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汉廷连岁用兵,赋役烦重,再加历届刑官,多是著名酷吏,但务苛虐,不恤人民。元封天汉年间,复用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杜周专效张汤,逢迎上意,舞文弄法,任意株连,遂致民怨沸腾,盗贼蜂起,山东一带,劫掠时闻。地方官吏,不得不据实奏闻,武帝乃使光禄大夫范昆等,著绣衣,佩虎符,号为直指使者,出巡山东,发兵缉捕。所有二千石以下,得令专诛。范昆等依势作威,沿途滥杀,虽擒斩几个真正盗魁,但余党逃伏山泽,依险抗拒。官兵转无法可施,好几年不得荡平。武帝特创出一种苛律,凡盗起不发觉,或已发觉不能尽诛,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俱坐死罪。此法叫作沈命法,沈命即没命的意义。同时直指使者暴胜之,辄归咎二千石等捕诛不力,往往援照沈命法,好杀示威。行至渤海,郡人隽不疑,素有贤名,独往见胜之道:“仆闻暴公于大名,已有多年,今得承颜接辞,万分欣幸。凡为吏太刚必折,太柔必废,若能宽以济猛,方得立功扬名,永终天禄。愿公勿徒事尚威!”胜之见他容貌端庄,词旨严正,不禁肃然起敬,愿安承教。嗣是易猛为宽,及事毕还朝,表荐不疑为青州刺史。暴君不暴,亏有诤友,惟不疑亦从此著名了。又有绣衣御史王贺,亦偕出捕盗,多所纵舍,尝语人道:“我闻活千人,子孙有封,我活人不下万余,后世当从此兴盛呢!”为王氏荣宠张本。
是时三辅,注见前文。亦有盗贼。绣衣直指使者江充,系是赵王彭祖门客,他尝得罪赵太子丹,逃入长安,讦丹与姊妹相奸,淫乱不法。丹坐是被逮,后虽遇赦,终不得嗣为赵王。武帝因他容貌壮伟,拜为直指使者,督察贵戚近臣。江充得任情举劾,迫令充戍北方。贵戚入阙哀求,情愿输钱赎罪,武帝准如所请,却得了赎罪钱数千万缗。却是一桩好生意。武帝以充为忠直,常使随侍。会充从驾至甘泉宫,遇见太子家人,坐着车马,行驰道中,当即上前喝住,把他车马扣留。太子据得知此信,慌忙遣人说情,叫充不可上奏。偏充置诸不理,竟去报告武帝。武帝喜说道:“人臣应该如此!”遂迁充为水衡都尉。
天汉五年,改元太始,取与民更始的意思。太始五年,又改元征和,取征讨有功,天下和平的意思。这数年间,武帝又东巡数次,终不见有仙人,惟连年旱灾,损伤禾稼。至征和元年冬日,武帝闲居建章宫,恍惚见一男子,带剑进来,忙喝令左右拿下。左右环集捕拿,并无踪迹,都觉诧异得很。偏武帝说是明明看见,怒责门吏失察,诛死数人。实是老眼昏花。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穷索不获。再把都门关住,挨户稽查,闹得全城不安,直至十有一日,始终拿不住真犯,只好罢休。何与秦始皇时情事逼肖?武帝暗想如此搜索,尚无形影,莫非妖魔鬼怪不成,积疑生嫌,遂闯出一场巫盅重案,祸及深宫。
自从武帝信用方士,辗转引进,无论男女巫觋,但有门路可钻,便得出入宫廷。就是故家贵戚,亦多有巫觋往来,所以长安城中,几变做了鬼魅世界。丞相公孙贺夫人,系卫皇后胞姊,见前。有子敬声,得官太仆,自恃为皇后姨甥,骄淫无度。公孙贺初登相位,却也战战兢兢,只恐犯法,及过了三五年,诸事顺手,渐渐放胆,凡敬声所为,亦无心过问。敬声竟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为人所讦,捕系狱中。贺未免溺爱,还想替子设法,救出囹圄。适有阳陵侠客朱安世,混迹都中,犯案未获。贺上书武帝,愿缉捕安世为子赎罪,武帝却也应允,贺乃严饬吏役,四出查捕,吏役等皆认识安世。不过因安世疏财好友,暗中用情,任令漏网。此次奉了相命,无法解免,只好将他拿到,但与安世说及详情,免致见怪,安世笑语道:“丞相要想害我,恐自己也要灭门了!”遂从狱中上书,告发丞相贺子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且使巫祷祭祠中,咒诅宫廷,又在甘泉宫驰道旁,瘗埋木偶等事。武帝览书大怒,立命拿下公孙贺。一并讯办,并把阳石公主连坐在内。廷尉杜周,本来辣手,乐得罗织深文,牵藤攀葛。阳石公主系武帝亲女,与诸邑公主为姊妹行,诸邑公主是卫皇后所生,又与卫伉为中表亲,伉本承袭父爵,后来坐罪夺封,伉为卫青长子,见七十四回。免不得有些怨言,杜周悉数罗入,并皆论死。贺父子皆毙狱中,卫伉被杀,甚至两公主亦不得再生,奉诏自尽。倒不如不生帝皇家。
武帝毫不叹惜,反以为办理得宜,所有丞相遗缺,命涿郡太守刘屈牦继任。屈牦系中山王胜子。胜为武帝兄弟,嗜酒好色,相传有妾百余,子亦有百二十人。此时胜已病逝,予谥曰靖。长子昌嗣承父位,屈牦乃是庶男,由太守入秉枢机。武帝恐相权过重,拟仿照高祖遗制,分设左右两相。右相一时乏人,先命屈牦为左丞相,加封澎侯。
惟武帝在位日久,寿将七十,每恐不得延年,时常引进方士,访问吐纳引导诸法,又在宫中铸一铜像,高二十丈,用掌托盘,承接朝露,名为仙人掌,得露以后,掺和玉屑,取作饮料,谓可长生,虽是一半谎言,却也未始无益。但武帝生性好色,到老不改。陈后后有卫后,卫后色衰,便宠王李二夫人。王李二夫人病逝,又有尹邢两美姬,争宠后宫。尹为婕妤,邢号■娥,女官名,貌美之称。两人素不会面。尹婕妤请诸武帝,愿与邢■娥相见,一较优劣。武帝令她宫女,扮作■娥,入见尹婕妤,尹婕妤一眼瞧破,便知是别人顶替。及邢■娥奉召真至,服饰不过寻常,姿容很是秀媚,惹得尹婕妤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惟有俯首泣下。邢■娥微笑自去。武帝窥透芳心,知尹婕妤自惭未逮,乃有此态。当下曲意温存,才算止住尹婕妤的珠泪。但从此尹邢两人,不愿再见,后人称为尹邢避面,便是为此。夹入此事,也是一段汉宫艳史。
此外还有一个钩弋夫人,系河间赵氏女。相传由武帝北巡过河,见有青紫气,询诸术士,谓此间必有奇女子,武帝便遣人查访,果有一个赵家少女,艳丽绝伦,但两手向生怪病,拳曲不开,当由使人报知武帝。武帝亲往看验,果如所言,遂命从人解擘两拳,无一得释。及武帝自与披展,随手伸开,见掌中握著玉钩,很为惊异。于是载入后车,将她带回。既入宫中,便即召幸,老夫得着少妇,如何不喜?当即特辟一室,使她居住,号为钩弋宫。也是金屋藏娇的意思。称赵女为钩弋夫人,亦名拳夫人。过了年余,钩弋夫人有娠,阅十四月始生一男,取名弗陵,进钩弋夫人为婕妤。武帝向闻尧母庆都,怀孕十四月生尧,钓弋子也是如此,因称钩弋宫门为尧母门。或谓钩弋夫人,通黄帝素女诸术,能使武帝返老还童,仍得每夕御女,这是野史妄谈,断不可信。武帝质本强壮,所以晚得少艾,尚能老蚌生珠。不过旦旦伐性,总有穷期,到了征和改元,武帝病已上身,耳目不灵,精神俱敝。前次见有男子入宫,全是昏眊所致﹔至公孙贺父子得罪,连及二女,更觉得心神不宁。一日在宫中昼寝,梦见无数木人,持杖进击,顿吓出一身冷汗,突然惊醒﹔醒后尚心惊肉跳,魂不守舍,因此忽忽善忘。
适江充入内问安,武帝与谈梦状,充却一口咬定,说是巫盅为祟。全是好事。武帝即令充随时查办,充遂借端诬诈,引用几个胡巫,专至官民住处,掘地捕盅,一得木偶,便不论贵贱,一律捕到,勒令供招。官民全未接洽,何从供起?偏充令左右烧红铁钳,烙及手足身体。毒刑逼迫,何求不得?其实地中掘出的木偶,全是充暗教胡巫,预为埋就,徒令一班无辜官民,横遭陷害,先后受戮,至数万人。毒过蛇蝎。太子据年已长成,性颇忠厚,平时遇有大狱,往往代为平反,颇得众心。武帝初甚钟爱,嗣见他材具平庸,不能无嫌,更兼卫后宠衰,越将她母子冷淡下去。还是卫后素性谨慎,屡戒太子禀承上意,因得不废。至江充用事,弹劾太子家人,卖直干宠,太子不免介意。见前文。嗣闻巫盅案牵连多人,更有后言。充恐武帝晏驾,太子嗣位,自己不免受诛,乃拟先除太子,免贻后患。
黄门郎苏文,与充往来密切,同构太子。太子尝进谒母后,移日乃出,苏文即向武帝进谗道:“太子终日在宫,想是与宫人嬉戏哩!”武帝不答,特拨给东宫妇女二百人。太子心知有异,仔细探察,才知为苏文所谗,更加敛抑。文又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阴伺太子过失,砌词朦报。卫后切齿痛恨,屡嘱太子,上白冤诬,请诛谗贼。太子恐武帝烦扰,不欲渎陈,且言自能无过,何畏人言。已而武帝有疾,使常融往召太子,融当即返报,谓太子颇有喜容。及太子入省,面带泪痕,勉强笑语。当由武帝察出真情,始知融言多伪,遂将融推出斩首。苏文不得逞志,反断送了一个常融,不禁愤惧交并,便即告知江充。充乃请武帝至甘泉宫养疴,暗使胡巫檀何,上言宫中有盅气隐伏,若不早除,陛下病终难瘥。
武帝正多日患病,一闻何言,当然相信,立使江充入宫究治。更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戆为助,就是黄门苏文及胡巫檀何,亦得随充同行。充手持诏旨,率众入宫,随地搜掘,别处尚属有限,独皇后太子两宫中,掘出木人太多。太子处更有帛书,语多悖逆,充执为证据,趋出东宫,扬言将奏闻主上。太子并未埋藏木偶,凭空发现,且惊且惧,忙召少傅石德,向他问计。石德也恐坐罪,因即献议道:“前丞相父子与两公主卫伉等,皆坐此被诛,今江充带同胡巫,至东宫掘出木人,就使暗地陷害,殿下亦无从辨明﹔为今日计,不如收捕江充,穷治奸诈,再作计较!”太子愕然道:“充系奉遣到来,怎得擅加捕系?”石德道:“皇上方养病甘泉,不能理事,奸臣敢这般妄为,若非从速举发,岂不蹈秦扶苏覆辙么?”扶苏事见前文。太子被他一逼,也顾不得什么好歹,便即假传诏旨,征调武士,往捕江充。卤莽之极。充未曾预防,竟被拿下,胡巫檀何,一并就缚,只按道侯韩说,是军伍出身,有些膂力,便与武士格斗,毕竟寡不敌众,伤重而亡。苏文章戆,乘隙逃往甘泉宫。
太子在东宫待报,不到多时,即由武士拿到江充檀何。太子见了江充,气得眼中出火,戟指怒骂道:“赵虏,汝扰乱赵国,尚未快意,乃复欲构我父子么?”说着,即喝令斩充,并令将檀何驱至上林,用火烧死。虽是眼前快意,但未得实供,究难塞谤。一面使舍人无且,读若居。持节入未央宫,通报卫后,又发中厩车马,武库兵械,载运长乐宫卫士,守备宫门。何不亟赴甘泉宫自首请罪?苏文章戆,奔入甘泉宫,奏言太子造反,擅捕江充。武帝惊疑道:“太子因宫内掘发木偶,定然迁怒江充,故有是变,我当召问底细便了。”遂使侍臣往召太子。侍臣临行时,由苏文递示眼色,已经解意,又恐为太子所诛,竟到他处避匿多时,乃返白武帝道:“太子谋反属实,不肯前来,且欲将臣斩首,臣只得逃归。”
武帝闻言大怒,欲令丞相刘屈牦往拘太子,可巧丞相府中的长史,前来告变。武帝问道:“丞相作何举动?”长史随口答道:“丞相因事关重大,秘不发兵。”武帝忿然道:“人言藉藉,何容秘密?丞相独不闻周公诛管蔡么?”当下命吏写成玺书,交与长史带回。丞相屈牦,方闻变出走,失落印绶,实是没用家伙。心中正在惶急,忽见长史到来,持示玺书,屈牦乃取书展视,书中有云:
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当用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至要至嘱!
屈牦看毕,才问明长史往报情形。其实长史往报,也并非由屈牦差遣,就是对答武帝,亦属随机应命。及向屈牦说明,屈牦颇喜他干练,慰勉数语,即将玺书颁示出去。未几又有诏令传至,凡三辅近县将士,尽归丞相调遣。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当即调集人马,往捕太子。太子闻报,急不暇择,更矫诏尽赦都中囚徒,使石德及宾客张光,分领拒敌,并宣告百官,说是皇上病危,奸臣作乱,应该速讨云云。百官也毫无头绪,究不辨谁真谁假,但听得都城里面,喊杀声震动天地。太子与丞相督兵交战,杀了三日三夜,还是胜负未分。至第四日始有人传到,御驾已到建章宫,才知太子矫诏弄兵。于是胆大的出助丞相,同讨太子,就是民间亦云太子造反,不敢趋附。太子部下,死一个少一个,丞相麾下死一个反多一个,长乐西阙下,变作战场,血流成渠。枉死城中,恐容不住如许冤魂!太子渐渐不支,忙乘车至北军门外,唤出护军使者任安,给他赤节,令发兵相助。任安系前大将军卫青门客,与太子本来熟识,当面只好受节,再拜趋入,闭门不出。太子无法,再驱迫市人当兵,又战了两昼夜,兵残将尽,一败涂地。石德张光被杀,太子挈著二男,南走复盎门,门已早闭,无路可出。巧有司直田仁,瞧见太子仓皇情状,不忍加害,竟把他父子,放出城门。及屈牦追到城边,查得田仁擅放太子,便欲将仁处斩。暴胜之已为御史大夫,在屈牦侧,急与语道:“司直位等二千石,有罪应该奏明,不宜擅戮。”屈牦乃止,自去详报武帝。武帝怒甚,立命收系暴胜之田仁,并使人责问胜之,何故袒仁不诛。胜之惶惧自杀。前愆究难幸免,但不族诛,还由晚盖之功。武帝又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收取卫后玺绶。卫后把玺绶交出,大哭一场,投缳毕命。陈后由巫盅被废,卫后亦由巫盅致死,不可谓非天道好还。卫氏家族,悉数坐罪,就是太子妃妾,无路可逃,也一并自尽。此外东宫属吏,随同太子起兵,并皆族诛。甚至任安受节,亦被查觉,拘入狱中,与田仁同日腰斩。
武帝尚怒不可解,躁急异常,群臣不敢进谏,独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道:
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盛,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嫡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蹙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今又构衅青宫,激怒陛下,陛下不察,即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愿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勿令太子久亡,致堕奸人狡计。臣不胜惓惓,谨待罪建章阙,昧死上闻!
武帝得书,稍稍感悟,但尚未尝明赦太子。太子出走湖县,匿居泉鸠里,只有二子相随。泉鸠里人,虽然留住太子,但家况甚贫,只有督同家眷,昼夜织履,卖钱供给。太子难以为情,因想起湖县有一故友,家道殷实,不如召他到来,商决持久方法,乃即亲书一纸,使居停雇人往召。不料为此一举,竟致走漏风声,为地方官吏所闻。新安令李寿,率领干役,夤夜往捕,将太子居停家围住。太子无隙可走,便闭户自缢。好去侍奉母后了。惟二男帮助居停主人拦门拒捕,结果是同归于尽。多害死了一家。
李寿飞章上陈,武帝还依著前诏,各有封赏。后来查得巫盅各事,均多不确,太子实为江充所迫,不得已出此下着,本意并不欲谋反,自悔前时冒失,误杀子孙!高寝郎车千秋,供奉高祖寝庙。又上书讼太子冤,略言子弄父兵,罪不过笞。皇子过误杀人,更有何罪?臣尝梦见白头翁教臣言此。真善迎合。武帝果为所动,即召见千秋。千秋身长八尺,相貌堂堂,语及太子冤情,声随泪下。武帝也为凄然道:“父子责善,人所难言。今得君陈明冤枉,想是高庙有灵,使来教我呢!”始终迷信鬼神。遂拜千秋为大鸿胪,并诏令灭江充家,把苏文推至横桥上面,缚于桥柱,纵火焚毙。特在湖县筑思子宫,中有归来望思台,表示哀忱。小子有诗叹道:
骨肉乖离最可悲,宫成思子悔难追﹔
当年枚马如犹在,应赋《招魂》续《楚辞》!
太子既死,武帝诸子,各谋代立,又惹出一场祸祟来了。
欲知如何惹祸,请看下回便知。
卫氏子夫,以歌女进身,排去中宫,得为继后,贵及一门,当其专宠之时,弟兄通籍,姊妹叨荣,何其盛也!公孙贺起家行伍,因妻致贵,出为将,入为相,彼果知相位之难居,何不急流勇退?况有子敬声,骄奢不法,不教之以义方,反纵之为淫佚,既罹法网,尚思赎罪,几何而不沦胥以亡也。阳石诸邑两公主,并遭连坐,皇女丧生,必及皇子。江充之谮,由来者渐,太子虑不自明,矫诏捕充,充固死有余辜,而父子相夷之祸,自此成矣。太子败而卫后死,卫后死而卫氏一门,存焉者寡。人生如泡影,富贵若幻梦,何苦为此献媚取荣耶?武帝南征北讨,欲为子孙贻谋,而反自杀其子孙,尤为可叹。思子宫成,归来台作,果何益乎?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沈命法、直指绣衣、隽不疑谏暴胜之与江充
话说汉朝朝廷连年用兵,赋税与劳役沉重,再加上历届主管刑狱的官员,多是出了名的酷吏,只顾苛刻暴虐,不体恤百姓。元封、天汉年间,又起用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杜周专门仿效张汤,逢迎武帝心意,玩弄律文、歪曲法令,随意株连,于是民怨沸腾,盗贼蜂起,崤山以东一带,时常听到劫掠的消息。地方官吏不得不据实上奏,武帝便派光禄大夫范昆等人,穿绣衣、佩虎符,号称「直指使者」,出巡山东,发兵缉捕。凡二千石以下官员,都可下令就地诛杀。范昆等人依仗权势作威作福,沿途滥杀,虽擒杀几个真正的盗首,但余党逃入山泽,凭险抵抗,官兵反而无计可施,好几年不能扫平。武帝特意制定一种严法:凡盗贼兴起而未能发觉,或已发觉而不能尽数诛灭,从二千石以下直到小吏,一律判死罪。这条法律叫作「沈命法」——「沈命」就是没命的意思。同时,直指使者暴胜之总是归罪于二千石等捕杀不力,往往援引沈命法,多杀以立威。暴胜之巡行到渤海,郡人隽不疑一向有贤名,独自去见暴胜之,说道:「在下久闻暴公大名,至今已有多年,今日得以当面承教、接谈,万分欣幸。凡做官太刚硬必会折损,太软弱必会废事,若能以宽济猛,才能立功扬名,永保天禄。望您不要只崇尚威势!」暴胜之见他容貌端庄、言辞严正,不禁肃然起敬,愿恭听教诲。从此由猛改宽。等到办完公事回朝,上表举荐隽不疑为青州刺史。(夹批:酷吏本狠,若不是益友直言规劝,未必肯改弦易辙;隽不疑也因此名声大噪。)又有绣衣御史王贺,也一同外出捕盗,多所宽纵赦免,曾经对人说道:「我听说救活千人,子孙可得封爵;我救活的人不下万余,后世应当从此兴盛!」(夹批:此为后文王氏家族尊宠势焰预先埋下伏笔。)
% 补充
徒事尚威:徒=空、只;事=从事、做;尚=崇尚、专靠;威=威势、严刑立威。意为「只一味靠严刑与威吓服人」;原文「勿徒事尚威」即不要只走「尚威」一路。
当时三辅——注见前文——也有盗贼。绣衣直指使者江充,本是赵王刘彭祖的门客,他曾得罪赵太子刘丹,逃入长安,揭发刘丹与姊妹通奸,淫乱不法。刘丹因此被逮捕,后来虽遇赦,终究没能继位为赵王。武帝因他容貌魁梧壮伟,拜为直指使者,督察贵戚近臣。江充得以任意举弹劾责,迫使他们谪戍北方。贵戚到宫门哀求,情愿缴纳钱财赎罪,武帝照准,却收得赎罪钱数千万缗。(夹批:作者冷笔:朝廷倒像做了一宗发财的好买卖。)武帝认为江充忠直,常让他随侍。一次江充随从车驾到甘泉宫,遇见太子刘据的家人坐着车马在驰道中行驶,当即上前喝止,把他们的车马扣留。太子刘据得知此信,急忙派人向江充说情,叫江充不要上奏。偏江充置之不理,竟去报告武帝。武帝高兴地说道:「做臣子的就应当这样!」于是迁任江充为水衡都尉。
% 补充
驰道是秦汉都城一带为皇帝车驾修筑的高规格道路(宽、直,往往两侧有墙或隔离),本质是皇帝专用的御路。《汉书》等文献里,长安城里就有这类道路;谁可以走、怎么走,有礼制 + 法律上的规矩,不是「谁官大谁就能随便走」的皇家高速公路。
驰道主要供皇帝车驾使用;太子地位虽高,其家人、仆从若无明确特许,在驰道上行驶,属于违反禁令。
改元征和、建章幻影与巫蛊之祸将起
天汉五年,改年号为太始,取与民更始之意。太始五年,又改年号为征和,取征讨有功、天下和平之意。这几年里,武帝又东巡几次,始终不见仙人,只有连年旱灾,损伤庄稼。到征和元年冬天,武帝闲居建章宫,恍惚看见一名男子带剑走进来,忙喝令左右捉拿。左右围上来搜捕,却不见踪影,都觉得很奇怪。偏武帝说确实看见,怒责守门官吏失察,诛杀数人。(夹批:其实是年迈眼花,并未真有人入宫。)又调发三辅骑士,在上林苑大举搜查,彻底搜寻也没找到。再把都城各门关闭,挨户稽查,闹得全城不安,直到十一天,始终捉不到真凶,只好作罢。(夹批:与秦始皇末年那种大搜捕、全城不宁的情形何其相像。)武帝暗想:如此搜索尚且没有形影,莫非是妖魔鬼怪?积疑成猜,于是酿出一场巫蛊大案,祸及深宫。
自从武帝信任方士,辗转引进,无论男女巫师,只要有门路可钻,便能出入宫廷。就连世家贵戚,也多与巫师往来,所以长安城中几乎变成了鬼魅世界。丞相公孙贺的夫人,是卫皇后的姐姐——见前——儿子公孙敬声,官至太仆,自恃是皇后的姨表外甥,骄横淫逸没有节制。公孙贺刚登相位时,倒也战战兢兢,只怕犯法;过了三五年,诸事顺手,渐渐大胆,对敬声的所作所为也不再过问。敬声竟擅自挪用北军钱一千九百万,被人揭发,逮捕关押狱中。公孙贺不免溺爱儿子,还想替儿子设法救出牢狱。适逢阳陵侠客朱安世混迹京师,犯案尚未抓获。公孙贺上书武帝,愿缉捕朱安世为儿子赎罪,武帝也应允了,公孙贺于是严令吏役四处查捕。吏役等都认得朱安世,只因朱安世疏财好友,吏役暗中徇情,任他漏网。这次奉了丞相严命,无法推脱,只好把他捉到,但与朱安世说明详情,以免见怪。朱安世笑道:「丞相要想害我,恐怕自己也要灭门了!」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且指使巫师在祠中祈祷祭祀,诅咒宫廷,又在甘泉宫驰道旁埋木偶等事。武帝览书大怒,立刻下令逮捕公孙贺,一并审讯查办,并把阳石公主牵连在内。廷尉杜周本是辣手之人,乐得罗织罪名、深文周纳,牵藤攀葛。阳石公主是武帝亲生女儿,与诸邑公主为姊妹辈;诸邑公主是卫皇后所生,又与卫伉为中表亲——卫伉本承袭父爵,后来获罪夺爵——卫伉是卫青长子,见第七十四回——免不了有些怨言,杜周一概罗织进来,全都判处死刑。公孙贺父子都死在狱中,卫伉被杀,甚至两位公主也不得活命,奉诏自尽。(夹批:生在帝王家反受其祸,倒不如不托生于此。)
武帝毫不惋惜,反而以为办理得当;丞相空缺,命涿郡太守刘屈牦继任。刘屈牦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刘胜是武帝的兄弟,嗜酒好色,相传有小妾一百多人,儿子也有一百二十人。此时刘胜已病逝,谥号为靖。长子刘昌继承王位,刘屈牦是庶出之子,由太守入掌中枢。武帝担心相权过重,打算仿照高祖旧制,分设左右二相。右相一时无人,先命刘屈牦为左丞相,加封澎侯。
% 补充
刘胜,中山靖王,三国时期刘备就说自己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承露仙人掌、尹邢避面与钩弋夫人、武帝衰病
武帝在位日久,年近七十,总怕不能延寿,时常引进方士,请教吐纳、导引等法;又在宫中铸一座铜像,高二十丈,用手掌托起盘子承接朝露,名为「仙人掌」,取得露水后掺和玉屑,当作饮料,说可以长生;虽说一半是假话,也未必全无益处。但武帝生性好色,到老不改。陈皇后之后有卫皇后,卫皇后色衰,又宠王、李二位夫人。王、李二位夫人去世后,又有尹、邢两位美女争宠后宫。尹氏为婕妤,邢氏号为娙娥——娙娥是女官名,美称——二人素来不曾见面。尹婕妤请示武帝,愿与邢娙娥相见,一比高下。武帝令一名宫女假扮娙娥,去见尹婕妤,尹婕妤一眼识破,知道是别人顶替。等到邢娙娥奉召真的到来,服饰不过寻常,姿容却十分秀美,惹得尹婕妤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只有俯首哭泣。邢娙娥微笑离去。武帝看透她的心思,知道尹婕妤自愧不如,才有这般模样。当下百般温存,才算止住尹婕妤的眼泪。但从此尹、邢二人不愿再见面,后人称为「尹邢避面」,即由此而来。(夹批:插入尹邢一节,也是汉宫里的一段香艳轶闻。)
此外还有一位钩弋夫人,是河间赵氏女。相传武帝北巡过河,见有青紫色云气,询问术士,说此地必有奇女子,武帝便派人查访,果然有一位赵家少女,艳丽绝伦,只是两手生来怪病,拳曲不能伸开,由使者报知武帝。武帝亲自前往验看,果然如此,便命随从掰开双拳,谁也掰不开。等到武帝亲手为她披展,随手伸开,见掌中握着玉钩,很是惊异。于是载入后车,带回宫中。入宫后便召幸,老夫得少妇,如何不喜?当即专辟一室让她居住,号为钩弋宫。(夹批:与汉武帝少年「金屋藏娇」同一套作派。)称赵女为钩弋夫人,又名拳夫人。过了一年多,钩弋夫人怀孕,满十四个月才生下一男孩,取名弗陵,进封钩弋夫人为婕妤。武帝一向听说尧母庆都怀孕十四个月生下尧,钩弋之子也是如此,于是称钩弋宫门为「尧母门」。有人说钩弋夫人通黄帝、素女之术,能使武帝返老还童,仍能每夜御女,这是野史妄谈,绝不可信。(夹批:武帝体质一向强健,故晚年得年轻宠姬仍能生子,并非野史所谓房中术。)不过旦旦戕伐身体,总有尽头,到了征和改元,武帝已经患病在身,耳目不灵,精神俱疲。上次看见男子入宫,全是老眼昏花所致;至公孙贺父子获罪,牵连两位公主,更觉得心神不宁。一日在宫中昼寝,梦见无数木偶人持杖来打,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突然惊醒;醒来仍心惊肉跳,魂不守舍,因此恍惚健忘。
江充掘蛊、太子矫诏诛充与长安巷战
% 补充
下文应该就是开始经典的巫蛊之祸了~
适逢江充入内问安,武帝谈起梦境,江充却一口咬定,说是巫蛊作祟。(夹批:反语:净是江充这种「好事」、爱生事的人在推波助澜。)武帝当即命令江充随时查办,江充于是借机诬诈,引用几个胡地巫师,专门到官民住处掘地搜捕蛊物;一掘得木偶,便不论贵贱,一律逮捕,勒令招供。官民全然不曾参与,何从招供?偏江充命令左右烧红铁钳,烙烫手足身体,毒刑逼迫,何供不可得?其实地里掘出的木偶,全是江充暗中指使胡巫预先埋下的,徒令一班无辜官民横遭陷害,先后被杀,多达数万人。(夹批:心肠比蛇蝎还歹毒。)太子刘据已经成年,性情颇为忠厚,平时遇到重大案件,往往代为平反,很得人心。武帝起初十分宠爱,随后见他才能平庸,不免嫌弃,再加上卫皇后恩宠衰减,越发把他们母子冷淡下去。还是卫后素来谨慎,屡次告诫太子承顺皇上心意,因此得不废黜。至江充掌权,弹劾太子家人卖直求宠,太子不免心有芥蒂——见前文。继而听说巫蛊案牵连多人,更有非议。江充担心武帝驾崩后太子继位,自己不免被诛,于是打算先除掉太子,以免后患。
黄门郎苏文与江充往来密切,一同陷害太子。太子曾进宫谒见母后,过了整日才出来,苏文便向武帝进谗道:「太子终日在宫里,想必是与宫人嬉戏哩!」武帝不答话,特地拨给东宫妇女二百人。太子心知有异,仔细探察,才知是苏文进谗,更加收敛。苏文又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暗中窥伺太子过失,捏造词句朦胧上报。卫后切齿痛恨,屡次嘱咐太子向皇上辩白冤屈,请求诛杀谗贼。太子怕武帝烦扰,不愿烦渎上陈,且说自能无过,何必怕人闲话。不久武帝有病,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当即回来报告,说太子颇有喜色。等到太子入宫探视,却面带泪痕,勉强说笑。武帝察出真情,才知常融之言多假,便将常融推出斩首。苏文未能得逞,反而断送了一个常融,不禁又愤又怕,便告知江充。江充于是请武帝到甘泉宫养病,暗中指使胡巫檀何上奏,说宫中有蛊气潜伏,若不早日除去,陛下的病终究难愈。
武帝正连日患病,一听檀何之言,自然相信,立即派江充入宫追究查办,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戆协助;黄门苏文及胡巫檀何,也得随江充同行。江充手持诏书,率众入宫,到处挖掘搜查;别处还算有限,唯独皇后宫与太子东宫里掘出的木人太多。太子处更有帛书,言辞多悖逆,江充执为证据,快步出东宫,扬言说将要奏闻皇上。太子并未埋藏木偶,凭空发现这么多,又惊又怕,急忙召少傅石德,向他问计。石德也怕连坐获罪,便献计道:「先前丞相父子与两公主、卫伉等,都因此案被诛;如今江充带着胡巫到东宫掘出木人,纵使是暗中陷害,殿下也无从辩白;为今之计,不如逮捕江充,穷究奸诈,再作打算!」太子愕然道:「江充是奉诏前来,怎能擅自逮捕?」石德道:「皇上正在甘泉养病,不能理事,奸臣敢如此妄为,若不尽快举发,岂不要重蹈秦朝扶苏的覆辙么?」(夹批:秦始皇太子扶苏被矫诏赐死之事,见前回书中。)太子被他一逼,也顾不得许多,便假传诏书,征调武士,前去逮捕江充。(夹批:举动极为鲁莽冒失。)江充未曾防备,竟被拿下,胡巫檀何一并捆绑;只有按道侯韩说出身行伍,有些力气,便与武士格斗,毕竟寡不敌众,伤重而死。苏文、章戆乘隙逃往甘泉宫。
太子在东宫等候回报,没过多久,武士便把江充、檀何押到。太子见了江充,气得眼中冒火,戟指怒骂道:「赵国奴才,你扰乱赵国尚未称心,又要来陷害我们父子么?」说着,便喝令斩杀江充,并命把檀何驱赶到上林苑,用火烧死。(夹批:虽出一口恶气,但未审出口供,终究堵不住「谋反」之类的诽谤。)一面派舍人无且——「无且」读音同「居」——持节进入未央宫,通报卫后;又征发中厩车马、武库兵器,载运长乐宫卫士,守备宫门。(夹批:作者扼腕:何不立刻赶往甘泉宫向武帝自首、辩白谢罪?)苏文、章戆奔入甘泉宫,奏报太子造反,擅自逮捕江充。武帝惊疑道:「太子因宫内被掘出木偶,定然怨恨江充,才有这次变故,我应当召他来问明底细才是。」便派侍臣去召太子。侍臣临行时,苏文递眼色示意,侍臣已经会意,又怕被太子诛杀,竟到别处躲了很久,才回来报告武帝道:「太子谋反属实,不肯前来,且要将臣斩首,臣只得逃回。」
武帝闻言大怒,想命丞相刘屈牦去拘捕太子,恰巧丞相府中的长史前来报告变故。武帝问道:「丞相在做什么?」长史随口答道:「丞相因事情重大,秘而不发兵。」武帝忿然道:「舆论汹汹,岂容秘密?丞相难道没听说周公诛管叔、蔡叔么?」当下命官吏写成诏书,交给长史带回。丞相刘屈牦刚听说变故出逃,失落印绶——(夹批:实在是个无能之辈。)——心中正在惶恐,忽见长史到来,出示诏书,刘屈牦便取书展读,书中有云:
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当用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至要至嘱!
刘屈牦看完,才问明长史前去报告的情形。其实长史前去报告,也并非刘屈牦差遣;就是对答武帝,也是随机应变。等向刘屈牦说明,刘屈牦颇赏识他干练,慰勉数语,便将诏书颁示出去。不久又有诏令传到:凡三辅近县将士,尽归丞相调遣。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当即调集人马,前去逮捕太子。太子闻讯,无暇细想,又假传诏书尽赦都城中的囚徒,命石德及宾客张光分头率领抵抗,并向百官宣告,说皇上病危,奸臣作乱,应当迅速讨伐云云。百官也毫无头绪,究竟辨不清谁真谁假,只听得都城里面喊杀声震动天地。太子与丞相督兵交战,打了三天三夜,仍胜负未分。到第四日才有人传说御驾已到建章宫,才知太子矫诏用兵。于是胆大的人出去帮助丞相,一同讨伐太子;民间也说太子造反,不敢依附。太子部下死一个少一个,丞相麾下死一个反而多一个,长乐宫西阙下变成战场,血流成渠。(夹批:幽冥枉死城怕也容纳不下这许多冤魂。)太子渐渐不支,急忙乘车到北军门外,唤出护军使者任安,给他赤符节,命他发兵相助。任安本是前大将军卫青的门客,与太子素来熟识,当面只好受节,拜了两拜进门,闭门不出。太子无法,再驱赶市民当兵,又打了两天两夜,兵残将尽,一败涂地。石德、张光被杀,太子带着两个儿子向南逃到复盎门,门已早早关闭,无路可出。恰巧司直田仁看见太子仓皇之状,不忍加害,竟把他父子放出城门。等刘屈牦追到城边,查明田仁擅自放走太子,便要处斩田仁。暴胜之已任御史大夫,在刘屈牦身旁,急忙对他说道:「司直品秩相当于二千石,有罪应当奏明,不宜擅自诛杀。」刘屈牦才作罢,自己去向武帝详细报告。武帝大怒,立刻下令拘捕暴胜之、田仁,并派人责问暴胜之为何袒护田仁不杀。暴胜之惶恐自杀。(夹批:往日过失终究难逃一死,但未遭灭族,尚算晚年将功补过减了刑。)武帝又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收取卫皇后的玺绶。卫后交出玺绶,大哭一场,上吊而死。(夹批:陈皇后因巫蛊案被废,卫皇后也死于巫蛊,可说是报应循环。)卫氏家族全部坐罪,太子妃妾无路可逃,也一并自尽。此外东宫属吏随同太子起兵的,全都族诛。甚至任安受节一事也被察觉,拘入狱中,与田仁同日腰斩。
令狐茂上书、泉鸠里太子自缢与思子宫
武帝尚怒气不解,性情躁急,群臣不敢进谏,唯独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书中写道:
臣听说:父亲好比天,母亲好比地,儿子好比万物。所以天平地安,万物才能茂盛;父慈母爱,儿子才会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系继承人,继承万代的基业,身负祖宗的重托,在亲属关系上又是皇帝的宗子。江充本是平民,不过是街巷中的仆隶之辈,陛下却显贵地重用他,让他口衔至尊的命令去逼迫皇太子,造作粉饰奸邪诈伪之事,一群小人错乱谬误。太子进则无法面见天子,退则被乱臣围困,独自含冤郁结而无处申诉;忍不住愤恨之心,起来杀死江充,因恐惧而逃亡;儿子擅自调动父亲的军队,不过是为了救难、使自己免祸罢了。臣私下认为太子没有叛逆之心。从前江充进谗害死赵太子,天下无人不知,如今又在东宫寻衅,激怒陛下;陛下不加详察,就出动大军去讨伐,三公亲自领兵,智者不敢进言,辩士不敢开口,臣私下为之痛心!愿陛下放宽心怀、安慰心意,稍加体察自己的亲人,不要总担心太子有过,赶快撤去甲兵,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在外,以致落入奸人的诡计。臣不胜恳切,谨守在建章宫门阙下,冒死奏闻!
武帝得书,稍稍觉悟,但还不曾公开赦免太子。太子出逃到湖县,躲藏在泉鸠里,只有两个儿子相随。泉鸠里人虽然收留太子,但家境很穷,只有督促家中眷属昼夜编织草鞋,卖了换钱供养太子。太子心中不安,因想起湖县有一位旧友,家境富裕,不如召他前来商议长久之计,便亲手写了一封信,让房东雇人去召。不料因此一举,竟走漏风声,被地方官吏得知。新安令李寿率领差役,连夜前去搜捕,把太子寄居的人家围住。太子无路可走,便闭门自缢。(夹批:冷笔:自缢后正好与母后在冥间相聚。)只有两个男孩帮助房东拦门拒捕,结果同归于尽。(夹批:又多连累冤死无辜的一家。)
李寿飞速上奏,武帝仍依照先前的诏书,各有封赏。后来查明巫蛊各事大多不实,太子实为江充所逼,不得已走出这一步,本意并不想谋反,武帝后悔先前鲁莽,误杀子孙!高寝郎车千秋,供奉高祖陵寝,又上书为太子申冤,大略说道:儿子擅动父亲的军队,罪过不过笞打;皇子过失杀人,又有什么罪?臣曾梦见白头老翁教臣说这番话。(夹批:最会揣摩上意、投其所好。)武帝果然被打动,当即召见车千秋。车千秋身高八尺,相貌堂堂,谈到太子冤情,声泪俱下。武帝也凄然道:「父子之间以善相责,人所难言。今日得您辨明冤枉,想必是高庙神灵,派您来指教我!」(夹批:武帝至信仍归之于鬼神显灵,迷信一贯如此。)于是拜车千秋为大鸿胪,并下诏灭江充全家,把苏文推到横桥上,绑在桥柱上,放火烧死。特地又在湖县修筑思子宫,中有归来望思台,表示哀痛。演义缀诗叹道:「骨肉乖离最可悲,宫成思子悔难追;当年枚马如犹在,应赋《招魂》续《楚辞》!」
太子既死,武帝几个儿子又各自谋求继位,又惹出一场祸患来了。欲知如何惹祸,请看下回便知。
回末史论(白话)
卫氏子夫以歌女身份入宫,排挤中宫,得以继任皇后,一门显贵;当她专宠之时,兄弟列入仕籍,姊妹沾光,何等兴盛!公孙贺出身行伍,因妻子而显贵,出将入相,他若知道相位难久守,何不急流勇退?何况有儿子敬声,骄奢不法,不用正道教导,反而纵容其淫逸;既已触犯法网,还想赎罪,怎能不一步步沦亡!阳石、诸邑两位公主一并连坐,皇女丧命,必累及皇子。江充的诬陷由来已久,太子忧虑自身难以辩白,矫诏逮捕江充;江充固然死有余辜,而父子相残之祸,从此酿成。太子败而卫后死,卫后死而卫氏一门,幸存者寥寥无几。人生好比泡影,富贵好比幻梦,何苦为此献媚求荣?武帝南征北讨,本想为子孙谋划,反而自己杀灭子孙,尤其可叹。思子宫建成,归来台修起,又有什么益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