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二回:诛假父纳言迎母 称皇帝立法愚民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嫪毐得封长信侯,威权日盛,私下与秦太后密谋,拟俟秦王政殁后,即将毐所生私子,立为嗣王。毐非常快乐,往往得意妄言。一日与贵臣饮博,喝得酩酊大醉,遂互起龃龉,大肆口角,嫪毐目大叱道:“我乃秦王假父,怎敢与我斗口?汝等难道有眼无珠,不识高下么?”贵臣等听了此言,便都退去,往报秦王。秦王政已在位九年,年已逾冠,血气方刚,蓦然听到这种丑事,不禁忿怒异常,当下密令干吏,调查虚实。旋得密报,说毐原非阉人,确与太后有奸通情事,遂授昌平君昌文君为相国,引兵捕毐。昌平昌文史失姓名,或谓昌平君为楚公子,入秦授职,未知确否,待考。毐得知消息,不甘坐毙,便捏造御玺,伪署敕文,调发卫兵县卒,抗拒官军。两下里争锋起来,究竟真假有凭,难免败露,再经昌文昌平两君,声明毐罪,毐众当即溃散,单剩毐数百亲从,如何支持,也便窜去。

NOTE:嫪毐妄言假父与起兵拒捕

话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以后,威势和权柄一天比一天兴盛,私下与秦太后秘密谋划:打算等秦王政死了以后,就把嫪毐跟太后所生的那个私生子立起来,做下一任的国王。嫪毐快活得不得了,常常一得意就信口胡说。有一天,他跟几位贵臣一块儿喝酒、赌博,喝得酩酊大醉,彼此言语不对付,顶起牛来,大吵大闹。嫪毐把眼睛瞪得老大,喝叱道:「我是秦王的假父,你们怎么敢跟我抬杠斗嘴?你们难道长了眼睛却没长眼珠,分不清谁高谁低么?」那些贵臣听了这话,便都退了出去,跑去禀报秦王。这时候秦王政已经在位九年,年纪已经过了二十岁加冠,血气正旺;猛然听见这种丑事,不禁气得不得了。当下秘密吩咐干练的官吏,去查这件事是真是假。不久得到密报:嫪毐本来就不是阉割过的宦官,确实跟太后有通奸的事情。于是秦王政任命昌平君、昌文君做相国,带兵去捉嫪毐。(夹批:昌平君、昌文君这两个人,史书上没记下他们的姓名;有人说昌平君是楚国的公子,到秦国来做官的,到底是不是,还待考证。)嫪毐得到消息,不肯坐着等死,便伪造国君的玉玺,假造诏书敕令,调动宫中卫兵和各县兵卒,来抗拒官军。两边打起来,究竟真的假的各有凭据,难免要败露;再加上昌文君、昌平君当众宣布嫪毐的罪状,嫪毐手下的兵立刻就溃散了。只剩下嫪毐身边几百个亲信随从,怎么撑得住,也就逃窜而去。

  秦王政更下令国中,悬赏缉毐,活擒来献,赏钱百万,携首来献,赏钱五十万。大众期得厚赏,踊跃追捕,到了好畤,竟得擒住淫贼,并贼党二十人,献入阙下。秦刑本来酷烈,再加嫪毐犯了重罪,当命处毐轘刑,五马分尸。毐党一体骈诛,且夷毐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面饬将士往搜雍宫,得太后私生二子,扑杀了事。就把太后驱往嫚阳宫,派吏管束,不准自由。是谓乐极生悲。吕不韦引毐入宫,本当连坐,因念他侍奉先王,功罪相抵,不忍加诛,但褫免相国职衔,勒令就国,食彩河南。

NOTE:车裂嫪毐、幽禁太后与吕不韦就国

秦王政又下令全国悬赏缉拿嫪毐:活捉来献,赏钱一百万;斩了首级来献,赏钱五十万。众人指望得到厚赏,踊跃追捕,到了好畤这个地方,竟捉住这个淫贼,连同党羽二十人,一齐献入宫阙之下。秦朝刑法本来就酷烈,再加上嫪毐犯了重罪,当即下令对他处以轘刑,也就是五马分尸。嫪毐的党羽一并处死,而且还要诛灭嫪毐的三族。(夹批:父族、母族、妻族。)一面又命令将士前往搜查雍宫,搜得太后私生的两个儿子,当场扑杀了事。接着就把太后驱赶到嫚阳宫,派官吏管束,不准她自由行动。(夹批:这便是乐极生悲。)吕不韦当初把嫪毐引进宫里,本来应当连坐受罚;因为念他侍奉过先王,功过相抵,不忍加诛,只免去相国的职衔,勒令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去,食邑仍在河南。

  秦大臣等互相议论,多怪秦王背母忘恩,未免过甚,就中有几个激烈官吏,上疏直谏,请秦王迎还太后。秦王政本来蜂鼻长目,鹘膺豺声,是个刻薄少恩的人物,一阅谏书,怒上加怒,竟命处谏官死刑,并榜示朝堂,敢谏者死。还有好几个不怕死的,再去絮聒,徒落得自讨苦吃,身首分离。总计直谏被杀,已有二十七人,太后不谓无罪,谏官真自取死。群臣乃不敢再言。独齐客茅焦,伏阙请谏,秦王大怒,按剑危坐,且顾左右取镬,即欲烹焦。焦毫不畏缩,徐徐趋进,再拜起语道:“臣闻生不讳死,存不讳亡,讳死未必得生,讳亡未必终存,死生存亡的至理,为明主所乐闻,陛下今亦愿闻否?”秦王政听了,还道他别有至论,不关母事,因即改容相答道:“容卿道来。”焦见秦王怒容已敛,便正色朗声道:“陛下今日行同狂悖,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言之太甚。幽禁母后,残戮谏士,夏桀商纣,尚不至此,若使天下得闻此事,必且瓦解,无复响秦,秦国必亡,陛下必危。臣不忍缄默无言,与国同尽,情愿先就鼎镬,视死如归!”说着,便解去外衣,赴镬就烹。说得秦王政也觉着忙,下座揽焦,当面谢过。秦王政之得据中原,想由这点好处。遂命焦为上卿,令他随往迎母,与太后同辇还都,再为母子如初。

NOTE:直谏被杀与茅焦伏阙进谏

秦国的众位大臣互相议论,多半责怪秦王背弃母亲、忘记恩德,未免做得太过分;其中几个性情激烈的官吏上疏直言进谏,请秦王把太后迎回来。秦王政本来生得蜂鼻、长目,胸像鹘鸟、声音像豺,是个刻薄少恩的人物;一看谏书,怒上加怒,竟下令把进谏的官员处死,并且在朝堂上张榜告示:再敢进谏的人一律处死。还有好几个不怕死的,再去絮絮叨叨,只落得自讨苦吃,身首分离。总计因为直言进谏被杀的,已经有二十七人。(夹批:太后不能说完全没有罪过,这些谏官真是自己找死。)群臣于是不敢再说话。独有齐国来的客人茅焦,伏在宫阙下请求进谏。秦王大怒,按着剑端正坐着,又回头吩咐左右取来大鼎,就要把茅焦烹了。茅焦毫不畏缩,慢慢走上前去,拜了两拜,起身说道:「臣听说人活着不必忌讳谈论死亡,国家存在不必忌讳谈论灭亡;忌讳死亡未必就能活命,忌讳灭亡未必就能长存。死生存亡的大道理,正是英明的君主所乐意听的,陛下今天是否也愿意听呢?」秦王政听了,还以为他另有高论、跟母亲的事无关,便改了脸色答道:「容你讲来。」茅焦见秦王怒色已经收敛,便神色庄重、声音朗朗地说道:「陛下今日行事如同狂悖之人:车裂假父,用袋子扑杀两个弟弟——这话虽说得太重。幽禁母后,残杀进谏之士,夏桀、商纣尚且不至于此。若让天下人得知此事,必定人心瓦解,不再响应秦国,秦国必亡,陛下必危。臣不忍缄默无言、与国家一同灭亡,情愿先跳进鼎里受烹,视死如归!」说着便解去外衣,往鼎边走去就烹。说得秦王政也着了忙,走下座位拉住茅焦,当面谢过。(夹批:秦王政后来能据有中原,想来是沾了这点好处。)于是任命茅焦为上卿,命他随同前往迎回太后,与太后同乘一辆辇车还都,再恢复母子如常。

  吕不韦既往河南,一住年余,山东各国,多遣使问讯,劝驾请往。莫非也要他去作淫乱事么。事为秦廷所闻,秦王政防他为变,即致不韦书道:“君与秦究有何功,得封国河南,食十万户?君与秦究属何亲,得号仲父?今可率领家属速徙蜀中,毋得逗留!”不韦得书览毕,长叹数声,几乎泪下。任君用尽千般计,到头仍是一场空。意欲上书申辩,转思从前情事,统皆暧昧,未便明言,倘若唐突出去,反致速毙。想了又想,将来总没有良好结果,不如就此自尽,免得刀头受苦。主意已定,便取了鸩酒,勉强吞下,须臾毒发,当然毕命。看到此处,方知刁钻无益。

NOTE:吕不韦被逼迁蜀而自尽

吕不韦已经前往河南,住了一年多,崤山以东各国多派使者前来问候,劝他到本国去。(夹批:莫非也要他去干淫乱之事么?)事情被秦廷听到,秦王政防备他生出变故,便写信给吕不韦道:「你与秦国究竟有什么功劳,得以封国河南、食邑十万户?你与秦国究竟有什么亲谊,得以号称仲父?如今可率领家属赶快迁到蜀中,不得逗留!」吕不韦把信看完,长叹了几声,几乎落下泪来。(夹批:任你用尽千般计谋,到头来仍是一场空。)想要上书申辩,转念从前那些事情全都暧昧不明,不便明说;倘若唐突地上奏出去,反会加速丧命。想来想去,将来总没有好结果,不如就此自尽,免得死在刀下受苦。主意已定,便取了鸩酒,勉强吞下,不多时毒发,当然毙命。(夹批:看到此处,才知道耍弄机巧并无益处。)

  不韦妻已经先死,安葬洛阳北邙,僚佐等恐尚有后命,急将不韦遗骸,草草棺殓,夤夜舁往与妻合葬。后人但知吕母冢,不知吕相坟,其实是已经合墓,乏人知晓,所以有此传闻呢。生时不明白,死也不明白。惟这位庄襄王后,又苟延了七八年,与华阳太后相继病亡。秦王政总算举哀成服,发丧引柩,与庄襄王合葬茝阳。实是不必。这也毋庸细表。

NOTE:吕不韦合葬与庄襄后丧

吕不韦的妻子早已先死,安葬在洛阳北邙;幕僚们恐怕还有后命下来,急忙把吕不韦的遗骸草草装进棺材,连夜抬去与妻子合葬。后人只知道吕母坟,不知道吕相坟,其实是已经合为一墓,少人知晓,所以才有这种传闻。(夹批:活着时不明白,死了也不明白。)至于这位庄襄王后,又苟延了七八年,与华阳太后相继病亡。秦王政总算举哀穿孝、发丧引柩,把她与庄襄王合葬在茝阳。(夹批:实在不必。)这也毋庸细表。

  且说秦王政亲揽大权,很是辣手,居然有雷厉风行的气象。当时山东各国,均已濅衰,秦遂乘隙出兵,陆续吞并。秦王政十七年,使内史胜史记作腾。灭韩,虏韩王安﹔十九年又遣将王翦灭赵,虏赵王迁﹔二十二年复命将王贲灭魏,虏魏王假﹔二十四年再令王翦灭楚,虏楚王负刍﹔二十五年更令王贲灭燕,虏燕王喜﹔二十六年饬贲由燕南攻齐,掩入齐都临淄,齐王建举国降秦,被徙至共,活活饿死,六国悉数荡平,秦遂得统一中原,囊括海内了。于是秦王政满志踌躇,想干出一番空前绝后的大事业,号令四方,遂首先下令道:

NOTE:兼并六国与下令议帝号

且说秦王政亲自执掌大权,手段狠辣,居然有雷厉风行的气象。当时崤山以东各国都已渐渐衰微,秦国便乘空隙出兵,陆续吞并。秦王政十七年,派内史胜(夹批:《史记》写作「腾」。)灭韩,俘虏韩王安;十九年又派将领王翦灭赵,俘虏赵王迁;二十二年再命将领王贲灭魏,俘虏魏王假;二十四年再令王翦灭楚,俘虏楚王负刍;二十五年更令王贲灭燕,俘虏燕王喜;二十六年命令王贲从燕南攻齐,掩入齐都临淄,齐王建举国投降秦国,被迁到共地,活活饿死。六国全部荡平,秦国于是统一中原、囊括海内。于是秦王政踌躇满志,想干出一番空前绝后的大事业,号令四方,便首先下令道: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妥议帝号上闻。

NOTE:秦王下令妥议帝号

寡人凭着渺小之身,兴兵诛灭暴乱,依靠祖宗宗庙的神灵,罪人全都伏了罪,天下大大安定。如今名号若不更改,便不足以配得上这番成功、传给后世,请妥为商议帝号,上奏给寡人知道。

  这令一下,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便召集博士,会议了一日一夜。越宿方入朝奏闻道,“古时五帝在位,地方不过千里,外列侯服夷服等类,或朝或否,天子常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除残贼,平定天下,法令统一,自从上古以来,得未曾有,五帝何能及此?臣等与博士合议,统言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想即人皇。泰皇最贵。今当恭上尊号,奉陛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伏乞陛下裁择施行。”秦王听了,半晌无言,暗想泰皇虽是贵称,究竟成为陈迹,没甚稀奇,我既功高古人,奈何再袭旧名,众议当然未合,应即驳去,另议为是。嗣又转念道:“有了有了,古称三皇五帝,我何不将皇帝二字合成徽称,较为美善呢。”乃宣谕群臣道:“去泰存皇,更彩古帝位号,称为皇帝便了。余可依议。”王绾等便皆匍伏,口称陛下德过三皇,功高五帝,应该尊称皇帝,微臣等才疏识浅,究竟不及圣明。说着又舞蹈三呼,方才起来。一班媚子谐臣。秦王大喜,便命退朝,自己乘辇入宫。过了一日,又复颁制道:

NOTE:「泰皇」之议与合成「皇帝」

这道命令一下,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便召集博士,商议了一日一夜。隔日才入朝奏闻道:「古时五帝在位,地方不过千里,外面还有侯服、夷服等部,或来朝贡或不来朝贡,天子常常不能控制。如今陛下兴义兵、除残贼、平定天下,法令统一,自从上古以来未曾有过,五帝怎能比得上这个?臣等与博士合议,都说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夹批:想来就是人皇。)以泰皇最为尊贵。如今应当恭敬献上尊号,奉陛下为泰皇;命令称作『制』,诏令称作『诏』,自称曰『朕』,伏请陛下裁择施行。」秦王听了,半晌没有说话,暗想泰皇虽是贵称,终究已成陈迹,没什么稀奇;我既功高古人,何必再袭用旧名?众议当然不合,应当驳回另议。接着又转念道:「有了有了!古称三皇五帝,我何不把『皇』『帝』二字合成一个徽号,更为美善呢。」于是宣谕群臣道:「去掉『泰』字,保留『皇』字,再取古代帝王的位号,称为『皇帝』便了。其余可依议。」王绾等人便都匍匐在地,口称陛下德过三皇、功高五帝,应该尊称皇帝,微臣等才疏识浅,究竟不及圣明;说着又舞蹈三呼,方才起来。(夹批:真是一班谄媚谐和的臣子。)秦王大喜,便命退朝,自己乘辇入宫。过了一日,又颁布制书道:

   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得议父,臣得议君,甚无谓也,朕所弗取,自今以后,除去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子孙,以次计数,二世三世至千万世,传之无穷,岂不懿欤!

NOTE:废除谥法自称始皇帝

朕听说太古有称号而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再按生前行为定谥。这样一来,儿子可以议论父亲,臣子可以议论君主,很是无谓,朕所不取。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子孙依次计数,二世、三世直到千万世,永远传下去,岂不美好!

  看官,你道这篇制书,是何命意?他想谥有美恶,都是本人死后,定诸他人。美谥原不必说了﹔倘若他人指摘生平,加一恶谥,岂不要遗臭万年?我死后,保不住定得美谥,不若除去谥法,免得他人妄议。且我手定天下,无非为子孙起见,得能千万代的传将下去,方不负我一番经营,所以特地颁制,说出这般一厢情愿的话头。当下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自称始皇,小子依史叙述,此后也呼他为始皇了。提清眉目。

NOTE:始皇废谥的私心与自称

看官,你道这篇制书是什么用意?他想谥号有美有恶,都是本人死后由别人来定。美谥原不必说;倘若别人指摘生平,加上一个恶谥,岂不要遗臭万年?我死后保不住一定能得美谥,不如废除谥法,免得别人妄加议论。况且我亲手平定天下,无非为子孙打算,若能千万代传下去,才不负我这一番经营,所以特地颁制,说出这般一厢情愿的话头。当下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自称始皇;笔者依史叙述,此后也称他为始皇了。(夹批:此处把眉目提清。)

  先是齐人邹衍,尝论五德推迁,更迭相胜,如火能灭金,即火能胜金,金能克木,即金能胜木,列代鼎革,就是相胜等语。始皇采用衍说,以为周得火德,秦应称为水德,水能胜火,故秦可代周。自是定为水德,命河名为德水。又因夏正建寅,商正建丑,周正建子,秦应特创一格,与昔不同,乃定制建亥,以十月朔为岁首。阴历莫如夏正,商周改建,不免多事,如秦更觉无谓了。衣服旌旄节旗,概令尚黑,取象水色。水主北方,终数为六,故用六为纪数,六寸为符,六尺为步,冠制六寸,舆制六尺。且谓水德为阴,阴道主杀,所以严定刑法,不尚慈惠,一切举措,纯用法律相绳,宁可失入,不可失出。后世谓秦尚法律,似有法治国规模,不知秦以刑杀为法,如何制治。从此秦人不能有为,动罹法网,赭衣满道,黑狱丛冤。

NOTE:五德水德、尚黑用六与严刑

先是齐人邹衍,曾经论述五德推移、更迭相克,比如火能灭金,就是火能胜金;金能克木,就是金能胜木;历代改朝换代,就是这种相克之说。始皇采用邹衍的说法,以为周朝得火德,秦国应称水德,水能胜火,所以秦可以代替周。从此定为水德,把黄河改名为「德水」。又因为夏朝以寅月为岁首,商朝以丑月为岁首,周朝以子月为岁首,秦国要另创一格、与往昔不同,便定制以亥月为岁首,以十月初一为新年第一天。(夹批:阴历以夏正最好,商周改岁首已嫌多事,秦这样做更觉无谓。)衣服、旌旗、节符、旗帜,一概崇尚黑色,取法水色。水主北方,终数为六,所以用六作为纪数:符长六寸,步长六尺,冠高六寸,车宽六尺。又认为水德属阴,阴道主杀,所以严定刑法,不崇尚慈惠,一切举措纯用法律来约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后世说秦朝崇尚法律,好像有依法治国的规模,不知秦是以刑杀为法,如何能够治理?从此秦国人不敢有所作为,一动就触犯法网,穿赭色囚衣的人满路都是,黑狱之中冤案丛生。

  会丞相王绾等伏阙上言,略说诸侯初灭,燕齐楚地方辽远,应封子弟为王,遣往镇守。始皇不以为然,乃令群臣妥议。群臣多赞成绾言,唯廷尉李斯驳议道:“周朝开国,封建同姓子弟,不可胜计,后嗣疏远,互相攻击,视若仇雠,周天子无法禁止,坐致衰亡。今赖陛下威灵,统一海内,何勿析置郡县,设官分治?所有诸子功臣,但宜将公家赋税,量为赏给,不令专权。内重外轻,天下自无异志,这乃是安宁至计哩。”计非不善,但上无令主,无论如何妙法,总难持久。始皇欣然喜道:“天下久苦兵革,正因列侯互峙,战斗不休。现在天下初定,若再仍旧制封王立国,岂不是复开兵祸么?廷尉议是,朕当照行!”王绾等扫兴退出,始皇即命李斯会同僚属,规划疆土。费了许多心力,才得支配停当,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列名如下:

NOTE:郡县之议与规划三十六郡

恰逢丞相王绾等人伏在宫阙下上言,大略说诸侯刚被消灭,燕、齐、楚地方辽远,应当封子弟为王,派往镇守。始皇不以为然,便令群臣妥为商议。群臣多半赞成王绾的话,唯独廷尉李斯反驳道:「周朝开国,分封同姓子弟,多得数不过来;后代疏远,互相攻伐,视同仇敌,周天子无法禁止,终于衰亡。如今赖陛下威灵统一海内,何不划为郡县、设官分治?诸子和功臣只宜把公家赋税酌量赏给,不让他们专权。内重外轻,天下自然没有异心,这才是安宁的上策。」(夹批:计策并非不好,但上面没有贤明君主,再好的办法也难以持久。)始皇欣然高兴道:「天下久苦兵革,正因列侯对峙、战斗不休。现在天下初定,若再照旧制封王立国,岂不是又要开启兵祸?廷尉所议是对的,朕当照行!」王绾等人扫兴退出,始皇即命李斯会同僚属规划疆土。费了许多心力,才分配停当,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列名如下:

   内史郡 三川郡 河东郡 南阳郡 南郡 九江郡 鄣郡 会稽郡 颖川郡 砀郡 泗水郡 薛郡 东郡 琅琊郡 齐郡 上谷郡 渔阳郡 古北平郡 辽西郡 辽东郡 代郡 巨鹿郡 邯郸郡 上党郡 太原郡 云中郡 九原郡 雁门郡 上郡 陇西郡 北地郡 汉中郡 巴郡 蜀郡 黔中郡 长沙郡

NOTE:三十六郡名目

内史郡、三川郡、河东郡、南阳郡、南郡、九江郡、鄣郡、会稽郡、颖川郡、砀郡、泗水郡、薛郡、东郡、琅琊郡、齐郡、上谷郡、渔阳郡、古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代郡、巨鹿郡、邯郸郡、上党郡、太原郡、云中郡、九原郡、雁门郡、上郡、陇西郡、北地郡、汉中郡、巴郡、蜀郡、黔中郡、长沙郡。

  每郡分置守尉,守掌治郡,尉掌佐守,典武职甲卒。朝廷设御史监郡,便称为监。每县设令,与郡守尉同归朝廷简放。守令下有郡佐县佐,各由守令任用。以下便是乡官,选自民间,大约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及啬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啬夫判诉讼,游徼治盗贼,这还是周朝遗制,略存一斑。改命百姓为黔首,特创出一条恩例,许民大酺。原来秦律尝不准偶语,不准三人以上,一同聚饮,此次因海内混壹,总算特别加恩,令民人合宴一两天,所以叫做大酺。百姓接奉此令,才得亲朋相聚,杯酒谈心,也可谓一朝幸遇。那知酒兴未阑,朝旨又到,一是令民间兵器,悉数缴出,不准私留﹔二是令民间豪家名士,即日迁居咸阳,不准迟慢﹔三是令全国险要地方,凡城堡关塞等类,统行毁去。小子揣测始皇心理,无非为防人造反起见,吸收兵器,百姓无从得械,徒手总难起事。迁入豪家名士,就近监束,使他无从勾结,自然不能反抗朝廷。削平城堡关塞,无险可据,何人再敢作乱?这乃是始皇穷思极想,方有这数条号令,颁发出来。自以为智,实是呆鸟。只可怜这百姓又遭荼毒,最痛苦的是令民迁居。他本来各守土著,安居乐业,不劳远行,此番无端被徙,抛去田园家产,又受那地方官吏的驱迫,风餐露宿,饱尝路途辛苦,才到咸阳。咸阳虽然热闹,无如人地生疏,谋食维艰,好好一个富户,变做贫家,好好一个豪士,也害得垂头丧气,做了落魄的穷氓,可叹不可叹呢!就是名城巨堡,无故削平,虽是与民无碍,但总要劳动百姓,且将来或有盗贼,究靠何处防守?至若兵器一项,乃是民间出资购造,防卫身家,始皇叫他一概缴出,并没有相当偿给,百姓只有自认晦气。郡县守令,把兵器收下,一古脑儿运入咸阳。这种兵器,统是铜质造成,始皇立命熔毁,共有数百万斤。适值临洮县中,报称有十二大人出现,长约五丈,足履六尺,统著夷人服饰云云。始皇以为瑞兆,即命将熔化诸铜,摹肖大人影象,铸成铜人十二个,每个重二十四万斤,摆列宫门外面。这好算做铜像开始。还有余铜若干,令铸钟及钟架,分置各殿。相传这十二个铜人,汉时尚存,至汉末董卓入京,始椎破了十个,移铸小钱,尚剩两个,传到西晋亡后,被后赵主石虎徙至邺城,后来秦王苻坚,又把铜人搬还长安,销毁了事。这是后话不题。

NOTE:郡县乡官、收兵迁豪与铸金人

每郡分设守、尉:守掌管一郡政事,尉辅佐守并掌管武职、甲卒。朝廷派御史监察各郡,便称为「监」。每县设县令,与郡守、郡尉都由朝廷任命。守、令之下有郡佐、县佐,各由守、令自行任用。再下面是乡官,选自民间:大约十里一亭,亭有亭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以及啬夫、游徼。三老掌管教化,啬夫判决诉讼,游徼治理盗贼,这还是周朝遗制,略存一斑。又改称百姓为「黔首」,特地创出一条恩例,准许百姓「大酺」聚饮。原来秦律向来不准私下聚谈,不准三人以上一同饮酒;此次因为海内混一,总算特别加恩,让百姓会合宴饮一两天,所以叫做大酺。百姓接奉此令,才得亲朋相聚、杯酒谈心,也可谓一朝幸遇。哪知酒兴还没完,朝旨又到:一是令民间兵器悉数缴出,不准私留;二是令民间豪家名士即日迁居咸阳,不准迟慢;三是令全国险要地方,凡城堡关塞之类,一律毁去。笔者揣测始皇心理,无非为防人造反:收缴兵器,百姓无从得到器械,徒手总难起事;把豪家名士迁入都城,就近监视约束,使他们无从勾结,自然不能反抗朝廷;削平城堡关塞,无险可据,何人再敢作乱?这乃是始皇穷思极想,才有这几条号令颁发出来。(夹批: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呆鸟。)只可怜百姓又遭荼毒,最痛苦的是强迫迁居。他们本来各守乡土、安居乐业,不必远行,此番无端被迁徙,抛去田园家产,又受地方官吏驱迫,风餐露宿,饱尝路途辛苦,才到咸阳。咸阳虽然热闹,无奈人地生疏、谋食艰难,好好一个富户变成贫家,好好一个豪士也害得垂头丧气,做了落魄的穷汉,可叹不可叹呢!就是名城巨堡无故削平,虽与百姓没有直接妨碍,但总要劳动百姓;况且将来或有盗贼,究竟靠何处防守?至于兵器一项,本是民间出资购造、防卫身家,始皇叫他们一概缴出,并没有相当补偿,百姓只有自认晦气。郡县守令把兵器收下,一股脑儿运入咸阳。这些兵器都是铜质造成,始皇立刻下令熔毁,共有数百万斤。恰逢临洮县中报称有十二个巨人出现,长约五丈,足长六尺,都穿夷人服饰云云。始皇以为是祥瑞,便命将熔化的铜,仿照巨人形象,铸成十二个铜人,每个重二十四万斤,排列在宫门外。(夹批:这好算铜像之始。)还有剩余铜若干,命铸钟及钟架,分置各殿。相传这十二个铜人,汉朝时还在;到汉末董卓入京,才椎破了十个,移铸小钱,还剩两个,传到西晋亡后,被后赵主石虎迁到邺城,后来前秦王苻坚又把铜人搬回长安,销毁了事。(夹批:这是后话,不细表。)

  惟秦始皇令行禁止,梦想太平,自思天下可从此无事,乐得寻些快乐,安享天年。从前秦国诸宗庙,及章台上林等苑榭,统在渭南。及削平六国,辄令画工往视,仿绘各国宫室制度,汇呈秦廷,始皇便择一精巧华丽的图样,令匠役依式营造。当下在咸阳北坂,辟一极大旷地,南临渭水,西距雍门,东至泾渭二水合流处,迤逦筑宫,若殿宇,若楼阁,若台榭,沿路连络,层接不穷,下亘复道,上架周阁,风雨不侵,日光无阻。落成以后,就将六国的妃嫔子女,钟𤩽鼓乐,分置宫中,没一处不有美人,没一室不有音乐。始皇除临朝视政外,往往至宫中玩赏,张乐设饮,唤女侑筵。这班被俘的娇娃,还记什么国亡主辱,但期得始皇欢心,殷勤伺候,一遇召幸,好似登仙一般,巴不得亲承雨露,仰沐皇恩。可惜始皇只有一身,怎能到处周旋,慰她渴望,所以咸阳宫里,怨女成群,惟不敢流露面目,只背人拭泪罢了。亡国妇女,状似可怜。

NOTE:仿筑六国宫室与咸阳怨女

只有秦始皇令出必行,梦想太平,自以为天下从此可以没事,乐得寻些快乐、安享天年。从前秦国的各处宗庙,以及章台、上林那些园林台榭,都在渭水南岸。等到削平六国,便叫画工到各国去看,照着各国宫殿的样子画下来。国察看,仿绘各国宫室制度,汇总呈报秦廷;始皇便择一精巧华丽的图样,命匠役依式营造。当下在咸阳北坡开辟一块极大的空地,南临渭水,西距雍门,东至泾水、渭水二水合流处,连绵筑宫——有殿宇,有楼阁,有台榭,沿路连接,层叠不尽;下面横亘复道,上面架起周阁,风雨不侵,日光无阻。落成以后,就把六国的妃嫔、子女、钟磬鼓乐分置宫中,没有一处没有美人,没有一室没有音乐。始皇除了临朝视政,常常到宫中玩赏,张乐设饮,唤女子陪酒。这班被俘的娇娃,还记什么国亡主辱,只盼得始皇欢心,殷勤伺候;一遇召幸,好似登仙一般,巴不得亲承雨露、仰沐皇恩。可惜始皇只有一身,怎能到处周旋、慰她渴望,所以咸阳宫里怨女成群,只是不敢流露在脸上,只在背人处拭泪罢了。(夹批:亡国的妇女,状似可怜。)

  实是可恨。

NOTE:夹批「实是可恨」

(夹批:实在可恨。)

  始皇尚嫌宫宇狭小,才阅一年,又在渭南添造宫室,叫做信宫。嗣复改名“极庙”,取象天极。自极庙通至骊山,造一极大的殿屋,叫做甘泉前殿。殿通咸阳宫,中筑甬道,如街巷相似,乘舆所经,外人不得望见,这也是防人侵犯的计策。始皇到此,好算是穷奢极欲,快乐无比了。偏他是个好动不好静的人物,日日在宫中游宴,似觉得味同嚼蜡,没甚兴趣,遂又想出一法,令天下遍筑驰道,准备御驾巡游。小子有诗叹道:

NOTE:信宫极庙与预备筑驰道

始皇还嫌宫宇狭小,才过一年,又在渭南添造宫室,叫做信宫。后来又改名「极庙」,取法天上的北极。从极庙通到骊山,造一座极大的殿屋,叫做甘泉前殿。殿与咸阳宫相通,中间筑甬道,像街巷一般,皇帝车驾所经之处,外人不得望见,这也是防人侵犯的计策。始皇到此,好算是穷奢极欲、快乐无比了。偏偏他是个好动不好静的人物,天天在宫中游宴,也觉得味同嚼蜡、没什么兴趣,于是又想出一条法子,令天下遍筑驰道,准备御驾巡游。笔者有诗感叹道:

  为臣不易为君难,名论相传最不刊﹔

NOTE:回末诗上句

做臣子不容易,做君主更难;这种著名的议论世代相传,最不可改。

  古有覆车今可鉴,暴秦遗史试重看!

NOTE:回末诗下句

古时有翻车的前鉴,今日可以借鉴;暴秦留下的历史,不妨重新细看!

  欲知驰道规模,及始皇出巡事迹,且至下回续详。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驰道的规模,以及始皇出巡的事迹,且到下一回继续细讲。

  嫪毐自称假父,可丑之至,但毐固一无赖子,宜有此等口吻。茅焦乃亦以假父称之,而始皇乃下座谢过,煞是异事!乃母既与毐犯奸,则已自绝于宗祧,迁居别宫,亦无不可。惟秦王若念鞠育之恩,但报之以终养可耳,禁锢固不可也,迎还亦属不必。独怪他人谏死,至二十七人,而茅焦独能数语挽回,此非始皇尚知恋母,实因焦以天下瓦解之语,作为恐吓,始皇有志统一,乃不得不迫而相从尔。不然,嫪毐当诛,吕不韦尚若可赦,胡为亦逼诸死地,不念前功耶?厥后始皇并吞六国,自称皇帝,种种法令,无一非毒民政策,彼果若知孝亲,何至如此不仁?不过彼毒民,民亦必还而毒彼,彼以为智,实则愚甚。夫始皇为吕不韦所生,不韦欲愚人而卒致自愚,始皇亦欲愚民而终亦自愚,有是父即有是子,是毋乃所谓父作子述耶?阅此回,可笑亦可慨矣。

NOTE:回末史论

嫪毐自称假父,丑态到了极点;但嫪毐本是无赖之徒,说出这种口吻也不奇怪。茅焦也用「假父」称呼他,始皇却下座谢过,真是怪事!他母亲既与嫪毐通奸,便已自绝于宗庙,迁居别宫,也未尝不可。只是秦王若念养育之恩,只要以终养报答即可,幽禁固然不可,迎还也属不必。独怪别人进谏被杀,竟达二十七人,茅焦却能几句话把局面挽回——这不是始皇还知道恋母,实因茅焦以「天下瓦解」的话作为恐吓,始皇有志统一,才不得不被迫顺从罢了。不然,嫪毐该杀,吕不韦尚可赦免,为何也要逼到死地,不念前功?其后始皇吞并六国,自称皇帝,种种法令无一不是害民之策;他若真知孝亲,何至于如此不仁?不过,他毒害百姓,百姓也必反过来毒害他;他自以为聪明,其实愚不可及。始皇本是吕不韦所生,吕不韦想愚弄别人,终致自愚;始皇也想愚弄百姓,最终也自愚——有这样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子,岂不是所谓「父做子效」?读这一回,既可笑,也可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