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五十六回:王美人有缘终作后 栗太子被废复蒙冤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景帝妃嫔,不止栗姬一人,当时后宫里面,尚有一对姊妹花,生长槐里,选入椒房,出落得娉娉婷婷,成就了恩恩爱爱。闺娃王氏,母名臧儿,本是故燕王臧荼孙女,嫁为同里王仲妻,生下一男两女,男名为信,长女名娡,一名姝儿。次女名息姁。未几仲死,臧儿挈了子女,转醮与长陵田家,又生二子,长名蚡,幼名胜。娡年已长,嫁为金王孙妇,已生一女。臧儿平日算命,术士说她两女当贵,臧儿似信非信。适值长女归宁,有一相士姚翁趋过,由臧儿邀他入室,令与二女看相。姚翁见了长女,不禁瞠目道:“好一个贵人,将来当生天子,母仪天下!”继相次女,亦云当贵,不过比乃姊稍逊一筹。汉家相士,所言多验,想是独得秘传。臧儿听着,暗想长女已嫁平民,如何能生天子?得为国母?因此心下尚是怀疑。事有凑巧,朝廷选取良家子女,纳入青宫,臧儿遂与长女密商,拟把她送入宫中,博取富贵。长女娡虽已有夫,但闻着富贵两字,当然欣羡,也不能顾及名节,情愿他适。臧儿即托人向金氏离婚,金氏如何肯从,辱骂臧儿。臧儿不管他肯与不肯,趁着长女归宁未返,就把她装束起来,送交有司,辇运入宫。

NOTE:王氏姊妹入宫、姚翁相贵

景帝后宫不止栗姬一个。当时还有一对姊妹花,老家在槐里,被选进椒房,出落得袅袅婷婷,又成就了一段恩爱。这位闺女姓王,母亲叫臧儿,本是已故燕王臧荼的孙女,嫁给同里王仲,生下一男两女:男孩叫信,长女叫娡,又叫姝儿;次女叫息姁。王仲不久死了,臧儿带着子女改嫁到长陵田家,又生两个儿子:大的叫蚡,小的叫胜。娡长大后嫁给金王孙,已经生了个女儿。臧儿平日找人算命,术士说她两个女儿将来都会大贵,她将信将疑。正好长女回娘家,有个相士姚翁从门口过,臧儿请他进屋给两个女儿看相。姚翁见了长女,眼睛一瞪:「好一个贵人!将来必定生下天子,母仪天下!」再看次女,也说会贵,只是比姐姐稍差一点。(夹批:汉朝相士的话多能应验,想来独得秘传。)臧儿暗想:大女儿已经嫁给平民,怎么能生天子、做国母?心里仍在打鼓。事有凑巧,朝廷正在选良家女子送进东宫。臧儿便跟长女密商,打算把她送进宫,博取富贵。娡虽然已有丈夫,听见「富贵」二字便眼热,顾不得名节,情愿改嫁。臧儿立刻托人向金家提离婚;金氏哪里肯依,把臧儿骂了一顿。臧儿不管他肯不肯,趁着长女回娘家还没回夫家,把她打扮停当,送交有司,用车子运进宫去。

  槐里与长安相距,不过百里,朝发夕至。一入宫门,便拨令侍奉太子,太子就是未即位的景帝。壮年好色,喜得娇娃,娡复为希宠起见,朝夕侍侧,格外巴结,惹得太子色魔缠扰,情意缠绵,男贪女爱,我我卿卿,一朵残花,居然压倒香国,不到一年,便已怀胎,可惜是弄瓦之喜,未及弄璋。大器须要晚成。惟宫中已呼她为王美人,或称王夫人。美人系汉宫妃妾之称,秩视二千石。这王美人忆及同胞,又想到女弟身上,替她关说。太子是多多益善,就派了东宫侍监,赍著金帛,再向臧儿家聘选次女,充作嫔嫱。臧儿自送长女入宫后,尚与金氏争执数次,究竟金氏是一介平民,不能与储君构讼,只好和平解决,不复与争。此次由宫监到来,传说王美人如何得宠,如何生女,更令臧儿生欢。及听到续聘次女一事,也乐得惟命是从,随即受了金帛,又把次女改装,打扮得齐齐整整,跟着宫监,出门上车。

NOTE:娡侍太子得宠、请纳女弟

槐里离长安不过百里,早发晚到。一进宫门,便被派去侍奉太子——这位太子,就是还没即位的景帝。他正壮年、好女色,得了这娇美女子十分欢喜;娡又为了求宠,早晚侍奉在侧,格外巴结,惹得太子色心缠绕、卿卿我我。一朵「残花」居然压倒满园;不到一年便怀了孕。可惜生的是女儿,还没盼到儿子。(夹批:大器须要晚成。)不过宫中已经叫她王美人,或者王夫人。——「美人」是汉代宫中妃妾的称号,俸禄比照二千石。这王美人想起同胞妹妹,便替她在太子面前说情。太子本是「多多益善」,就派东宫侍监带着金帛,再到臧儿家聘次女,充作嫔嫱。臧儿自从送长女入宫,还跟金氏争执过几次;金氏只是一介平民,不能跟储君打官司,只好罢手。这回宫监到来,传说王美人如何得宠、如何生女,更让臧儿高兴;又听说还要续聘次女,也乐得照办,收下金帛,把次女打扮得整整齐齐,跟着宫监出门上车。

  好容易驰入东宫,乃姊早已待着,叮嘱数语,便引见太子。太子见她体态轻盈,与乃姊不相上下,自然称心合意,相得益欢。当夜开筵与饮,令姊妹花左右侍宴,约莫饮了十余觥,酒酣兴至,情不自持,王美人知情识趣,当即辞去。神女初会高唐,襄王合登巫峡,行云布雨,其乐可知。比乃姊如何。说也奇怪,一点灵犀,透入子宫,竟尔絪缊化育,得孕麟儿。

NOTE:息姁入宫侍宴得孕

好不容易驰入东宫,姐姐早已等着,叮嘱几句,便引去见太子。太子见她体态轻盈,跟姐姐不相上下,自然称心。当夜摆开筵席,让姊妹花左右侍宴;大约喝了十来杯,酒酣兴浓,情难自禁;王美人知情识趣,当即告退。(夹批:神女初会高唐,襄王合登巫峡,行云布雨,其乐可知。比起姐姐来又如何呢?高唐、巫峡是宋玉赋里楚王梦遇神女的典故。)说来也奇怪,一点灵犀透入子宫,竟尔氤氲化育,怀上了麟儿。

  十月满足,产了一男,取名为越,就是将来的广川王。

NOTE:十月生男刘越

满了十月,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越,就是后来的广川王。

  乃姊亦随时进御,接连怀妊,偏只生女不生男,到了景帝即位这一年,景帝梦见一个赤彘,从天空中降下,云雾迷离,直入崇芳阁中,及梦觉后,起游崇芳阁,尚觉赤云环绕,仿佛龙形,当下召术士姚翁入问,姚翁谓兆主吉祥,阁内必生奇男,当为汉家盛主。景帝大喜,过了数日,景帝又梦见神女捧日,授与王美人,王美人吞入口中,醒后即告知王美人,偏王美人也梦日入怀,正与景帝梦兆相符。景帝料为贵兆,遂使王美人移居崇芳阁,改阁名为绮兰殿,凭着那龙马精神,与王美人谐欢竟夕,果得应了瑞征。待至七夕佳期,天上牛女相会,人间麟趾呈祥,王美人得生一子,英声初试,便是不凡。景帝尝梦见高祖,叫他生子名彘,又因前时梦彘下降,遂取王美人子为彘。嗣因彘字取名,究属不雅,乃改名为彻。王美人生彻以后,竟不复孕,那妹子却迭生四男,除长男越外,尚有寄乘舜三人,后皆封王。事且慢表。

NOTE:赤彘梦兆与王美人生彻

姐姐也时时进御,接连怀孕,偏只生女不生男。到了景帝即位这一年,景帝梦见一头赤色的猪从天上落下,云雾迷离,直入崇芳阁;醒来后起身去阁里看,还觉得赤云环绕,仿佛龙形,便召姚翁来问。姚翁说这兆头主吉祥,阁内必定生下奇男,当为汉家盛主。景帝大喜。过了几天,他又梦见神女捧着太阳交给王美人,王美人吞入口中;醒后告诉王美人,偏偏王美人也梦见太阳进入怀中,两边对得上。景帝料定这是贵兆,便让王美人移居崇芳阁,把阁名改成绮兰殿,凭着那龙马精神,与王美人通宵欢好,果然应了祥瑞。等到七夕,天上牛郎织女相会,人间也呈出麟趾祥瑞,王美人生下一个儿子,初试啼声便已不凡。景帝曾经梦见高祖,叫他把儿子取名叫彘;又因先前梦见猪下降,便给这孩子取名为彘。后来觉得「彘」字不雅,才改名为彻。王美人生下刘彻以后,竟不再怀孕;那妹妹却接连生了四个儿子,除长子刘越以外,还有刘寄、刘乘、刘舜,后来都封了王。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王美人生彻时,景帝已有数男,栗姬生子最多,貌亦可人,却是王美人的情敌。景帝本爱恋栗姬,与订私约,俟姬生一子,当立为储君。后来栗姬连生三男,长名荣,次名德,又次名阏。德已封为河间王,阏亦封为临江王,见五十三回。只有荣未受封,明明是为立储起见。偏经王家姊妹,连翩引入,与栗姬争宠斗妍,累得栗姬非常愤恨。王美人生下一彻,却有许多瑞兆相应,栗姬恐他立为太子,反致己子失位,所以格外献媚,力求景帝践言。景帝既欲立荣,又欲立彻,迁延了两三年,尚难决定。惟禁不住栗姬催促,絮聒不休,而且舍长立幼,也觉不情,因此决意立荣,但封彻为胶东王。见前回。

NOTE:栗姬争储、立荣封彻

王美人生下刘彻时,景帝已经有好几个儿子。栗姬生子最多,容貌也还可人,正是王美人的情敌。景帝本来爱恋栗姬,私下约定:等她生下一个儿子,就立为储君。后来栗姬连生三个男孩:长子叫荣,次子叫德,又次叫阏。德已经封河间王,阏也封临江王。(夹批:见第五十三回。)只有荣还没受封,明明是为将来立储留的余地。偏偏王家姊妹接连进宫,跟栗姬争宠,累得她非常愤恨。王美人生下刘彻,又有许多祥瑞相应;栗姬怕他立为太子,反使自己儿子失位,所以格外献媚,力求景帝履行旧约。景帝既想立荣,又想立彻,拖了两三年还定不下来。只是禁不住栗姬催促、絮聒不休,而且舍长立幼也觉得不合情理,因此决意立刘荣为太子,只封刘彻为胶东王。(夹批:见前回。)

  是时馆陶长公主嫖,为景帝胞姊,适堂邑侯陈午为妻,生有一女,芳名叫做阿娇。长公主欲配字太子,使人向栗姬示意,总道是辈分相当,可一说便成。偏偏栗姬不愿联姻,竟至复绝。原来长公主出入宫闱,与景帝谊属同胞,素来亲昵,凡后宫许多妾媵,都奉承长公主,求她先容,长公主不忍却情,免不得代为荐引。乐得做人情。独栗姬素来妒忌,闻着长公主时进美人,很为不平,所以长公主为女议婚,便不顾情谊,随口谢绝。长公主恼羞成怒,遂与栗姬结下冤仇。统是妇人意见。那王美人却趁此机会,联络长公主,十分巴结。两下相遇,往往叙谈竟日,无语不宣。长公主说及议婚情事,尚有恨声,王美人乐得凑奉,只说自己没福,不能得此佳妇。长公主随口接说,愿将爱女阿娇,与彻相配,王美人巴不得有此一语,但口中尚谦言彻非太子,不配高亲。语语反激,才情远过栗姬。惹得长公主耸眉张目,且笑且恨道:“废立常情,祸福难料,栗氏以为己子立储,将来定得为皇太后。千稳万当,那知还有我在,管教她儿子立储不成!”王美人忙接入道:“立储是国家大典,应该一成不变,请长公主不可多心!”再激一句更恶。长公主愤然道:“她既不中抬举,我也无暇多顾了!”王美人暗暗喜欢,又与长公主申订婚约,长公主方才辞去。王美人见了景帝,就说起长公主美意,愿结儿女姻亲。景帝以彻年较幼,与阿娇相差数岁,似乎不甚相合,所以未肯遽允。王美人即转喜为懮,又与长公主说明。长公主索性带同女儿,相将入宫,适胶东王彻,立在母侧。汉时分封诸王,年幼者多未就国。故彻尚在宫。长公主顺手携住,拥置膝上,就顶抚摩,戏言相问道:“儿愿娶妇否?”彻生性聪明,对着长公主嬉笑无言。长公主故意指示宫女,问他可否合意?彻并皆摇首。至长公主指及己女道:“阿娇可好么?”彻独笑着道:“若得阿娇为妇,合贮金屋,甚好!甚好!”小儿生就老脸皮。长公主不禁大笑,就是王美人也喜动颜开。长公主遂将彻抱定,趋见景帝,笑述彻言。景帝当面问彻,彻自认不讳。景帝想他小小年纪,独喜阿娇,当是前生注定姻缘,不若就此允许,成就儿女终身大事,于是认定婚约,各无异言。长公主与王美人,彼此做了亲母,情好尤深,一想报恨,一想夺嫡,两条心合做一条心,都要把栗姬母子捽去。栗姬也有风闻,惟望自己做了皇后,便不怕他播弄。好几年费尽心机,才把薄皇后挤落台下,正想自己登台,偏有两位新亲母,从旁摆布,不使如愿。这也是因果报应,弄巧反拙呢!

NOTE:馆陶议婚被拒、金屋藏娇

这时馆陶长公主刘嫖是景帝的同胞姐姐,嫁给堂邑侯陈午,生了个女儿叫阿娇。她想把女儿许配给太子,派人向栗姬示意,总以为辈分相当,一说就能成。偏偏栗姬不愿联姻,竟回绝了。原来长公主出入宫闱,跟景帝同胞亲昵;后宫许多妾媵都奉承她,求她先替自己说情;她不忍却情,免不了代为荐引。(夹批:乐得做人情。)唯独栗姬素来妒忌,听说长公主时常引进美人,心里很不平;所以这回为女儿议婚,便不顾情谊,随口谢绝。长公主恼羞成怒,跟栗姬结下冤仇。(夹批:统统是妇人见识。)

王美人却趁机巴结长公主。两人碰上,往往谈一整天,没有什么话不说。长公主提到议婚,嘴里还带着恨;王美人乐得凑上去,只说自己没福,攀不上这样好的儿媳。长公主随口接上:愿把阿娇许给刘彻。王美人巴不得有这句话,嘴里还谦虚说彻不是太子,不配攀此高亲。(夹批:句句反激,才情远远超过栗姬。)惹得长公主耸眉瞪眼,又笑又恨:「废立是常有的事,祸福难料。栗氏以为儿子立了储,将来稳坐皇太后,千稳万当;哪知还有我在,管教她儿子立不成!」王美人忙接:「立储是国家大典,应该一成不变,请长公主不可多心!」(夹批:再激一句更恶毒。)长公主愤然:「她既不识抬举,我也无暇多顾了!」王美人暗暗喜欢,又跟长公主把婚约说定,长公主这才走。

王美人见了景帝,就说起长公主的美意,愿结儿女亲。景帝因彻年纪较小,跟阿娇差几岁,似乎不太相配,所以没立刻答应。王美人转喜为忧,又去跟长公主说。长公主索性带着女儿进宫;正好胶东王刘彻站在母亲身边。(夹批:汉代分封诸王,年幼的多未就国,所以彻还在宫中。)长公主顺手把他拉到膝上,抚摩头顶,戏问:「儿愿不愿娶媳妇?」彻生性聪明,对着她嬉笑不语。长公主故意指着宫女,问可合意?彻全都摇头。等到指着自己女儿:「阿娇可好么?」彻独笑着说:「若得阿娇为妇,合贮金屋,甚好!甚好!」(夹批:小儿生就老脸皮。)长公主大笑,王美人也喜上眉梢。长公主便把彻抱去见景帝,笑着转述这话。景帝当面问彻,彻自己承认。景帝想他小小年纪独喜欢阿娇,当是前生注定,不如就此答应,成就儿女终身;于是认定婚约,各无异议。

长公主跟王美人做了亲家母,情好更深:一个想报仇,一个想夺嫡,两条心合成一条,都要把栗姬母子扳倒。栗姬也有风闻,只盼自己做了皇后,便不怕她们播弄。好几年费尽心机,才把薄皇后挤下台,正想自己登台,偏有两位「新亲家母」从旁摆布,不让她如愿。这也是因果报应,弄巧反拙!

王美人却趁机巴结长公主。两人碰上,往往谈一整天,没有什么话不说。长公主提到议婚,嘴里还带着恨;王美人乐得凑上去,只说自己没福,攀不上这样好的儿媳。长公主随口接上:愿把阿娇许给刘彻。王美人巴不得有这句话,嘴里还谦虚说彻不是太子,不配攀此高亲。(夹批:句句反激,才情远远超过栗姬。)惹得长公主耸眉瞪眼,又笑又恨:「废立是常有的事,祸福难料。栗氏以为儿子立了储,将来稳坐皇太后,千稳万当;哪知还有我在,管教她儿子立不成!」王美人忙接:「立储是国家大典,应该一成不变,请长公主不可多心!」(夹批:再激一句更恶毒。)长公主愤然:「她既不识抬举,我也无暇多顾了!」王美人暗暗喜欢,又跟长公主把婚约说定,长公主这才走。

王美人见了景帝,就说起长公主的美意,愿结儿女亲。景帝因彻年纪较小,跟阿娇差几岁,似乎不太相配,所以没立刻答应。王美人转喜为忧,又去跟长公主说。长公主索性带着女儿进宫;正好胶东王刘彻站在母亲身边。(夹批:汉代分封诸王,年幼的多未就国,所以彻还在宫中。)长公主顺手把他拉到膝上,抚摩头顶,戏问:「儿愿不愿娶媳妇?」彻生性聪明,对着她嬉笑不语。长公主故意指着宫女,问可合意?彻全都摇头。等到指着自己女儿:「阿娇可好么?」彻独笑着说:「若得阿娇为妇,合贮金屋,甚好!甚好!」(夹批:小儿生就老脸皮。)长公主大笑,王美人也喜上眉梢。长公主便把彻抱去见景帝,笑着转述这话。景帝当面问彻,彻自己承认。景帝想他小小年纪独喜欢阿娇,当是前生注定,不如就此答应,成就儿女终身;于是认定婚约,各无异议。

长公主跟王美人做了亲家母,情好更深:一个想报仇,一个想夺嫡,两条心合成一条,都要把栗姬母子扳倒。栗姬也有风闻,只盼自己做了皇后,便不怕她们播弄。好几年费尽心机,才把薄皇后挤下台,正想自己登台,偏有两位「新亲家母」从旁摆布,不让她如愿。这也是因果报应,弄巧反拙!

  景帝方欲立栗姬为后,急得长公主连忙进谗,诬称栗姬崇信邪术,诅咒妃嫱,每与诸夫人相会,往往唾及背后。量窄如此,恐一得为后,又要看见人彘的惨祸了!景帝听及人彘二字,未免动心,遂踱至栗姬宫内,用言探试道:“我百年后,后宫诸姬,已得生子,汝应善为待遇,幸勿忘怀。”一面说,一面瞧着栗姬容颜,忽然改变,又紫又青,半晌不发一言。一味嫉妒,全无才具,怎能免人挤排。待了多时,仍然无语,甚且将脸儿背转,遂致景帝忍耐不住,起身便走。甫出宫门,但听里面有哭骂声,隐约有老狗二字。本想回身诘责,因恐徒劳口角,反失尊严,不得已忍气而去。自是心恨栗姬,不愿册立。长公主又日来侦伺,或与景帝晤谈,辄称胶东王如何聪俊,如何孝顺,景帝也以为然。并记起前时梦兆,多主吉祥,如或立为太子,必能缵承大统。此念一起,太子荣已是动摇,再加王美人格外谦和,誉满六宫,越觉得栗姬母子,相形见绌了。

NOTE:长公主进谗、栗姬骂老狗

景帝正要立栗姬为皇后,长公主急忙进谗,诬她崇信邪术、诅咒妃嫔,跟诸夫人相会时往往在背后吐唾沫。心地这么狭,一旦当了皇后,只怕又要看见「人彘」那样的惨祸!景帝听到「人彘」二字,心里一动,便踱到栗姬宫里试探:「我百年以后,后宫诸姬已经有了儿子的,你应当好好待她们,千万别忘了。」一面说,一面瞧她脸色,忽然又紫又青,半晌不发一言。(夹批:一味嫉妒,全无才具,怎能免人排挤。)等了好久仍不说话,甚至把脸背过去,景帝忍不住,起身就走。刚出宫门,听见里面哭骂,隐约有「老狗」二字。本想回身质问,怕徒费口舌反失尊严,只好忍气而去。从此恨上栗姬,不愿册立。长公主又天天来侦伺,跟景帝谈话总夸胶东王如何聪俊、如何孝顺,景帝也以为然;又记起从前的梦兆多主吉祥,若立为太子,必能继承大统。此念一起,太子刘荣的位子已经动摇;再加王美人格外谦和、誉满六宫,越发显得栗姬母子相形见绌。

  流光如驶,又是一年,大行官礼官。忽来奏请,说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尚无位号,应即册为皇后。景帝瞧着,不禁大怒道:“这事岂汝等所宜言?”说着,即命将大行官论罪,拘系狱中,且竟废太子荣为临江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先后谏诤,皆不见从。婴本来气急,谢病归隐,只周亚夫仍然在朝,寻且因丞相陶青病免,即令亚夫代任,但礼貌反不及曩时,不过援例超迁罢了。看官听说!景帝决然废立,是为了大行一奏,疑是栗姬暗中主使,所以动怒。其实主使的不是栗姬,却是争宠夺嫡的王美人。王美人已知景帝怨恨栗姬,特嘱大行奏请立后,为反激计,果然景帝一怒,立废太子,只大行官为此下狱,枉受了数旬苦楚。后来王美人替他缓颊,才得释放,总算侥幸免刑,那栗姬从此失宠,不得再见景帝一面,深宫寂寂,长夜漫漫,叫她如何不愤,如何不病,未几又来了一道催命符,顿将栗姬芳魂,送入冥府!看官不必细猜,便可知彻为太子,王美人为皇后,是送死栗姬的催命符呢。

NOTE:大行反激、废太子荣

光阴飞快,又过了一年。大行(夹批:礼官)忽然上奏: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如今太子之母还没有位号,应当立刻册为皇后。景帝一看奏章,勃然大怒:「这事岂是你们该说的?」当场把大行官论罪下狱,并且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先后谏诤,都不听。窦婴气急,称病归隐;周亚夫仍在朝,不久丞相陶青病免,便让亚夫代任,只是礼貌反不如从前,不过按例超迁罢了。读者听着:景帝决然废立,是因为这一奏,疑心栗姬暗中主使,所以动怒。其实主使的不是栗姬,而是争宠夺嫡的王美人。她已知景帝怨恨栗姬,特嘱大行奏请立后,用的是反激之计;果然皇上一次火,立刻废太子,只可怜大行官为此下狱,白白受了几十天苦。后来王美人为他说情,才得释放,总算免了刑。那栗姬从此失宠,再见不着景帝一面,深宫寂寂、长夜漫漫,叫她如何不愤、如何不病?不久又来了一道催命符,把她的芳魂送进冥府!读者不必细猜:刘彻立为太子、王美人立为皇后,便是送死栗姬的催命符。

  惟自太子荣被废,至胶东王彻得为太子,中间也经过两月有余,生出一种波折,几乎把两亲母的秘谋,平空打断。还亏王氏母子,生就多福,任凭他人觊觎,究竟不为所夺,仍得暗地斡旋。看官欲知觊觎储位的人物,就是景帝胞弟梁王武。梁王武前次入朝,景帝曾有将来传位的戏言,被窦婴从旁谏阻,扫兴还梁。见五十三回。至七国平定,梁王武固守有功,得赐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开拓国都睢阳城,约七十里,建筑东苑方三百余里,招延四方宾客,如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吴人枚乘严忌,蜀人司马相如等,陆续趋集,侍宴东苑,称盛一时。公孙诡更多诡计,不愧大名。常为梁王谋画帝位,梁王倍加宠遇,任为中尉。及栗太子废立时,梁王似预得风闻,先期入朝,静觇内变,果然不到多日,储君易位。梁王进谒窦太后,婉言干请,意欲太后替他主张,订一兄终弟及的新约,太后爱怜少子,自然乐从,遂召入景帝,再开家宴,酒过数巡,太后顾著景帝道:“我已老了,能有几多年得生世间,他日梁王身世,所托惟兄。”景帝闻言避席,慌忙下跪道:“谨遵慈命!”太后甚喜,即命景帝起来,仍复欢宴。直至三人共醉,方罢席而散。既而景帝酒醒,自思太后所言,寓有深意,莫非因我废去太子,即将梁王接替不成。因特召入诸大臣,与他密议所闻。太常袁盎首答道:“臣料太后意思,实欲立梁王为储君,但臣决以为不可行!”景帝复问及不可行的理由,盎复答道:“陛下不闻宋宣公么?宋宣公见春秋时代。不立子殇公,独立弟穆公,后来五世争国,祸乱不绝。小不忍必乱大谋,故春秋要义,在大居正,传子不传弟,免得乱统。”说到此语,群臣并齐声赞成。景帝点首称是,遂将袁盎所说,转白太后。太后虽然不悦,但也无词可驳,只得罢议。梁王武不得逞谋,很是懊恼,复上书乞赐容车地,由梁国直达长乐宫。当使梁民筑一甬道,彼此相接,可以随时通车,入觐太后,这事又是一大奇议,自古罕闻。景帝将原书颁示群臣,又由袁盎首先反对,力为驳斥。景帝依言,拒复梁王,且使梁王归国。梁王闻得两番计策,都被袁盎打消,恨不得手刃袁盎,只因有诏遣归,不便再留,方怏怏回国去了。

NOTE:梁王觊觎兄终弟及、袁盎引宋宣公

太子刘荣被废,到胶东王刘彻得立,中间隔了两个多月,生出一段波折,几乎把两位亲家母的密谋凭空打断。还亏王氏母子生来多福,任凭别人觊觎,终究没被夺走,仍得暗地斡旋。读者要问谁在打储位的主意?就是景帝的同胞弟弟梁王刘武。他前次入朝,景帝曾随口说将来传位给他,被窦婴从旁谏阻,扫兴回梁。(夹批:见第五十三回。)七国平定后,他固守有功,得赐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把国都睢阳开拓七十里,东苑方圆三百余里,招揽四方宾客: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吴人枚乘、严忌,蜀人司马相如等陆续赶来,侍宴东苑,盛极一时。公孙诡诡计更多,不愧这个名字。(夹批:常替梁王谋划帝位,梁王加倍宠他,任为中尉。)栗太子废立时,梁王似乎预先得了风声,先期入朝,静观内变;果然没几天,储君换人。

他进见窦太后,婉言请求,想让太后主张订一份「兄终弟及」的新约。太后爱怜少子,自然乐从,便召景帝再开家宴。酒过数巡,太后看着景帝说:「我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他日梁王的身世,所托只有兄长。」景帝离席跪下:「谨遵慈命!」太后大喜,叫他起来,继续欢宴,直到三人共醉才散。不久景帝酒醒,细想太后的话另有深意:莫非因我废了太子,就要让梁王接替?便把大臣叫来密议。太常袁盎首先说:「臣料太后意思,实欲立梁王为储君,但臣以为万万不可!」景帝问为什么。袁盎说:「陛下没听说宋宣公吗?(夹批:春秋时宋国国君。)不立儿子殇公,却立弟弟穆公,后来五世争国,祸乱不绝。小不忍必乱大谋,《春秋》要义在于『大居正』:传子不传弟,免得乱统。」说到这儿,群臣齐声赞成。景帝点头,把袁盎的话转白太后。太后虽然不悦,也驳不倒,只好作罢。

梁王没得逞,很懊恼,又上书求赐「容车」用地,从梁国直达长乐宫,让梁民筑一条甬道接起来,可以随时通车入觐太后——这又是自古少有的奇议。景帝把原书发给群臣,袁盎又首先反对,力驳。景帝依言拒绝,并且打发梁王回国。梁王两计都被袁盎打消,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只因有诏遣归,不便再留,只好怏怏回去。

他进见窦太后,婉言请求,想让太后主张订一份「兄终弟及」的新约。太后爱怜少子,自然乐从,便召景帝再开家宴。酒过数巡,太后看着景帝说:「我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他日梁王的身世,所托只有兄长。」景帝离席跪下:「谨遵慈命!」太后大喜,叫他起来,继续欢宴,直到三人共醉才散。不久景帝酒醒,细想太后的话另有深意:莫非因我废了太子,就要让梁王接替?便把大臣叫来密议。太常袁盎首先说:「臣料太后意思,实欲立梁王为储君,但臣以为万万不可!」景帝问为什么。袁盎说:「陛下没听说宋宣公吗?(夹批:春秋时宋国国君。)不立儿子殇公,却立弟弟穆公,后来五世争国,祸乱不绝。小不忍必乱大谋,《春秋》要义在于『大居正』:传子不传弟,免得乱统。」说到这儿,群臣齐声赞成。景帝点头,把袁盎的话转白太后。太后虽然不悦,也驳不倒,只好作罢。

梁王没得逞,很懊恼,又上书求赐「容车」用地,从梁国直达长乐宫,让梁民筑一条甬道接起来,可以随时通车入觐太后——这又是自古少有的奇议。景帝把原书发给群臣,袁盎又首先反对,力驳。景帝依言拒绝,并且打发梁王回国。梁王两计都被袁盎打消,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只因有诏遣归,不便再留,只好怏怏回去。

  景帝遂立王美人为皇后,胶东王彻为皇太子,一个再醮的民妇,居然得入主中宫,若非福命生成,怎有这番幸遇!可见姚翁所言,确是不诬。还有小王美人息姁,亦得进位夫人,所生长子越与次子寄,已有七龄,并为景帝所爱,拟皆封王。到了景帝改元的第二年,景帝三次改元,第一次计七年,第二次计六年,第三次计三年,史称第二次为中元年,末次为后元年。即命越王广川,寄王胶东,尚有乘舜二幼子,后亦授封清河常山二王。可惜息姁享年不永,未及乃姊福寿,但也算是一个贵命了。话休叙烦。

NOTE:立王美人为后、胶东王为太子

景帝便立王美人为皇后,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一个再嫁过的民妇,居然入主中宫;若不是福命生成,哪有这番幸遇!可见姚翁看相的话并不假。妹妹息姁也进位夫人;她生的长子刘越、次子刘寄已经七岁,景帝都喜欢,打算封王。到了景帝改元的第二年——他一共改了三次年号:第一次七年,第二次六年,第三次三年,史称第二次为「中元年」,末次为「后元年」——便封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还有刘乘、刘舜两个幼子,后来也封了清河、常山二王。可惜息姁寿命不长,赶不上姐姐的福寿,但也算得上贵命。闲话不必多说。

  且说太子荣,既失储位,又丧生母,没奈何辞行就国,往至江陵。江陵就是临江国都,本是栗姬少子阏分封地,见前文。阏已夭逝,荣适被黜,遂将临江封荣。荣到国甫及年余,因王宫不甚宽敞,特拟估工增筑。宫外苦无隙地,只有太宗文皇帝庙垣,与宫相近,尚有余地空着,可以造屋,荣不顾后虑,乘便构造。偏被他人告发,说他侵占宗庙余地,无非投阱下石。景帝乃征令入都。荣不得不行,就在北门外设帐祖祭,即日登程。相传黄帝子累祖,壮年好游,致死道中,后人奉为行神。一说系共工氏子修。每遇出行,必先设祭,因此叫作祖祭。荣已祭毕,上车就道,蓦听得豁喇一声,车轴无故自断,不由的吃了一惊,只好改乘他车。江陵父老,因荣抚治年余,却还仁厚爱民,故多来相送。既见荣车断轴,料知此去不祥,相率流涕道:“我王恐不复返了!”荣别了江陵百姓,驰入都中,当有诏旨传将出来,令荣至中尉处待质。冤冤相凑,碰著了中尉郅都,乃是著名的酷吏,绰号苍鹰,朝臣多半侧目,独景帝说他不避权贵,特加倚任。这大约是臭味相投,别有赏心呢!句中有刺。

NOTE:临江王侵庙地被征

太子刘荣既失储位,又丧生母,没奈何辞行就国,前往江陵。江陵是临江国都,本是栗姬少子刘阏的封地,(夹批:见前文。)刘阏已经夭折,刘荣被废,便把临江封给他。他到国刚满一年多,嫌王宫不宽敞,打算估工扩建。宫外没有空地,只有太宗文皇帝庙的围墙跟王宫相近,还有余地可以造屋;他不顾后虑,便就便动工。偏被别人告发,说侵占宗庙余地——(夹批:无非投井下石。)景帝便征召他入都。他不得不走,在北门外设帐举行祖祭,当天上路。相传黄帝之子累祖壮年好游,死在路上,后人奉为行神;一说是共工氏之子名叫修。每遇出行必先设祭,所以叫祖祭。祭完上车,忽然豁喇一声,车轴无故自断,吓了一跳,只好改乘别的车。江陵父老因他抚治一年多,还算仁厚爱民,多来相送。看见车轴断了,料此去不祥,相率流泪:「我王恐怕回不来了!」他别了百姓驰入都中,诏旨传来,令他到中尉处听候质问。冤冤相凑,碰上中尉郅都——著名的酷吏,绰号「苍鹰」,朝臣多半侧目;独景帝说他不避权贵,特别倚任。(夹批:这大约是气味相投,别有会心!句中有刺。)

  先是后宫中有一贾姬,色艺颇优,也邀主眷。景帝尝带她同游上苑,赏玩多时,贾姬意欲小便,自往厕所,突有野彘从兽栏窜出,向厕闯入。景帝瞧着,不禁着忙,恐怕贾姬受伤,急欲派人往救。郅都正为中郎将,侍驾在旁,见景帝顾视左右,面色仓皇,却故意把头垂下,佯作不见。景帝急不暇择,竟拔出佩剑,自去抢救,郅都偏趋前数步,拦住景帝,伏地启奏道:“陛下失一姬又有一姬,天下岂少美妇人?若陛下自去冒险,恐对不住宗庙太后,奈何为一妇人,不顾轻重呢!”景帝乃止,俄而野彘退出,贾姬也即出来,幸未受伤,当由景帝挈她登辇,一同还宫。适有人将郅都谏诤,入白太后,太后嘉他知义,赏赐黄金百斤。景帝亦以都为忠,加赐百金,嗣是郅都称重朝廷。也亏贾姬不加妒忌,才得厚赐。既而济南有一瞷氏大族,约三百余家,横行邑中,有司不敢过问。景帝闻知,特命郅都为济南守,令他往治。都一到济南,立即派兵往捕,得瞷氏首恶数人,斩首示众,余皆股栗,不敢为非。约莫过了一年,道不拾遗,济南大治,连邻郡都惮他声威,景帝乃召为中尉。

NOTE:贾姬遇野彘、郅都谏阻得重

先前后宫有一位贾姬,色艺都好,也得主上眷爱。景帝曾带她同游上林苑,玩了好久;她要小便,独自往厕所去,突然有野猪从兽栏窜出,朝厕所闯。景帝瞧着着急,怕她受伤,急欲派人去救。郅都当时是中郎将,侍驾在旁,见皇上左右张望、面色仓皇,却故意低头,装作没看见。景帝急不暇择,竟拔出佩剑亲自去救;郅都抢前几步拦住,趴下奏道:「陛下失一姬又有一姬,天下难道缺美妇人?若陛下自己冒险,恐对不住宗庙太后,奈何为一个妇人不顾轻重!」景帝这才停住。一会儿野猪退出,贾姬也出来了,幸未受伤,景帝便带她登辇回宫。有人把郅都谏诤的事告诉太后,太后嘉他知义,赏黄金百斤;景帝也认他忠,再加赐百金,从此郅都在朝中分量更重。(夹批:也亏贾姬不妒忌,才得厚赐。)

后来济南有一瞷氏大族,约三百余家,横行邑中,有司不敢过问。景帝听说,特命郅都为济南太守去治。他一到任,立刻派兵抓捕,把瞷氏首恶几个斩首示众,其余吓得腿软,不敢再为非。过了大约一年,道不拾遗,济南大治,连邻郡都怕他的声威,景帝便召他回京做中尉。

  都再入国门,丰裁越峻,就是见了丞相周亚夫,亦只一揖,与他抗礼。亚夫却也不与计较。及临江王荣,征诣中尉,都更欲借此申威,召至对簿,装起一张黑铁面孔,好似阎罗王一般。荣究竟少年,未经大狱,见着郅都这副面目,已吓得魂胆飞扬,转思母死弟亡,父已失爱,余生也觉没趣,何苦向酷吏乞怜,不若作书谢过,自杀了事。主意已定,乃旁顾府吏,欲借取纸笔一用,那知又被郅都喝阻,竟叱令皂役,把他牵回狱中。还是魏其侯窦婴,闻悉情形,取给纸笔,荣写就一封绝命书,托狱吏转达景帝,一面解带悬梁,自缢而亡。却是可怜!狱吏报知郅都,都并不惊惶,但取荣遗书呈入。景帝览书,却也没有什么哀戚,只命将王礼殓葬,予谥曰闵,待至出葬蓝田,偏有许多燕子,替他衔泥,加置冢上。途人见之,无不惊叹,共为临江王呼冤。小子有诗叹道:

NOTE:苍鹰对簿、临江王自缢

郅都再入都门,风裁越发严峻,就是见了丞相周亚夫,也只作一揖,跟他抗礼。亚夫却不跟他计较。临江王刘荣被征到中尉府,郅都更想借此立威,召来对簿,装起一张黑铁面孔,活像阎罗。刘荣究竟年少,没经过大狱,见着这副面目,已经魂飞魄散;转念母死弟亡、父亲已失爱,余生也没意思,何苦向酷吏乞怜,不如作书谢过、自杀了事。主意已定,便向府吏借纸笔;哪知又被郅都喝阻,竟喝令皂役把他押回狱中。还是魏其侯窦婴听说了,取来纸笔;刘荣写就一封绝命书,托狱吏转达景帝,一面解带悬梁自缢。(夹批:却是可怜!)狱吏报知郅都,他并不惊慌,只把遗书呈上。景帝看完,也没什么哀戚,只命按王礼殓葬,予谥曰「闵」。出葬蓝田时,偏有许多燕子替他衔泥,加在冢上。路人见了无不惊叹,都为临江王呼冤。笔者有诗叹道:

  入都拼把一身捐,玉碎何心望瓦全?

NOTE:回末诗上句

进入都城就拼着把一身性命捐出去,玉已碎了,哪里还心想保全瓦片?

  底事苍鹰心太狠,何如燕子尚知怜!

NOTE:回末诗下句

为什么「苍鹰」郅都的心肠太狠毒,反倒不如燕子还知道怜悯!

  窦婴闻报,代为不平,便即入奏太后。欲知太后曾否加怜,待下回详细说明。

NOTE:下回预告

窦婴听说了,替他抱不平,便进宫向太后奏明。要知道太后有没有心软,且等下一回细细说明。

  薄皇后为栗姬所排,无辜被废,而王美人又伺栗姬之后,并栗太子而捽去之,天道好还,何报应之巧耶?独怪景帝为守成令主,乃为二三妇人所播弄,无故废后,是为不义﹔无端废子,是为不慈。且王美人为再醮之妇,名节已失,亦不宜正位中宫,为天下母,君一过多矣,况至再至三平!太子荣既降为临江王,欲求免祸,务在小心,旧有王宫,居之可也,必欲鸠工增筑,致有侵及宗庙之嫌,未免自贻伊戚。但鼌错穿庙垣而犹得无辜,临江王侵庙地而即致加罪,谁使苍鹰,迫诸死地?谓其非冤,不可得也。夫有栗太子之冤死,益足见景帝之忍心,苏颖滨谓其忌刻少恩,岂过毁哉!

NOTE:回末史论:天道好还与景帝忍心

读史至此,不能不感叹:薄皇后被栗姬排挤,无辜被废;王美人又跟在后面,连栗太子一并扳倒——天道喜欢报应,这报应何等巧妙!独怪景帝本是守成的令主,却被两三个妇人播弄:无故废后,这是不义;无端废子,这是不慈。况且王美人是再嫁之妇,名节已失,也不宜正位中宫、做天下母;君主犯一次过错已经够多,何况再、何况三!太子刘荣既已降为临江王,欲求免祸,务在小心:旧有王宫,住着也就可以了,何必鸠工增筑,以致有侵占宗庙之嫌,未免自招祸患。但晁错穿庙垣尚且得以无事,临江王侵庙地便立刻加罪——是谁让「苍鹰」把他逼到死地?说他不冤,是说不过去的。有了栗太子的冤死,更足以见出景帝的忍心;苏颖滨(苏辙)说他忌刻少恩,难道是过分的诋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