召向入见，对向长叹道：“君且勿言，容我深思便了！”向乃趋退，成帝终迟疑不决。蹉跎过了一年，王凤忽然得病，势甚危急，成帝亲往问疾，执手垂涕道：“君若不讳，当使平阿侯嗣位。”凤在床上叩首道：“臣弟谭虽系至亲，但行为奢僭，不如御史大夫音，平生谨饬，臣敢誓死相保。”成帝点首应允，又安慰了数语，当即回宫。看官欲知王凤保举从弟，不荐亲弟，实因谭平时骄倨，未肯重凤，独音百依百顺，与凤名为弟兄，好似父子一般，所以凤舍谭举音。未几凤即谢世，成帝依凤遗言，命音起代凤职，加封安阳侯。另使谭位列特进，注见前文。领城门兵。谭不得当国，未免与音有嫌。但音却小心供职，与凤不同。成帝得自由用人，擢少府王骏为京兆尹。骏即前谏大夫王吉子，夙擅吏才。及为京兆尹，地方称治，与从前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并有能名。都人常号尊章骏为三王，且并为称誉道：“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成帝因畿辅无惊，四方平靖，乐得赏花醉酒，安享太平。起初许后专宠，惟在中宫取乐，廷臣还归咎许后身上，说她恃宠生妒，无逮下恩。其实是许后方在盛年，色艺俱优，故独邀主眷。至成帝即位十余年，许后年近三十，花容渐渐瘦损了，云鬓渐渐稀落了，成帝素性好色，见她面目已非，自然生厌。色衰爱弛，不特许后为然。于是移情妃妾，别宠一个班婕妤。班婕妤系越骑校尉班况女，生得聪明伶俐，秀色可餐。成帝尝游后庭，欲与同辇，班婕妤推让道：“妾观古时图画，圣帝贤王，皆有名臣在侧，不闻妇女同游，传至三代末主，方有嬖妾。今陛下欲与妾同辈，几与三代末主相似，妾不敢奉命！”成帝听说，却也称善，不使同辇。王太后闻婕妤言，也为心喜，极口称赞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樊姬系楚庄王夫人，谏止庄王畋游，见刘向《列女传》。班婕妤承宠有年，生男不育。适有侍女李平，年已及笄，丰姿绰约，也为成帝所爱，班婕妤遂使她荐寝，得蒙宠幸，亦封婕妤，赐姓曰卫。此外还有张美人，就是王凤所进，成帝普施雨露，始终不获诞一麟儿。秀而不实，徒唤奈何！也觉得对著名花，索然无味。巧有一个侍中张放，乃是故富平侯张安世玄孙，世袭侯爵，曾娶许后女弟为妻，貌似好女，媚态动人。成帝引与寝处，爱过嫔嫱，龙阳君宁能生子，越觉得白费精神。遂使他为中郎将，监长乐宫屯兵，得置幕府，仪比将军。放知成帝性好佚游，乘势怂恿，导引微行。成帝就去一试，先嘱期门郎在外候着，自己轻衣小帽，与放出宫，乘小车，跨快马，带同期门郎等，往来市巷，东眺西瞩，自在逍遥。从前成帝一出一入，都由王凤管束，不便轻动。此时凤已早死，王音但求无过，管什么天子微行？莫谓阿凤无益。成帝一次出外，非常畅适，当然不肯罢休。每遇暇日，必与放同行，近游都市，远历郊野，斗鸡走狗，随意寻欢，所有甘泉长杨五柞诸宫，无不备历。放不必避忌，成帝却诡称为富平侯家人。皇帝原是乏味，不如侯门奴卒。
是年复改易年号，号为鸿嘉元年。丞相张禹老病乞休，罢归就第，许令朔望朝请，赏赐甚厚，用御史大夫薛宣为相，封高阳侯。宣字𫎬君，东海郯人，累任守令，迁官左冯翊。光禄大夫谷永，称宣经术文雅，能断国事，成帝因即召为少府，擢任御史大夫。至是且代禹为相，待后再表。越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来集庭中，登堂呼鷇，嗣又飞绕未央宫承明殿，兼及将军丞相御史等府。车骑将军王音，才因物异上书，谏阻成帝微行。成帝游兴方浓，怎肯中止？仍然照常行动。一日经过一座花园，见园中耸出高台，台下有山，好与宫中白虎殿相似，禁不住诧异起来。当即指问从吏道：“这是何家花园？”从吏答称曲阳侯王根。成帝忿然作色，立命回宫，召入车骑将军王音，严词诘责道：“我前至成都侯第，见他穿城引水，注入宅中，行船张盖，四面帷蔽，已觉得奢侈逾制，不合臣礼。今曲阳侯又迭山筑台，规仿白虎殿，越不近情理了。如此过去，成何体统！”说得音哑口无言，只好免冠谢罪。成帝拂袖入内，音即起身趋出，归语王商王根。商根亦吓得发怔，意欲自加黥劓，至太后处谢罪。但黥面劓鼻，又觉耐不住痛，且是大失面子，将来如何见人，正在踌躇未定的时候，又有人入报道：“司隶校尉及京兆尹，并由尚书传诏诘问，责他阿纵五侯，不知举发，现俱入宫谢罪去了。”商与根越加着急，嗣复有人赍入策书，付与王音。音展阅一周，内有最要数语道：“外家日强，宫廷日弱，不得不按律施行。将军可召集列侯，令待府舍！”音也觉失色，详问朝使，并知成帝更下诏尚书，令查文帝诛薄昭故事，尤觉得瞠目伸舌，形色仓皇。商与根且抖个不住，待至朝使去后，还是音较有主意，先遣使人入请太后，乞为转圜。一面邀同王商王立王根，同去请罪，听候发落。音席藁待罪，商立根皆身负斧锧，俯伏阙下。约有一两个时辰，竟由内廷传出诏旨，准照议亲条例，赦罪勿诛。原来是银样镴枪头。四人方叩头谢恩，欢跃而归。
成帝既将王氏诸舅，惩戒一番，又复照常微行。偶至阳阿公主家，阳阿公主想是成帝姊妹，史传未详。与同宴饮。公主召集歌女数人，临席侑酒。就中有一个女郎，歌声娇脆，舞态轻盈，惹动成帝一双色眼，仔细端详，真个是妖冶绝伦，见所未见。待至宴毕起身，便向公主乞此歌姬，一同入宫，公主自然应允。成帝大喜，挈回宫中。帝泽如春，妾情如水，芙蓉帐里，款摆柔腰，翡翠衾中，腾挪玉体，妙在回旋应节，纵送任情，直令成帝喜极欲狂，惊为奇遇，欢娱夜短，曙色映帏，好梦回春，披衣并起。露出美人本色，弱不胜娇，溜来秋水微眸，目能传语。成帝越看越爱，越爱越怜，当即亲书纶旨，拜为婕妤。看官欲问她芳名，就是古今闻名的赵飞燕！画龙点睛。相传飞燕原姓冯氏，母系江都王孙女姑苏郡主，曾嫁中尉赵曼，暗地与舍人冯大力子万金私通，孪生二女。分娩时不便留养，弃诸郊外，三日不死，方始收归。天生尤物，岂肯轻死！长名宜主，次名合德。及年至数龄，赵曼病逝，二女俱送归冯家，又过了好几年，万金又死，冯氏中落，二女无家可依，流寓长安，投入阳阿公主家内，学习歌舞。宜主身材袅娜，态度蹁跹，时人看她状似燕子，因号飞燕。合德肌肤莹泽，出水不濡，与乃姊肥瘠不同，但也是个绝世娇娃，凑成两美。飞燕既入宫专宠，合德尚在阳阿公主家中。当时后宫有一女官，叫做樊嫕，乃是飞燕的中表姐妹，成帝因她是飞燕亲戚，另眼相看，樊嫕遂献示殷勤，竟将合德美貌，上达御前。成帝忙命舍人吕延福，用着百宝凤舆，往迎合德。合德却装腔做势，谓必须奉有姊命，方敢入宫。延福还宫复命，成帝曲为体贴，料知合德隐情，恐遭姊妒，乃与樊嫕计议，先赐飞燕许多珍奇，特腾出一所别宫，铺设得非常华丽，名为远条馆，居住飞燕，买动飞燕欢心，然后使樊嫕乘间进言，托称皇嗣未生，正好将合德进御，为日后计。飞燕依了嫕言，便使宫人召入合德。合德巧为梳裹，打扮得齐齐整整，入朝至尊。成帝睁开龙目，注视红妆，但见她鬓若层云，眉若远山，脸若朝霞，肌若晚雪，端的是胡天胡帝，差不多疑幻疑仙。待至合德裣衽下拜，自陈姓氏，只觉得一片莺簧，已把那成帝神魂摄引了去，几不辨为何言何语。就是左右侍御，也不禁目荡心迷，失声赞美。只有披香博士淖方成，立在成帝背后，轻轻唾地道：“这是祸水，将来定要灭火了！”独具只眼。成帝勉强按神，低声呼起，合德方才起来。即由成帝指令宫人，拥入后宫，自己亦随了进去。好容易等到天晚，即替合德卸装，轻轻的携入绣帏，着体便酥，胜过重裀氍■，含苞渐润，快同灌顶醍醐。比诸乃姊欢会时，更别有一种风味，因赐号为温柔乡。描写赵家姊妹欢情，各合身份，不同泛填。尝叹语道：“我当终老是乡，不愿效武帝求白云乡了。”
合德入宫数日，也即拜为婕妤，两姊妹轮流侍寝，连夕承欢，此外后宫粉黛，俱不值成帝一顾，只好自悲命薄，暗地伤心。独有正位中宫的许皇后，从前与成帝何等亲昵，此时孤帏冷落，心实不甘。有姊名谒，曾为平安侯王章妻室，王章系宣帝王皇后兄，王舜子。暇时入宫见后，后与谈及心事，谒亦替她懮愁。暗中代延巫祝，设坛祈禳。妇人迷信，最足坏事。不幸为内侍所闻，报达赵家姊妹。赵婕妤飞燕，正想恃宠夺嫡，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告发，竟把咒诅宫廷的罪名，坐在许后身上，并牵连及班婕妤。成帝已经含怒，再加王太后主张严办，立将许谒拿究，问成死罪，即日加诛，并收回许后印绶，废处昭台宫。一面传讯班婕妤，班婕妤从容说道：“妾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还有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肯听信谗说？万一无知，咒诅何益，妾非但不敢为，也是不屑为呢！”乐得坦白。成帝听说，颇为感动，遂命班婕妤退处后宫，不必再究。班婕妤虽得免罪，自思赵氏姊妹，从中谗构，将来难免被诬，不如想个自全方法，还可保身。当下思忖一番，凭着慧心妙腕，缮成一篇奏章，自请至长信宫供奉太后，遣宫人呈上成帝。成帝准如所请，班婕妤即移居长信宫，厮混度日。平居无事，吟诗作赋，消遣光阴，悯蕃华之不滋，借秋扇以自比，也未免留有余哀哩。毕竟红颜多薄命。
且说许后既废，当然轮著赵飞燕，入主中宫。成帝即欲择日册立，偏王太后因她出身微贱，尚有异言。成帝未便擅行，只得寻出一个说客，先向太后前讨情。可巧有个卫尉淳于长，乃是太后姊子，又生成一张利嘴，正好嘱充此任。果然数次关白，得蒙太后允许，乃改鸿嘉五年为永始元年，先封飞燕义父赵临为成阳侯，褒示恩宠，然后册后。赵临系阳阿公主家令，飞燕入公主家，曾因赵临同姓，拜为义父，所以无功受赏，得蒙荣封。真好运气。偏有谏大夫刘辅，上书抗议道：
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鸟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祗，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惑莫大焉！俚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平，必有祸而无福，市途皆共知之，朝廷乃莫敢一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冒死上闻！
这篇奏议，明是大忤上意，成帝即令侍御史收捕刘辅，系入掖庭秘狱，朝夕待死。还亏大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大中大夫谷永，联名保救，方将辅徙系诏狱，减死一等，释为鬼薪。自是无人敢谏，遂立婕妤赵飞燕为皇后，进赵合德为昭仪。一对姊妹花，同时并宠，花朝拥，月夜偎，风流天子，尝尽温柔滋味，快乐何如！
成帝特命在太液池中，造一大舟，自挈飞燕登舟游咏，嘱令歌舞。又使侍郎冯无方吹笙，亲执文犀簪轻击玉杯，作为节奏。舟至中流，大风忽至，吹得飞燕裙带飘扬，险些儿将身飞去。成帝急令冯无方救护飞燕，无方将笙放下，两手握住飞燕双履。飞燕本爱冯无方，由他紧握，索性凌风狂舞，且舞且歌。俄而风势少定，舞亦渐停，后人谓飞燕能作掌上舞，便是出此。舞罢兴阑，回棹拢岸，成帝与飞燕携手入宫，厚赐冯无方金帛，并许他出入中宫，取悦飞燕。情愿做元绪公。
飞燕本来淫荡，免不得有暧昧情事，成帝好象盲聋一般，由她胡行。飞燕得陇望蜀，复见侍郎庆安世，年轻貌美，雅善弹琴，便借琴歌为名，请成帝许令出入，成帝也即照允。飞燕遂与庆安世眉挑目逗，伺著成帝经宿妹处，就留住庆安世，同效于飞。嗣且因连年不育，妄思借种，查有多子的侍郎宫奴，往往诱与寝狎，逐日迎新。又恐为成帝所闻，另辟密室一间，托言供神祷子，无论何人，不得擅入。其实是密藏少年，恣意肆淫，好好一朵娇花，勾引狂蜂浪蝶，听令摧残，那里还能够生子呢！小子有诗叹道：
寡欲生男语不诬，纵淫安得望生珠？
绿巾奉戴君王首，毕竟延陵是下愚。延陵系成帝葬处，见下文。
飞燕这般淫荡，合德究属如何，且看下回续表。
观五侯之奢侈，与两赵婕妤之淫恣，可见得成帝之昏，不可救药，然未始非王太后一人酿成。成帝尚知刘向之忠意欲抑损外家，及见王商王根之奢侈逾制，且欲按律加罪，非王太后之隐为袒护，则当商根等待罪之时，亦何至遽行赦免乎？彼飞燕姊妹之入宫，虽由成帝好色，亲为选取﹔然微行之初，太后胡不预戒？不微行，则两赵无从选入，祸水自消。至于两赵承宠，阴谋夺嫡，讦许皇后诅咒之罪，就使查有实据，而不能不废许后，则继位中宫者，当莫如班婕妤。太后已知班婕妤之贤，乃犹为淳于长所惑，舍班立赵浊乱宫闱，何其懵懵若此！彼成帝尚知有母，其如母德之不明何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王凤深恨王章，听了杜钦的计策上书辞职，暗中却向太后处乞怜。太后终日流泪，不肯进食，弄得成帝左右为难，只得下优诏安慰王凤，仍命他处理政务。王太后仍不肯罢休，定要加罪于王章，成帝便让尚书出面，弹劾王章党附冯野王，又说张美人侍奉至尊，不该由王章出口议论。弹章早晨送入，缇骑傍晚出动，立刻将王章逮捕下狱。廷尉仰承王凤意旨，判成大逆之罪。王章知道难免一死，在狱中自尽。王章的妻子和子女八人，连坐入狱，与王章隔屋居住。有个女儿才十二岁，夜里起来痛哭道：“前几夜狱吏清点囚犯，我听见他数到九；今夜只喊八人，一定是我父亲性子刚烈，先已去世了！”次日问明狱吏，果然是王章已死。廷尉奏报成帝，命将王章家属发配岭南合浦，家产抄没充公。合浦出产明珠，王章妻子以采珠为业，倒积蓄了许多钱财，后来遇赦回乡，还能安度余年。（夹批：毕竟章妻多智。）冯野王在琅琊任上，听说王章因荐举自己而获罪，自恐牵连，当即上书称病。成帝准予告假。假期满三个月，冯野王仍请求续假，又蒙批准，便带着妻子回家治病。王凤却唆使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擅自归家，以不敬论罪，于是免官。适逢御史大夫张忠病逝，王凤又引荐堂弟王音为御史大夫，王氏权势更盛。王凤兄弟中只有王崇先死，此外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侯，门第显赫，争竞奢华，四方贿赂馈赠络绎不绝，门下食客很多，互相标榜。独有光禄大夫刘向，上书极力劝谏道：
臣听说人君没有不想安定的，却常常危殆；没有不想长存的，却常常败亡，这是失去了驾驭臣下的办法。大臣掌握权柄、把持国政，很少有不成为祸害的。所以《尚书》说：臣子如果作威作福，对自家有害，对国家凶险。孔子说：爵禄离开公室而政令落到大夫手中，便是危亡的征兆。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盖之车的有二十三人，佩青紫印、戴貂蝉冠的，挤满幕府。大将军掌权用事，五侯骄奢僭越，依仗东宫的尊贵，（夹批：王太后时居东宫。）借着甥舅之亲树立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多出自他的门下，称誉他的得以升迁，违逆他的遭到诛伤，排斥宗室、削弱公族，没有能超过王氏的。事势不能两立，王氏与刘氏不能并存：若王氏像泰山那样安稳，则刘氏就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护宗庙，而今国祚移到外戚手中，纵然不为自身打算，宗庙又怎么办？妇人内以夫家为重、外以父母家为轻，若像今日这样，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气。明智的人在无形之中造福，在未然之前消除祸患，应当公开下诏、宣示德音，亲近宗室、疏远外戚，则刘氏得以长久平安，王氏也能永保富贵，这是和睦内外、为子子孙孙无穷打算的办法。若不实行这一策，田氏代齐之事将复见于今日，六卿分晋之祸必起于汉朝，为后世子孙担忧，已经十分明白。惟愿陛下留意审察！
这封奏书呈入，成帝也知道刘向忠诚，当下召刘向入宫相见，对刘向长叹道：“你暂且不要说，容我深思便是！”刘向才告退，成帝终究迟疑不决。又蹉跎了一年，王凤忽然得病，势甚危急，成帝亲自前往探病，握着手垂泪道：“你若不讳，当让平阿侯继位。”王凤在床上叩首道：“臣弟王谭虽是至亲，但行为奢侈僭越，不如御史大夫王音，平生谨慎整饬，臣敢以死相保。”成帝点头答应，又安慰了数语，当即回宫。读者若要问王凤为何不荐亲弟而保举堂弟，实在是因为王谭平时骄横傲慢，不肯敬重王凤，唯独王音百依百顺，与王凤名为兄弟，却像父子一般，所以王凤舍谭举音。不久王凤去世，成帝依王凤遗言，命王音接替王凤之职，加封安阳侯。另使王谭位列特进，（夹批：注见前文。）统领城门兵。王谭不得执掌国政，未免与王音有嫌隙。但王音小心供职，与王凤不同，成帝得以自由用人，提拔少府王骏为京兆尹。王骏就是前谏大夫王吉的儿子，一向擅长吏治。等到担任京兆尹，地方上治理得很好，与从前的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一样有好名声。都城的人常称王尊、王章、王骏为三王，并且一齐称赞道：“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成帝因京畿无事、四方平静，乐得赏花醉酒，安享太平。起初许皇后专宠，成帝只在中宫取乐，廷臣还把责任推到许后身上，说她恃宠生妒，没有恩逮下位。其实是许后正当盛年，色艺俱佳，所以独得君主眷顾。到成帝即位十多年后，许后年近三十，花容渐渐消瘦，云鬓渐渐稀疏，成帝素性好色，见她容貌已非当年，自然生厌。（夹批：色衰爱弛，不只许后一人如此。）于是移情于妃妾，另宠一个班婕妤。班婕妤是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生得聪明伶俐，秀色可餐。成帝曾游后庭，想与她同乘一辇，班婕妤推辞道：“妾观古时图画，圣帝贤王，身旁都是名臣，不闻妇女同游；传到三代末代君主，才有宠妾。如今陛下要与妾同辇，几乎与三代末主相似，妾不敢奉命！”成帝听了，也称她说得好，不让她同辇。王太后听到婕妤这番话，心中欢喜，极力称赞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夹批：樊姬是楚庄王夫人，谏止庄王田猎游玩，见刘向《列女传》。）班婕妤承宠多年，生男不育。适逢侍女李平已到及笄之年，风姿绰约，也被成帝宠爱，班婕妤便让她侍寝，得蒙宠幸，也封为婕妤，赐姓卫。此外还有张美人，就是王凤所进献的。成帝普施雨露，却始终没有一个儿子降生。（夹批：秀而不实，徒唤奈何！）也觉得对着这些美人，索然无味。恰巧有一个侍中张放，是故富平侯张安世的玄孙，世袭侯爵，曾娶许皇后的妹妹为妻，相貌像美女一般，媚态动人。成帝引他同寝共处，宠爱超过嫔妃。（夹批：龙阳君岂能生子，越觉得白费精神。）便任他为中郎将，监长乐宫屯兵，得以设置幕府，仪制与将军相当。张放知道成帝喜好佚游，乘机怂恿，引导微服出行。成帝便去一试，先嘱咐期门郎在外等候，自己轻衣小帽，与张放出宫，乘小车、跨快马，带同期门郎等人，在市巷里往来，东张西望，自在逍遥。从前成帝出入，都由王凤管束，不便轻动。此时王凤已死，王音只求无过，还管什么天子微行？（夹批：莫谓阿凤无益。）成帝一次出外，非常畅快，当然不肯罢休。每逢闲暇之日，必与张放同行，近游都市，远历郊野，斗鸡走狗，随意寻欢，甘泉、长杨、五柞等宫，无不游遍。张放不必避忌，成帝却诡称自己是富平侯家人。（夹批：皇帝原是乏味，不如侯门奴卒。）
这一年又改换年号，称为鸿嘉元年。丞相张禹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罢归宅第，准许朔望上朝请安，赏赐很厚，任用御史大夫薛宣为丞相，封高阳侯。薛宣字𫎬君，东海郯县人，历任守、令，官至左冯翊。光禄大夫谷永，称赞薛宣经术文雅、能决断国事，成帝便召为少府，升任御史大夫。至此又接替张禹为相，后事再表。次年三月，博士举行大射礼，有野鸡飞集庭中，登堂鸣叫，随后又绕未央宫承明殿飞翔，并飞到将军、丞相、御史等府第。车骑将军王音，才因物异上书，谏阻成帝微服出行。成帝游兴正浓，怎肯中止？仍然照常行动。一日经过一座花园，见园中耸出高台，台下有山，与宫中白虎殿相似，禁不住诧异起来。当即指着问随从道：“这是谁家的花园？”随从答称是曲阳侯王根的。成帝忿然变色，立命回宫，召入车骑将军王音，严词责问道：“我前日到成都侯宅第，见他穿城引水注入宅中，行船张盖，四面帷幔遮蔽，已觉得奢侈逾制，不合臣礼。如今曲阳侯又叠山筑台，规仿白虎殿，越发不合情理了。若再这样下去，成何体统！”说得王音哑口无言，只好脱帽谢罪。成帝拂袖入内，王音起身退出，回去告诉王商、王根。商、根也吓得发呆，想自行施加黥刑、劓刑，到太后处谢罪。但黥面劓鼻，又耐不住痛，且是大失体面，将来如何见人，正在踌躇不决时，又有人进来报道：“司隶校尉及京兆尹，都经尚书传诏责问，责备他们阿附纵容五侯、不知举发，现已一齐入宫谢罪去了。”王商与王根越发着急，接着又有人赍入策书，交给王音。王音展开阅读，其中最要紧的几句道：“外家日强，宫廷日弱，不得不按律施行。将军可召集列侯，在府舍待命！”王音也变了脸色，详细询问朝使，并知成帝又下诏尚书，命查文帝诛薄昭的旧例，更觉得瞠目伸舌、神色仓皇。王商与王根抖个不住，等朝使走后，还是王音较有主意，先派人入宫请示太后，求为转圜；一面邀同王商、王立、王根，一同前去请罪，听候发落。王音坐在草垫上待罪，王商、王立、王根都身背斧锧，俯伏宫阙之下。约有一两个时辰，竟由内廷传出诏旨，准许依照议亲条例，赦罪不诛。（夹批：原来是银样镴枪头。）四人才叩头谢恩，欢喜而归。
成帝将王氏诸舅惩戒一番之后，又照常微服出行。偶然到阳阿公主家，（夹批：阳阿公主应是成帝姊妹，史传未详。）一同宴饮。公主召集歌女数人，在席间侑酒。其中有一个女郎，歌声娇脆，舞态轻盈，惹动成帝一双色眼，仔细端详，真是妖冶绝伦、见所未见。等到宴毕起身，便向公主讨要这名歌姬，一同入宫，公主自然答应。成帝大喜，带她回宫。帝恩如春，妾情如水，芙蓉帐里款摆柔腰，翡翠衾中腾挪玉体，妙在回旋应节、纵送任情，直令成帝喜极欲狂，惊为奇遇。欢娱夜短，曙色映帷，好梦回春，披衣并起。露出美人本色，弱不胜娇，溜来秋水微眸，眉目能传情语。成帝越看越爱，越爱越怜，当即亲笔写诏，拜为婕妤。读者若要问她的芳名，就是古今闻名的赵飞燕！（夹批：画龙点睛。）相传飞燕本姓冯，母亲是江都王的孙女姑苏郡主，曾嫁中尉赵曼，暗中与舍人冯万金的儿子私通，孪生二女。分娩时不便留养，抛弃在郊外，三日不死，才收回家中。（夹批：天生尤物，岂肯轻死！）长女名宜主，次女名合德。长到数岁时，赵曼病逝，二女都送回冯家；又过了好几年，万金也死，冯氏家道中落，二女无家可归，流寓长安，投入阳阿公主家中学习歌舞。宜主身材袅娜、体态蹁跹，当时人看她状似燕子，因号为飞燕。合德肌肤莹润、沾水不湿，与姐姐肥瘦不同，却也是个绝世娇娃，凑成一对姊妹花。飞燕入宫专宠之后，合德还在阳阿公主家中。当时后宫有一个女官叫樊嫕，是飞燕的表姐妹，成帝因她是飞燕亲戚，另眼相看，樊嫕便格外献殷勤，把合德的美貌上报御前。成帝忙命舍人吕延福，用百宝装饰的凤车，前往迎接合德。合德却装腔作势，说必须奉有姐姐之命，才敢入宫。吕延福回宫复命，成帝曲意体贴，料知合德隐情是怕遭姐姐嫉妒，便与樊嫕商议，先赐飞燕许多珍奇，特地腾出一所别宫，陈设得非常华丽，名为远条馆，让飞燕居住，买动飞燕欢心，然后让樊嫕乘机进言，托称皇嗣未生，正好将合德进御，为日后打算。飞燕依了樊嫕的话，便派宫人召入合德。合德巧为梳妆打扮，整整齐齐入朝至尊。成帝睁开龙目注视红妆，但见她鬓若层云、眉若远山、脸若朝霞、肌若晚雪，端的是胡天胡帝，差不多疑幻疑仙。等到合德敛衽下拜、自陈姓氏，只觉得一片莺声，已把成帝神魂摄去，几乎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就是左右侍御，也不禁目荡心迷，失声赞美。只有披香博士淖方成，立在成帝背后，轻轻唾道：“这是祸水，将来定要灭火了！”（夹批：独具只眼。）成帝勉强定神，低声叫她起身，合德才站起来。成帝便命宫人簇拥她入后宫，自己也跟了进去。好容易等到天黑，替合德卸装，轻轻携入绣帐，着体便酥，胜过层层厚毯织褥，含苞渐润，快如同灌顶醍醐。比起与姐姐欢会时，更另有一种风味，因此赐号为温柔乡。（夹批：描写赵家姊妹欢情，各合身份，不同泛填。）成帝曾感叹道：“我当终老于此乡，不愿学武帝去求白云乡了。”
合德入宫数日，也拜为婕妤，姊妹轮流侍寝，连夕承欢，此外后宫粉黛，都不值成帝一顾，只好自悲命薄，暗中伤心。独有正位中宫的许皇后，从前与成帝何等亲昵，此时孤帐冷落，心中实不甘心。她有个姐姐名谒，曾是平安侯王章的妻子，（夹批：王章是宣帝王皇后的哥哥王舜的儿子。）闲暇时入宫见皇后，皇后与她谈起心事，王谒也替她担忧。暗中代为延请巫祝，设坛祈祷消灾。（夹批：妇人迷信，最足坏事。）不幸被内侍听到，报给赵家姊妹。赵婕妤飞燕正想恃宠夺嫡，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告发，竟把咒诅宫廷的罪名，加在许皇后身上，并牵连到班婕妤。成帝本已含怒，再加上王太后主张严办，立刻将许谒逮捕审问，判成死罪，当日处死，并收回许皇后印绶，废居昭台宫。一面传讯班婕妤，班婕妤从容说道：“妾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行善尚且未必得福，为邪还有什么指望？若鬼神有知，岂肯听信谗言？万一无知，咒诅又有什么用处？妾非但不敢做，也是不屑去做呢！”（夹批：乐得坦白。）成帝听了，颇为感动，便命班婕妤退居后宫，不再追究。班婕妤虽得免罪，自思赵氏姊妹从中谗害，将来难免被诬，不如想个自全之法，还可保身。当下思量一番，凭着慧心妙手，写成一篇奏章，自请到长信宫侍奉太后，派宫人呈上成帝。成帝准许所请，班婕妤便移居长信宫，混日子过。平日无事，吟诗作赋消遣光阴，悯惜繁花不再滋长，借秋扇自比，也未免留有余哀哩。（夹批：毕竟红颜多薄命。）
且说许皇后既废，当然轮到赵飞燕入主中宫。成帝即想择日册立，偏偏王太后因她出身微贱，还有异议。成帝不便擅自决定，只得寻一个说客，先到太后前说情。恰巧有个卫尉淳于长，是太后的外甥，又生得一张利嘴，正好充任此职。果然数次禀告，得蒙太后允许，于是改鸿嘉五年为永始元年，先封飞燕的义父赵临为成阳侯，以示恩宠，然后册立皇后。赵临本是阳阿公主家的家令，飞燕入公主家时，曾因同姓，拜为义父，所以无功受赏，得蒙荣封。（夹批：真好运气。）偏有谏大夫刘辅，上书抗议道：
臣听说上天所赞许的，必先赐以符瑞；上天所厌弃的，必先降下灾变，这是自然的应验。从前武王、周公承顺天地，有飨鱼、鸟之瑞，然而君臣仍戒惧相诫。何况末世，不蒙继嗣之福，屡次遭受威严震怒的灾异呢？即使夙夜自责、改过易行，妙选有德的世家、占卜窈窕淑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子孙的祥瑞，尚且恐怕太晚。如今乃纵情纵欲，倾心于卑贱之女，想让她母仪天下，迷惑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俗语说：腐烂的木头不能做柱子，人家的婢女不能做主妇。上天与百姓都不平，必有祸而无福，街市上人人都知道，朝廷却无人敢说，臣私下伤心，不敢不冒死上闻！
这篇奏议，明显大大违逆上意，成帝当即命侍御史逮捕刘辅，关在掖庭秘狱，早晚等死。还亏大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大中大夫谷永，联名保救，才把刘辅改押诏狱，减死一等，罚作鬼薪。从此无人敢谏，于是立婕妤赵飞燕为皇后，进赵合德为昭仪。一对姊妹花同时得宠，花朝相拥、月夜相偎，风流天子尝尽温柔滋味，快乐何如！
成帝特命在太液池中造一艘大船，亲自带飞燕登舟游赏，嘱咐她歌舞。又命侍郎冯无方吹笙，自己拿着犀角簪轻击玉杯，作为节拍。船到池中流处，大风忽然刮来，吹得飞燕裙带飘扬，险些儿把身子吹飞。成帝急令冯无方救护飞燕，无方放下笙，两手握住飞燕的双鞋。飞燕本就喜爱冯无方，由他紧握，索性迎风狂舞，且舞且歌。不久风势稍定，舞也渐渐停下，后人谓飞燕能作掌上舞，便出于此。舞兴已阑，回棹拢岸，成帝与飞燕携手入宫，厚赐冯无方金帛，并准许他出入中宫，取悦飞燕。（夹批：情愿做元绪公。）
飞燕本来淫荡，免不了有暧昧情事，成帝却像瞎子聋子一般，由她胡来。飞燕得陇望蜀，又看上侍郎庆安世，年轻貌美，善于弹琴，便借琴歌为名，请成帝准许他出入；成帝也即照允。飞燕便与庆安世眉来眼去，趁着成帝在妹妹处过夜，就留住庆安世，同效于飞。后来又因连年不育，妄想借种，查出多子的侍郎、宫奴，常常诱来同寝，逐日换新。又怕被成帝听见，另辟一间密室，托言供奉神灵祈祷得子，无论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其实是密藏少年，恣意淫乱，好好一朵娇花，招引狂蜂浪蝶，听任摧残，哪里还能生子呢！笔者有诗叹道：
寡欲生男语不诬，纵淫安得望生珠？
绿巾奉戴君王首，毕竟延陵是下愚。（夹批：延陵是成帝葬处，见下文。）
飞燕这般淫荡，合德究竟如何，且看下回续表。
看五侯的奢侈，与两位赵婕妤的淫纵，可见成帝之昏，已不可救药，然而也未尝不是王太后一人酿成。成帝尚知刘向忠诚、有意抑损外家，等到看见王商、王根奢侈逾制，且想按律加罪，若不是王太后暗中袒护，则王商、王根等人待罪之时，又何至于立刻赦免呢？飞燕姊妹入宫，虽由成帝好色、亲自选取，然而微行之初，太后何不预先告诫？若不微行，则两赵无从选入，祸水自消。至于两赵得宠之后，阴谋夺嫡，揭发许皇后诅咒之罪，即便查有实据、不能不废许后，那么继位中宫者，莫过于班婕妤。太后已知班婕妤之贤，却仍被淳于长迷惑，舍班立赵，浊乱宫闱，为何糊涂到这般地步！成帝尚知有母，无奈母德不明，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