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高祖既臣服南越，复将伪公主遣嫁匈奴，也得冒顿欢心，奉表称谢，正是四夷宾服，函夏风清。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高祖政躬不豫，竟好几日不闻视朝。群臣都向宫中请安，那知高祖不愿见人，吩咐守门官吏，无论亲戚勋旧，一概拒绝，遂致群臣无从入谒，屡进屡退，究不知高祖得何病症，互启猜疑。独舞阳侯樊哙，往返数次，俱不得见，惹得一时性起，号召群僚，排闼直入，门吏阻挡不住，只得任令入内。哙见高祖躺在床上，用一小太监作枕，皱着两眉，似寐非寐，便不禁悲愤道：“臣等从陛下起兵，大小百战，从未见陛下气沮，确是勇壮得很，今天下已定，陛下乃不愿视朝，累日病卧，又为何困惫至此！况陛下患病，群臣俱为担懮，各思觐见天颜，亲视安否？陛下奈何拒绝不纳，独与阉人同处，难道不闻赵高故事么？”樊哙敢为是言，想知高祖并非真病。高祖闻言，一笑而起，方与哙等问答数语。哙见高祖无甚大病，也觉心安，遂不复多言，须臾即退。其实高祖乃是愁病，一大半为了戚姬母子，踌躇莫决，所以闷卧宫中，独自沈思。一经樊哙叫破，只好撇下心事，再起听政，精神一振，病魔也自然退去了。
过了数日，忽来一个淮南中大夫贲赫，报称淮南王英布谋反，速请征讨。高祖恐赫挟嫌诬控，未便轻信，乃把赫暂系狱中，别令人查办淮南。究竟英布谋反，是否属实，容小子约略表明。先是彭越被诛，醢肉为酱，分赐王侯。布得酿大惊，恐轮到自己身上，阴使部将带兵守边，预防不测。会因爱姬得病，就医诊治，医家对门，就是中大夫贲赫宅第。赫尝在英布左右，与王姬亦曾见过。此时因姬就医，便想乘便奉承。特购得奇珍异宝，作为送礼。待至姬病渐瘥，又备了一席盛筵，即借医家摆设，恭请王姬上坐，自就末座相陪。男女有别，奈何不避嫌疑？王姬不忍却情，就也入席畅饮，直至玉山半颓，酒阑席散，方才谢别还宫。布见姬已就痊，倒也心喜。有时追问病中情景，姬即就便称赫，说他忠义兼全。那知布面色陡变，迟疑半晌，方说出一语道：“汝为何知赫忠义？”姬被他一诘，才觉得出言冒昧，追悔无及，但又不能再讳，只好将赫如何厚馈，如何盛宴，略说一遍。布不听犹可，听他说完，越加动怒，厉声诃责道：“贲赫与汝何亲？乃这般优待，莫非汝与赫另有别情！”姬且悔且惭，又急又恼，慌忙带哭带辩，宁死不认。偏英布不肯相信，竟欲贲赫对质，使人宣召。何必这般性急。赫见了来使，还道是王姬代为吹嘘，非常高兴。及见来使语言有异，乃殷勤款待，探问情由。使人感赫厚情，便与他附耳说明，赫始知弄巧成拙，不敢应召，佯说是病不能起，只好从宽。待至使人去后，又恐布派兵来拿，当即乘车出门，飞奔而去。果然不到半日，即由布发到卫兵，围住赫第，入宅搜捕。四处寻觅，并不见赫，只得回去告布。布又命卫兵追赶，行了一二百里，杳无赫踪，仍然退归。赫已兼程西进，入都告变。
高祖恨不得杀尽功臣，正要他自来寻祸，还是萧何防赫挟嫌，奏明高祖，才得高祖首肯，也虑赫怀有诈意，一面将赫系住，一面派使查布。布因追赫不及，已料他西往长安，讦发隐情。至朝使到来，虽然没有严诏，但见他逐事调查，定由赫从中挑唆。自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赫家全眷，尽行屠戮，且欲拿住朝使，一刀两段，亏得朝使预得风声，先期逃脱，奔还长安，报称布已起反。
高祖闻知，乃赦赫出狱，拜为将军，并召诸将会议出师。诸将统齐声道：“布何能为？但教大兵一到，便好擒来。”高祖却不免迟疑，一时不能遽决。原来高祖病体新愈，尚未复原，意欲使太子统兵，出击英布。莫非与头曼单于同一思想？太子有上宾四人，统是岩栖谷隐，皓首庞眉。一叫做东园公，一叫做夏黄公，一叫做绮里季，一叫做用音禄里先生。向来蛰居商山，号为商山四皓。高祖尝闻他重名，屡征不至。建成侯吕释之，系吕后亲兄，奉吕后命，要想保全太子，特向张良问计。良教他往迎四皓，辅佐太子，当不致有废立情事。释之也不知他有何妙用，但依了张良所言，卑礼厚币，往聘四人。四人见来意甚诚，勉允出山，面谒储君。及至长安，太子盈格外礼遇，情同师事，四人又不好遽去，只得住下。到了英布变起，太子盈有监军消息，四皓已窥透高祖微意，亟往见吕释之道：“太子出去统兵，有功亦不能加封，无功却不免受祸，君何不急请皇后，泣陈上前，但言英布为天下猛将，素善用兵，不可轻敌。现今朝廷诸将，都系陛下故旧，怎肯安受太子节制。今若使太子为将，何异使羊率狼，谁肯为用？徒令英布放胆，乘隙西来，中原一动，全局便至瓦解。看来只有陛下力疾亲征，方可平乱云云。照此进言，太子方可无虞了。”释之得四皓教导，忙入宫报知吕后。吕后即记着嘱语，乘间至高祖前，呜呜咽咽，泣述一番。高祖乃慨然道：“我原知竖子不能任事，总须乃公自行，我就亲征便了。”谁知已中了四皓的秘计。
是日即颁下诏命，准备亲征。汝阴侯夏侯婴，尚谓英布未必遽反，特召入门客薛公，与他商议。薛公为故楚令尹，向有才智，料事如神，既入见夏侯婴，说起英布造反等情，便以为确实无疑。婴复问道：“主上已裂地封布，举爵授布，布得南面称王，难道还要造反么？”薛公道：“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布与信越，同功一体，两人受诛，布怎能不惧？因惧思反，何足为怪？”婴又道：“布果能逞志否？”薛公道：“未必！未必！”婴深服薛公言论，遂入白高祖，力为保荐。高祖也即传见，向他问计。薛公道：“布反不足深虑，设使布出上策，山东恐非汉有：若出中策，胜负尚未可知﹔惟出下策，陛下好高枕安卧了！”高祖道：“上策如何？”薛公道：“南取吴，西取楚，东并齐鲁，北收燕赵，坚壁固守，乃为上策，布能出此，山东即非汉有了！”高祖又问及中策下策。薛公道：“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栗，塞成皋口，便是中策。若东取吴，西取下蔡，聚粮越地，身归长沙，这乃所谓下策哩。”高祖道：“汝料布将用何策？”薛公道：“布一骊山刑徒，遭际乱世，得封王爵﹔其实是无甚远识，但顾一身，不顾日后，臣料他必出下策，尽可无懮！”高祖听了，欣然称善，面封薛公为关内侯，食邑千户。且立赵姬所生子长为淮南王，预为代布地步。
时方新秋，御跸启行，战将多半相从，惟留守诸臣，辅著太子，得免从军，但皆送行出都，共至霸上。留侯张良，平时多病，至此亦强起出送。想是辟谷所致。临别时方语高祖道：“臣本宜从行，无如病体加剧，未便就道，只好暂违陛下！惟陛下此去，务请随时慎重，楚人生性剽悍，幸勿轻与争锋！”高祖点首道：“朕当谨记君言。”良又说道：“太子留守京都，关系甚重，陛下应命太子为将军，统率关中兵马，方足摄服人心。”高祖又依了良议，且嘱良道：“子房为朕故交，今虽抱病，幸为朕卧傅太子，免朕悬念。”良答道：“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才足胜任，请陛下放心。”高祖道：“叔孙通原是贤臣，但一人恐不足济事，故烦子房相助，子房可屈居少傅，还望勿辞！”良乃受职自归。无非为着太子。高祖又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及巴蜀材官，并中尉卒三万人，使屯霸上，为太子卫军。部署既定，然后麾兵东行，逐队进发。
布已出兵略地，东攻荆，西攻楚，号令军中道：“汉帝已老，必不亲来，从前善战诸将，只有韩信彭越，智勇过人，今已皆死，余不足虑，诸君能努力向前，包管得胜，取天下也不难呢！”部众闻命，遂先向荆国进攻。荆王刘贾，战败走死。布取得荆地，复移兵攻楚。楚王刘交，分兵三路，出城拒布，有人谓楚统将道：“布善用兵，为众所惮，我若并力抵拒，还可久持。今作为三路，势分力散，彼若败我一军，余军皆散，楚地便不保了！”楚将不从，果然两造交锋，前军为布所败，左右二军，不战自溃，楚将亦遁。就是楚王刘交，也保不住淮西都城，避难奔薛。布以为荆楚已下，正好西进，遂如薛公所料，甘出下计，溯江西行，及抵蕲州属境会甄地方，正值高祖亲率大队，迤逦前来。布望将过去，隐隐见有黄屋左纛，却也吃了一惊。偏不如汝所料。但势成骑虎，不能再下，只得摆成阵势，与决雌雄。
高祖就庸城下营，登高窥敌，见布军甚是精锐，一切阵法，仿佛与项羽相似，心下很是不悦，因即策励诸将，出营与战。布严装披挂，立住阵门，高祖遥与布语道：“我封汝为王，也足报功，何苦兴兵动众，猝然造反！”布说不出什么理由，但随口答说道：“为王何如为帝，我亦无非想做皇帝呢！”倒也痛快。高祖大怒，痛骂数语，便即用鞭一挥，诸将依次杀出，突入布阵。布令前驱射箭，群镞齐飞，争注汉军，汉军虽不免受伤，仍然拼死直前，有进无退。高祖也冒矢督战，毫无惧色。忽遇一箭飞来，迫不及避，竟中胸前，还亏身披铁甲，镞未深入，不过入肉数分，痛楚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扪胸，保护痛处，越觉得怒气上冲，大呼杀贼。诸将见高祖已经中箭，尚且舍命奋呼，做臣子的理应为主效劳，争先赴敌，还管什么生死利害，但教一息尚存，总要拼个你死我活，于是从众矢攒集的中间，拨开一条血路，齐向布阵杀入。布兵矢已垂尽，汉军气尚未衰，顿时布阵捣破，横冲直撞，好似生龙活虎，不可复制，布众七零八落，纷纷四溃，布亦禁止不住，带领残骑，回头退走。高祖尚麾众追击，直逼淮水。布兵渡淮东行，只恐汉军追及，急忙凫水，多被漂没。及渡过对岸，随兵已不满千人，再加沿途散失，相从只百余骑兵，哪里还能保守淮南。布势尽力穷，不敢还都，专望江南窜走。适有长沙王吴臣，贻书与布，叫他避难长沙。吴臣即吴芮子，芮已病殁，由臣嗣立，与布为郎舅亲。布得书心喜，急忙改道前往。行至鄱阳，夜宿驿中，不料驿舍里面，伏着壮士，突起击布。布猝不及防，竟被杀死，好与韩信彭越一班阴魂，混做一淘，彼此诉苦去了。看官不必细猜，便可晓得杀布的壮士，乃是吴臣所遣。既得布首，当然赍献高祖，释嫌报功。大义灭亲，原不足怪，但必诱而杀之，毋乃不情。
那时高祖已顺道至沛，省视故乡父老，寓有衣锦重归的意思。沛县官吏，预备行宫，盛设供帐，待至高祖到来，出城跪迎。高祖因他是故乡官吏，却也另眼相看，就在马上答礼，命他起身，引入城中。百姓统扶老携幼，欢迎高祖，香花载道，灯彩盈街，高祖瞧着，非常高兴，一入行宫，即传集父老子弟，一体进见，且嘱他不必多礼，两旁分坐。沛中官吏，早已备着筵席，摆设起来。高祖坐在上面，即令父老子弟，共同饮酒，又选得儿童二百二十人，教他唱歌侑觞，儿童等满口乡音，咿咿呀呀的唱了一番，高祖倒也欢心。并因酒入欢肠，越加畅适，遂令左右取筑至前，亲自击节，信口作歌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罢，命儿童学习，同声唱和。儿童伶俐得很，一经教授，便能上口，并且抑扬顿挫，宛转可听，引得高祖喜笑颜开，走下座来，回旋动舞。无赖依然旧酒徒。舞了片刻，又回想到从前苦况，不由的悲感交乘，流下数行老泪。父老子弟等，看到高祖泪容，都不禁相顾错愕。高祖亦已瞧着，便向众宣言道：“游子悲故乡，乃是常情。我虽定都关中，万岁以后，魂魄犹依恋故土，怎能忘怀？且我起自沛公，得除暴逆，幸有天下，是处系朕汤沐邑，可从此豁免赋役，世世无与。”大众听了，俱伏地拜谢。高祖又令他起身归座，续饮数巡，至晚始散。到了次日，复使人召入武负，王媪，及亲旧各家老妪，都来与宴。妇女等未知礼节，由高祖概令免礼，大众不过是敛衽下拜，便算是觐见的仪制。草草拜毕，依次入座。高祖与他谈及旧事，相率尽欢，且笑且饮，又消磨了一日。嗣是男女出入，皆各赐宴，接连至十余日，方拟启行，父老等固请再留。高祖道：“我此来人多马众，日需供给，若再留连不去，岂不是累我父兄？我只好与众告辞了！”乃下令起程。
父老等不忍相别，统皆备办牛酒，至沛县西境饯行，御驾一出，全县皆空。高祖感念父老厚情，命在沛西暂设行幄，与众共饮，眨眨眼又是三日，始决计与别。父老复顿首请命道：“沛中幸免赋役，唯丰邑未沐殊恩，还乞陛下矜怜！”高祖道：“丰邑是我生长地，更当不忘，只因从前雍齿叛我，丰人亦甘心助齿，负我太甚，今既由父老固请，我就一视同仁，允免赋役罢了。”雍齿巳给侯封，何必再恨丰人？父老等再为丰人叩谢。高祖待他谢毕，拱手上车，向西自去。父老等回入沛中，就在行宫前筑起一台，号为歌风台。曾记清朝袁子才，咏有歌风台诗云：
高台击筑记英雄，马上归来句亦工。
一代君民酣饮后，千年魂魄故乡中。
青天弓剑无留影，落日河山有大风。
百二十人飘散尽，满村牧笛是歌童。
高祖行次淮南，连接两次喜报，心下大悦。究竟所报何事，待看下回自知。
韩彭未反而被戮，英布已反而始诛，是布固明明有罪，与韩彭之受戮不同。然韩彭不死，布亦未必遽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布之反，实汉高有以激成之耳！究令布终不反，亦未必免祸。功成身危，千古同嘅，此张子房之所以独称明哲也。及高祖破布，过沛置酒，宴集父老，大风作歌，慨思猛士，是岂因功臣之死，自觉寂寥，乃为慷慨悲歌乎？夫猛士可使守，枭将亦不反矣。甚矣哉高祖之徒知齐末，不知揣本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四夷粗安、高祖拒见与樊哙排闼直入
话说高祖既已使南越臣服，又把伪称的公主遣嫁匈奴，也得到冒顿的欢心，奉表称谢，正是四夷归服、华夏清平。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高祖身体不适，竟然好几天不听说临朝听政。群臣都向宫中请安，哪知高祖不愿见人，吩咐守门官吏：无论亲戚功勋旧臣，一概拒绝。于是弄得群臣无从入见，屡次进门又屡次退出，究竟不知高祖得了什么病症，互相猜疑。唯独舞阳侯樊哙往返数次，都不得见，惹得一时性起，号召同僚，推门直入；门吏阻挡不住，只得听任他们入内。樊哙见高祖躺在床上，用一个小太监作枕头，皱着两眉，似睡非睡，便不禁悲愤道：「臣等跟随陛下起兵，大小百战，从未见陛下气馁沮丧，确是勇壮得很；如今天下已定，陛下却不愿视朝，连日病卧，又为何困顿疲惫到这种地步！况且陛下患病，群臣都为担忧，各自想觐见天颜，亲自看看安否？陛下为何拒绝不接纳，独与阉人同处，难道没有听说赵高的故事吗？」（夹批：樊哙敢说这样的话，想来知道高祖并非真病。）高祖听了这话，一笑而起，才与樊哙等问答了几句。樊哙见高祖没有什么大病，也觉心安，便不再多言，片刻即退。其实高祖乃是愁病，一大半为了戚姬母子，踌躇不决，所以闷卧宫中，独自沉思；一经樊哙点破，只好撇下心事，再起听政，精神一振，病魔也自然退去了。
贲赫告变之由：王姬受宴与英布猜妒
过了几天，忽然来了一个淮南中大夫贲赫，报告说淮南王英布谋反，请求速加征讨。高祖恐怕贲赫挟嫌诬告，不便轻信，便把贲赫暂时关在狱中，另外派人查办淮南。究竟英布谋反是否属实，容小子约略说明。先前彭越被诛，肉被剁成酱，分赐王侯；英布得到肉酱大惊，深恐祸及自身，暗中派部将带兵守边，预防不测。恰逢爱姬得病，就医诊治；医家对门，就是中大夫贲赫的宅第。贲赫曾经在英布左右，与王姬也曾见过；此时因姬就医，便想趁便奉承，特地购置奇珍异宝，作为礼物送上。等到姬病渐渐痊愈，又备了一席盛筵，就借医家摆设，恭请王姬上坐，自己坐在末座相陪。（夹批：男女有别，为什么不避嫌疑？）王姬不忍却情，也就入席畅饮，直到醉意半酣、酒阑席散，方才谢别还宫。英布见姬已经痊愈，倒也心喜；有时追问病中情景，姬便顺便称赞贲赫，说他忠义兼全。哪知英布面色陡变，迟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道：「你怎么知道贲赫忠义？」姬被他一诘问，才觉得出言冒昧，追悔不及；但又不能再隐瞒，只好把贲赫如何厚赠、如何盛宴，略说一遍。英布不听犹可，听她说完，越加动怒，厉声呵责道：「贲赫与你有什么亲？竟这般优待，莫非你与贲赫另有私情！」姬又悔又惭，又急又恼，慌忙带哭带辩，宁死不认。偏英布不肯相信，竟想让贲赫来对质，派人宣召。（夹批：何必这般性急。）贲赫见了来使，还以为是王姬代为吹嘘，非常高兴；等到见来使语言有异，便殷勤款待，探问情由。来使感激贲赫厚情，便跟他附耳说明；贲赫这才知道弄巧成拙，不敢应召，假装说病得起不了床，只好从缓。等到来使离去以后，又恐怕英布派兵来捉，当即乘车出门，飞奔而去。果然不到半日，就由英布发到卫兵，围住贲赫宅第，入宅搜捕；四处寻觅，并不见贲赫，只得回去报告英布。英布又命卫兵追赶，走了一二百里，杳无贲赫踪影，仍然退回。贲赫已兼程西进，入都告发变乱。
屠灭贲赫家眷、起兵与四皓阻太子监军
高祖恨不得杀尽功臣，正要他自己来寻祸；还是萧何防备贲赫挟嫌，奏明高祖，才得到高祖首肯，也顾虑贲赫怀有诈意，一面把贲赫关住，一面派使臣查办英布。英布因追贲赫不及，已料定他西往长安、揭发隐情；等到朝廷使臣到来，虽然没有严厉诏令，但见他逐事调查，一定是贲赫从中挑唆。自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贲赫全家眷属尽行屠戮，并且想拿住朝使一刀两断；亏得朝使预先得到风声，提前逃脱，奔还长安，报告说英布已经起兵造反。高祖闻知，便赦免贲赫出狱，拜为将军，并召诸将会议出师。诸将都齐声道：「英布能做什么？只要大兵一到，便可擒来。」高祖却不免迟疑，一时不能立刻决定。原来高祖病体新愈，尚未复原，想让太子统兵，出击英布。（夹批：莫非与头曼单于同一个想法？）太子有上宾四人，都是栖身岩谷、白发龙眉：一个叫做东园公，一个叫做夏黄公，一个叫做绮里季，一个叫做甪里先生——向来蛰居商山，号为商山四皓。高祖曾听说他们的大名，屡次征召不到。建成侯吕释之，是吕后的亲兄，奉吕后之命，想要保全太子，特地向张良问计；张良教他前去迎接四皓，辅佐太子，当不至于有废立情事。吕释之也不知他有什么妙用，只依了张良所说，降低礼数、厚备币帛，前去聘请四人。四人见来意很诚恳，勉强答应出山，面见储君；等到长安，太子刘盈格外礼遇，情同以师事之，四人又不好立刻离去，只得住下。到了英布变乱起来，太子刘盈有监军的消息，四皓已窥透高祖的微意，急忙去见吕释之道：「太子出去统兵，有功也不能加封，无功却不免受祸。您何不急请皇后，在皇上面前哭着陈说，只说：英布是天下猛将，素来善于用兵，不可轻敌；现今朝廷诸将，都是陛下的故旧，怎肯安心接受太子节制。如今若让太子为将，何异于让羊去率领狼，谁肯效力？徒然让英布放胆，乘隙西来，中原一动，全局便至瓦解。看来只有陛下力疾亲征，方可平乱等等。照此进言，太子才可以无忧了。」吕释之得到四皓教导，忙入宫报知吕后。吕后便记着嘱咐的话，趁机到高祖面前，呜呜咽咽，哭述一番。高祖于是慨然道：「我原知道这竖子不能任事，总须你老子亲自去，我就亲征便了。」（夹批：谁知已中了四皓的秘计。）当天就颁下诏命，准备亲征。
薛公三策、封关内侯与立淮南王长
汝阴侯夏侯婴还认为英布未必立刻造反，特地召入门客薛公，跟他商议。薛公是从前楚国的令尹，向来有才智，料事如神；既已入见夏侯婴，说起英布造反等情形，便以为确实无疑。夏侯婴又问道：「主上已裂地封英布，举爵授英布，英布得以南面称王，难道还要造反吗？」薛公道：「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英布与韩信、彭越同功一体；两人受诛，英布怎能不惧？因惧而想造反，有什么可怪？」夏侯婴又道：「英布果真能得逞吗？」薛公道：「未必！未必！」夏侯婴深服薛公的言论，于是入白高祖，竭力保荐。高祖也立即传见，向他问计。薛公道：「英布造反不足深虑：假使英布使出上策，山东恐怕非汉所有；若使出中策，胜负尚未可知；唯有使出下策，陛下可以高枕安卧了！」高祖道：「上策如何？」薛公道：「南取吴，西取楚，东并齐鲁，北收燕赵，坚壁固守，乃为上策——英布若能出此，山东即非汉有了！」高祖又问及中策、下策。薛公道：「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口，便是中策。若东取吴，西取下蔡，聚粮于越地，自身归往长沙，这乃是所谓下策。」高祖道：「你料英布将用何策？」薛公道：「英布不过是一个骊山刑徒，遭际乱世，得封王爵；其实没有什么远见，只顾自身，不顾日后。臣料他必出下策，尽可无忧！」高祖听了，欣然称善，当面封薛公为关内侯，食邑千户；并且立赵姬所生儿子刘长为淮南王，预先作为取代英布的地步。
张良卧傅太子与东征部署
时方新秋，皇帝车驾启行，战将多半跟随；唯独留守诸臣辅佐着太子，得以免于从军，但都送行出都，共至霸上。留侯张良平时多病，到这时也勉强起身出送。（夹批：想来是辟谷所致。）临别时才对高祖说道：「臣本应随行，无奈病体加剧，不便上路，只好暂时违离陛下！唯独陛下此去，务请随时慎重；楚人生性剽悍，千万不要轻易与他们争锋！」高祖点头道：「朕当谨记您的话。」张良又说道：「太子留守京都，关系甚重；陛下应命太子为将军，统率关中兵马，才足以慑服人心。」高祖又依了张良的建议，并且嘱咐张良道：「子房是朕的故交，如今虽抱病，希望替朕卧病辅导太子，免朕悬念。」张良答道：「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才力足以胜任，请陛下放心。」高祖道：「叔孙通原是贤臣，但一个人恐怕不足以成事，所以烦劳子房相助；子房可屈居少傅，还望不要推辞！」张良于是受职自行归去。（夹批：无非为着太子。）高祖又调发上郡、北地、陇西的车骑，以及巴蜀的材官，连同中尉卒三万人，让他们屯驻霸上，作为太子的卫军。部署既定，然后指挥兵马东行，逐队进发。
英布攻荆楚、会甀决战与箭伤胸前
英布已出兵攻略土地，东攻荆，西攻楚，号令军中道：「汉帝已老，必定不亲自前来；从前善战诸将，只有韩信、彭越，智勇过人，如今都已死了，其余不足顾虑。诸君能努力向前，包管得胜，夺取天下也不难呢！」部众闻命，于是先向荆国进攻。荆王刘贾战败逃走而死。英布取得荆地，又移兵攻楚。楚王刘交分兵三路，出城抵御英布；有人对楚军统将说道：「英布善于用兵，为众所忌惮；我若合力抵拒，还可以久持。如今分成三路，势力分散；他若打败我一军，其余两军都会溃散，楚地便保不住了！」楚将不听从。果然两军交锋，前军被英布打败，左右二军不战自溃，楚将也逃走。就是楚王刘交，也保不住淮西都城，避难逃往薛地。英布以为荆楚已下，正好向西进兵，于是如薛公所料，甘心使出下计，溯江西行；等到抵达蕲州属境会甀地方，正值高祖亲自率领大队，迤逦前来。英布望过去，隐隐见有黄屋车盖和左纛大旗，却也吃了一惊。（夹批：偏偏不如你所料。）但势成骑虎，不能再下，只得摆成阵势，与决雌雄。
高祖在庸城下营，登高窥探敌人，见英布军很是精锐，一切阵法仿佛与项羽相似，心里很是不悦，便策励诸将，出营交战。英布严装披挂，立住阵门；高祖远远地与英布说道：「我封你为王，也足以报答功劳，何苦兴兵动众，突然造反！」英布说不出什么理由，只随口答道：「做王哪里比得上做帝？我也不过想做皇帝罢了！」（夹批：倒也痛快。）高祖大怒，痛骂几句，便用鞭一挥，诸将依次杀出，突入英布阵中。英布命令前驱射箭，群镞齐飞，争着射向汉军；汉军虽然不免受伤，仍然拼死直前，有进无退。高祖也冒着箭矢督战，毫无惧色。忽然遇上一箭飞来，来不及躲避，竟中胸前；还亏身披铁甲，箭头未深入，不过入肉数分，痛楚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捂住胸口，保护痛处，越觉得怒气上冲，大呼杀贼。诸将见高祖已经中箭，尚且舍命奋呼——做臣子的理应为主效劳，争先赴敌，还管什么生死利害；只要一息尚存，总要拼个你死我活——于是从众箭攒集的中间，拨开一条血路，一齐向英布阵中杀入。英布兵的箭已快用尽，汉军气势尚未衰，顿时英布阵被捣破，横冲直撞，好似生龙活虎，不可再加制服；英布部众七零八落，纷纷四溃，英布也禁止不住，带领残骑，回头退走。高祖还指挥众人追击，直逼淮水。英布兵渡淮东行，只恐汉军追及，急忙泅水，多被漂没；等到渡过对岸，随兵已不满千人，再加上沿途散失，相从只百余骑兵，哪里还能保守淮南。英布势尽力穷，不敢还都，专望江南窜走。
吴臣诱杀英布于鄱阳
恰巧有长沙王吴臣，送信给英布，叫他避难长沙。——吴臣就是吴芮的儿子，吴芮已病死，由吴臣嗣立，与英布是郎舅亲。——英布得书心喜，急忙改道前往。行至鄱阳，夜宿驿中；不料驿舍里面埋伏着壮士，突然起来袭击英布。英布猝不及防，竟被杀死，好与韩信、彭越一班阴魂混做一处，彼此诉苦去了。（夹批：看官不必细猜，便可晓得杀英布的壮士，乃是吴臣所派遣。既得英布首级，当然带着献给高祖，消除嫌疑、报功请赏。大义灭亲，原不足怪；但一定要诱而杀之，岂不是不近人情？）
过沛置酒、《大风歌》与免赋丰沛
那时高祖已顺道至沛，省视故乡父老，寓有衣锦还乡的意思。沛县官吏预备行宫，盛设供帐；等到高祖到来，出城跪迎。高祖因他们是故乡官吏，却也另眼相看，就在马上答礼，命他们起身，引入城中。百姓都扶老携幼，欢迎高祖，香花载道，灯彩盈街；高祖瞧着，非常高兴。一入行宫，即传集父老子弟，一律进见，并且嘱咐他们不必多礼，两旁分坐。沛中官吏早已备着筵席，摆设起来。高祖坐在上面，即令父老子弟共同饮酒，又选得儿童二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劝酒；儿童等满口乡音，咿咿呀呀地唱了一番，高祖倒也欢心。并且因酒入欢肠，越加畅适，便令左右取筑到面前，亲自击节，随口作歌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白话大意：大风刮起啊云彩飞扬，威势遍及海内啊回到故乡，怎能得到猛士啊守卫四方！）
歌罢，命儿童学习，同声唱和。儿童伶俐得很，一经教授，便能上口，并且抑扬顿挫、宛转可听，引得高祖喜笑颜开，走下座来，回旋起舞。（夹批：无赖依然是旧日的酒徒。）舞了片刻，又回想到从前苦况，不由得悲感交乘，流下数行老泪。父老子弟等看到高祖泪容，都不禁相顾错愕。高祖也已瞧见，便向众人宣言道：「游子悲故乡，乃是常情。我虽定都关中，万岁以后，魂魄犹依恋故土，怎能忘怀？况且我起自沛公，得以除去暴逆，幸有天下；此处是朕的汤沐邑，可从此豁免赋役，世世代代不必交纳。」大众听了，都伏地拜谢。高祖又令他们起身归座，续饮数巡，至晚才散。到了次日，又派人召入武负、王媪及亲旧各家老妪，都来与宴。妇女等不知礼节，由高祖一概令免礼；大众不过是整理衣襟下拜，便算是觐见的仪制。草草拜毕，依次入座。高祖与她们谈及旧事，相率尽欢，且笑且饮，又消磨了一日。此后男女出入，都各赐宴，接连至十余日，才打算启行；父老等坚决请求再留。高祖道：「我此来人多马众，每日需要供给；若再流连不去，岂不是累我父兄？我只好与众人告辞了！」于是下令起程。父老等不忍相别，都备办牛酒，到沛县西境饯行；御驾一出，全县皆空。高祖感念父老厚情，命在沛西暂设行帐，与众人共饮；眨眨眼又是三日，才决计告别。父老又顿首请命道：「沛中幸免赋役，唯独丰邑未沐殊恩，还乞陛下怜悯！」高祖道：「丰邑是我生长之地，更当不忘；只因从前雍齿背叛我，丰人也甘心帮助雍齿，负我太甚。如今既由父老坚决请求，我就一视同仁，允免赋役罢了。」（夹批：雍齿已给了侯封，何必再恨丰人？）父老等再为丰人叩谢。高祖等他们谢毕，拱手上车，向西自行离去。父老等回入沛中，就在行宫前筑起一台，号为歌风台。曾记清朝袁子才咏有《歌风台》诗云：
高台击筑记英雄，马上归来句亦工。
一代君民酣饮后，千年魂魄故乡中。
青天弓剑无留影，落日河山有大风。
百二十人飘散尽，满村牧笛是歌童。
（白话大意：高台上击筑记着英雄，马上归来所作诗句也工巧。一代君臣百姓酣饮之后，千年魂魄仍在故乡之中。青天上弓剑已无留影，落日河山唯有大风长存。那一百二十个儿童都飘散尽了，满村牧笛如今都是歌童。）
高祖行到淮南，连接两次喜报，心下大悦。究竟所报何事，待看下一回自知。
回末史论：兔死狐悲与大风思猛士
韩信、彭越没有造反却被杀掉，英布已经造反才被诛灭——英布本来明明有罪，跟韩信、彭越受戮并不相同。然而韩信、彭越若不死，英布也未必会马上造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英布造反，实在是汉高祖刺激出来的啊！就算英布始终不反，也未必躲得过祸事。功成身危，千古同慨，这正是张子房独被称为明哲的缘故。等到高祖打败英布，过沛摆酒，宴集父老，作《大风歌》慨叹想求猛士——难道是因为功臣死光了，自己觉得冷清，才慷慨悲歌吗？猛士若能用来守卫，枭将也就不会造反了。太过分了！高祖只知道去齐整末梢，却不知道从根本上去推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