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七十二回:通西域复灭南夷 进神马兼迎宝鼎

2026-04-18

原文

  却说匈奴西偏,有一乌孙国,向为匈奴役属。当时乌孙国王,叫作昆莫。昆莫父难兜靡,为月氐所杀,昆莫尚幼,由遗臣布就翖侯窃负而逃,途次往寻食物,把昆莫藏匿草间,狼为之乳,乌为之哺,布就知非凡人,乃抱奔匈奴。到了昆莫长成,匈奴已攻破月氐,斩月氐王,月氐余众西走,据塞种地,作为行巢。昆莫乘间复仇,借得匈奴部众,再将月氐余众击走。月氐徙往大夏,改建大月氐国。已见前文。所有塞种故土,却被昆莫占住,仍立号为乌孙国,牧马招兵,渐渐强盛,不愿再事匈奴。匈奴方与汉连年交战,无暇西顾,及为卫霍两军所败,匈奴更势不如前,非但乌孙生贰,就是西域一带,前时奉匈奴为共主,至此亦皆懈体,各有异心。

  武帝探闻此事,乃复欲通道西域,更起张骞为中郎将,令他西行。张骞入朝献议道:“陛下欲遣臣西往,最好是先结乌孙﹔诚使厚赂乌孙王,招居前浑邪王故地,令断匈奴右臂,且与结和亲,羁縻勿绝,将见乌孙以西,如大夏等国,亦必闻风归命。尽为外臣了。”武帝专好虚名,但教夷人称臣,无论子女玉帛,俱所不惜。因此令骞率众三百人,马六百匹,牛羊万头,金帛值数千巨万,赍往乌孙。乌孙王昆莫,出来接见,骞传达上意,赐给各物。昆莫却仍然坐着,并不拜命。骞不禁怀惭,便向昆莫说道:“天子赐王厚仪,王若不拜受,尽请还赐便了。”昆莫才起身离座,拜了两拜。骞复进词道:“王肯归附汉朝,汉当遣嫁公主为王夫人,结为兄弟,同拒匈奴,岂不甚善!”昆莫听了,踌躇未决,乃留骞暂居帐中,自召部众,商议可否。部众素未知汉朝强弱,且恐与汉联和,益令匈奴生忿,多招寇患,所以聚议数日,仍无定论。

  就中尚有一段隐情,更令昆莫左支右绌,不能有为。昆莫有十余子,太子早死,临终时曾泣请昆莫,愿立己子岑陬为嗣,昆莫当然垂怜,面允所请。偏有中子官拜大禄,强健善将,夙任边防,闻得太子病殁,自思继立,不意昆莫另立嗣孙,致失所望,于是招集亲属,谋攻岑陬。昆莫得知此信,亟分万余骑与岑陬,使他出御中子,自集万余骑为卫,防备不虞。国中分作三部,如何制治?且因昆莫年老,越觉颓靡不振,姑息偷安。夷狄无亲,可见一斑,汉乃以和亲为长策,实属非计。

  骞留待数日,并未得昆莫确报,乃别遣副使,分往大宛康居月氐大夏等国,传谕汉朝威德。各副使去了多日,尚未复命,那乌孙却遣骞归国,特派使人相送,并遗良马数十匹,作为酬仪。骞偕番使一同入朝,番使进谒武帝,却还致敬尽礼,并且所献良马,格外雄壮。武帝见了,不觉喜慰,遂优待番使,特拜骞为大行。骞受任年余,竟致病逝。又阅一年,才由骞所遣副使陆续还都,西域各国,也各派使人随来,于是西域始与汉交通,汉复再三遣使,西出宣抚。各国只知博望侯张骞,不知他人。各使亦讳言骞死,但说是由骞所遣,后人因盛传张骞凿空。凿空谓开凿孔道。且因骞尝探视河源,称为张骞乘槎入天河,其实黄河远源,并不在当时西域中,以讹传讹,不足为信。惟西域一带,地形广袤,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接玉门阳关,西限葱岭。葱岭以外,尚有数国。今据史传纪载,西域共三十六国,后且分作五十余国,与汉朝往来通使,计有南北二道,南北二道的终点,就是葱岭。小子录述国名如下:

  婼羌国,楼兰国, 后名鄯兽。 且末国, 小宛国, 精绝国, 戎卢国, 捍弥国, 渠勒国, 于阗国, 皮山国,乌秺国, 西夜国, 蒲犁国, 依耐国, 无雷国, 难兜国, 以上为南道诸国。 乌孙国, 康居国, 大宛国, 桃槐国, 休循国, 捐毒国。 与身毒不同,身毒不入西域传。 莎车国, 疏勒国, 尉头国, 姑墨国, 温宿国, 龟兹国, 尉犁国, 危须国, 焉耆国, 车师国。 亦名姑师。 蒲类国, 狐胡国, 郁立师国, 单桓国,以上为北道诸国。 大月氐国, 大夏国, 罽宾国, 乌弋山离国, 犁靬国, 条支国, 安息国, 奄蔡国。 以上为葱岭外诸国。

  以上数十国,前时多服属匈奴,至此与汉交通,为匈奴所闻知,屡次发兵邀截,汉乃复就酒泉武威两郡外,增置张掖敦煌二郡,派吏设戍,严备匈奴。不意西北未平,东南忽又生乱,累得汉廷上下,又要调兵征饷,出定东南。

  先是南越王赵胡,曾遣太子婴齐,入都宿卫,一住数年。见前文。婴齐本有妻孥,惟未曾挈领入都,不得不另娶一妇。适有邯郸人樛氏女子,留寓都中,高张艳帜,常与灞陵人安国少季,私相往来。婴齐却一见倾情,不管她品性贞淫,便即浼人说合。好容易得娶樛女,真是心满意足,快慰非常。未几生下一男,取名为兴。祸胎在此。后来赵胡病重,遣使至京,请归婴齐,武帝准他归省,婴齐遂挈妻子南旋。不久胡死,婴齐当即嗣位,上书报闻,且请令樛女为王后,兴为太子。武帝也即依议,但常遣使征他入朝。婴齐恐再被羁留,不肯应命,只遣少子次公入侍,自与樛女镇日淫乐,竟致尫瘠不起,中年毕命。太子兴继立为主,奉母樛氏为王太后。偏武帝得了此信,又要召他母子一同入朝。当下御殿择使,即有谏大夫终军,自请效劳,且面奏道:“臣愿受长缨,羁南越王于阙下!”谈何容易!武帝见他年少气豪,却也嘉许,便令与勇士魏臣等,出使南越。又查得安国少季,曾与樛太后相识,也令同往。

  终军表字子云,济南人氏,年未弱冠,即选为博士弟子,步行入关。关吏给与一𦈡,终军问有何用?关吏指示道:“这是出入关门的证券,将来汝要出关,仍可用此为证。”𦈡系裂帛为之,用代符节。终军慨然道:“大丈夫西游,何至无事出关!”一面说,一面弃𦈡自去。果然不到两年,官拜谒者。出使郡国,建旄出关。关吏惊诧道:“这就是弃𦈡生,不料他竟践前言!”终军也不与多说,待至事毕还都,奏对称旨,得超迁至谏大夫。至是复出使南越,见了南越王兴,凭着那豪情辩口,劝兴内附,兴也自然畏服。偏是南越相吕嘉,历相三朝,权高望重,独与汉使反对,阻兴附汉。兴不免怀疑,入白太后,请命定夺。太后樛氏,也即出殿,召见汉使。两眼瞟去,早已瞧见那少年姘夫,当下引近座前,详问一番。安国少季即将朝廷意旨,约略相告,樛太后毫不辩驳,立即乐从,嘱兴奉表汉廷,愿比内地诸侯,三岁一朝。终军得表,遣从吏飞报长安。武帝复诏奖勉,且赐南越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等印,余听自置,所有终军等人,都留使镇抚。

  吕嘉始终不服,且闻安国少季出入宫禁,更觉怀疑,遂托疾不出,阴蓄异图。安国少季方与樛太后重续旧欢,非常狎昵,但恐吕嘉从中为变,不如劝樛太后带子入朝,自己好相偕北上,一路绸缪。樛太后虽饬治行装,惟意中却欲先除吕嘉,然后启行,乃置酒宫中,款待汉使。一面召入丞相以下诸官吏,共同入宴。吕嘉不得不往,惟嘉弟正为将军,在宫外领兵环卫。樛太后见嘉已列席,行过了酒,便向嘉顾语道:“南越内属,利国利民,相君独以为不便,究属何意?”吕嘉听着,料知太后激动汉使,与他反对,因此未敢发言。汉使也恐嘉弟在外,不便发作,只好面面相觑,袖手旁观。樛太后不免着急,忽见吕嘉起身欲走,也即离座取矛,向前刺嘉。还是南越王兴,防有他变,慌忙起阻太后,将嘉放脱。淫妇必悍,实自取死。嘉回到府中,便思发难,转念王兴,并无歹意,倒也不忍起事。蹉跎蹉跎,又过数月,蓦闻汉廷特派前济北相韩千秋,与樛太后弟樛乐,率兵二千人。驰入边疆,乃亟召弟计议道:“汉兵远来,必是淫后串同汉使,召兵入境,来灭我家,我兄弟岂可束手就毙么?”嘉弟系是武夫,一闻此言,当然大愤,便劝嘉速行大事。嘉至是也不遑多顾,便与弟引兵入宫。宫中未曾防备,立被突入,樛太后与安国少季,并坐私谈,急切无从逃避,由嘉兄弟持刀进来,一刀一个,劈死了事。死得亲昵。两人再去搜寻王兴,兴如何得免?也遭杀害。嘉索性往攻使馆,戕杀汉使,可怜终军魏臣等,双手不敌四拳,同时殉难。终军不过二十多岁,惨遭此祸,时人因称为终童。

  嘉即下令国中道:“王年尚少,太后系中国人,与汉使淫乱,不顾赵氏社稷,故特起兵除奸,另立嗣主,保我宗祧。”国人素属望吕嘉,统皆听命,无一异议,嘉乃迎立婴齐长子术阳侯建德为王,系婴齐前妻所生之子。自己仍为相国,且遣人通知苍梧王赵光。苍梧为南越大郡,光与嘉素有感谊,当然复书赞成。于是嘉壹意御汉,专待韩千秋到来,反令边境吏卒,开道供食,诱令深入。千秋也是矜才使气,请愿南来,一入越境,即与樛乐并驱进兵,攻破好几处城池,嗣见南越吏卒,殷勤接待,愿为向导,还道他震慑兵威,畅行无阻,谁知行近越都,相去不过四十里,突见越兵四面杀到,重重裹住。千秋只有二千人马,前无去路,后无救兵,眼见得同归于尽,无一生还。

  嘉杀尽汉兵,遂函封汉使符节,使人赍送汉边,设词谢罪。边吏立即奏闻。武帝大怒,颁诏发罪人从军,且调集舟师十万,会讨南越。命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越侯两人,同出零陵,一名严,为戈船将军,一名甲,为下濑将军﹔又使越人驰义侯遗,带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牁江,同至番禺会齐。番禺就是南越郡城,北有寻狭石门诸险,都被杨仆捣破,直进番禺。路博德部下多罪人,沿途逃散,只有千余人至石门,与仆相会。两军同路并进,到了番禺城下,仆攻东南,博德攻西北,仆想夺首功,麾著部众,奋力猛扑,越相吕嘉,督兵死守,坚拒不退。博德却从容不迫,但在西北角上,虚设旗鼓,遥张声势。一面遣人射书入城,劝令出降。城中已是垂危,又闻博德立营西北,将要夹攻,急得守将仓皇失措,往往缒城夜出,奔降博德。博德好言抚慰,各赐印绶,令他还城相招。适杨仆攻城不下,焦躁异常,督令部兵纵火烧城,东南一带,烟焰冲霄,西北兵民,都已魂飞天外,闻得出降免死,并有封赏的消息,自然踊跃出城,争向博德处投降。吕嘉及南越王建德,如何支持?也即乘夜逃出,窜投海岛。及杨仆破城直入,那路博德早进西北门,安坐府中。斗力不如斗智。仆费了许多气力,反让博德先入,很不甘心,便欲往捕南越君相,再图建功。博德却与仆笑语道:“君连日攻城,劳疲已甚,尽可少休!南越君相,便可擒到,请君勿懮。”仆尚似信非信。过了一两日,果由越司马苏弘,捕到建德,越郎都稽,捕到吕嘉。经博德讯验属实,立命处斩。当即飞章奏捷,保举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且奏章中亦备述杨仆功劳。仆始知博德善抚降人,用夷制夷,智略高出一筹,也觉得自愧勿如了。不由杨仆不服。戈船下濑两将军,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尚未赶到,南越已平。就是苍梧王赵光,不待往讨,已经闻风胆落,慌忙投诚,后来得封为随桃侯。

  自从南越事起,朝廷亟须筹饷,不得不催收租赋。倪宽正为左内史,待民宽厚,不加苛迫,遂致负租甚多,势且获谴。百姓闻宽将免职,竞纳租税,大家牛车,小家担负,全数缴齐,反得课最。宽仍然留任,且因此更结主知。还有输财助边的卜式,已由县令超任齐相,自请父子从军,往死南越。何其热心乃尔。武帝虽未曾准遣,却也下诏褒美,封式关内侯,赐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风示百官。那知除卜式外,竟无一人继起请效,遂致武帝衔恨在心。巧值秋祭在迩,又行尝耐礼,秋祭曰尝美酒曰酎。列侯例应贡金助祭,武帝借此泄恨,特嘱少府收验贡金,遇有成色不足,即以不敬论罪,夺去侯爵,百有六人。丞相赵周,不先纠举,连坐下狱,愤急自尽。连毙四相,毋乃太酷!另升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召齐相卜式为御史大夫。

  已而车驾东巡,将往缑氏。行至左邑桐乡,正值南越捷报到来,甚是喜慰,便命桐乡为闻喜县。再行至汲县中新乡,又闻得吕嘉捕诛,因在新中乡添置获嘉县。且传谕南军,析南越地作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诏路博德等班师回朝。博德已受封符离侯,至此更增食彩,杨仆得加封将梁侯,外此封赏有差。惟越驰义侯遗,征兵赴越时,南夷且兰君抗命。杀毙使人,居然叛汉。遗奉诏回军,击死且兰君,乘胜攻破邛莋,连毙二酋,冉駹等国,并皆震慑,奉表归命。当由遗奏报朝廷,旋接武帝复诏。改且兰为牂牁郡,邛为越嶲郡,莋为沈藜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两处为武都郡,嗣是夜郎及滇,先后降附,蒙给王印,西南夷悉平。

  说也奇怪,东越王余善,也甘就灭亡,造起反来。余善尝拟从征南越,上书自效,当即发卒八千人,愿听楼船将军节制。楼船将军杨仆,到了番禺,并未见余善兵到,致书诘问,只说是兵至揭阳,为海中风波所阻。及番禺已破,询诸降人,才知余善且通使南越,阴持两端。仆乃请命朝廷,即欲移兵东讨。武帝因士卒过劳,决计罢兵,但令仆部下校尉,留屯豫章,防备余善。余善恐不免讨伐,索性先行称兵,拒绝汉道,号将军驺力为吞汉将军,自称武帝。汉帝死后称武,余善生前称武,也是奇闻。武帝乃再遣杨仆出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分道入东越境,余善尚负嵎称雄,据险不下。相持数月,由故越建成侯敖,及繇王居股,合谋杀死余善,率众迎降,东越复平。武帝以闽地险阻,屡次反复,不如徙民内处,免得生心。乃诏令杨仆以下诸将,把东越民徙居江淮。杨仆等依诏办理,闽峤乃虚无人迹了。两越俱亡。同时又有先零羌人,零音怜。为唐虞时三苗后裔,散处湟中,阴通匈奴,合众十余万,寇掠令居安故等县,进围枹罕。武帝起李息为将军,使偕郎中令徐自为,率兵十万,击散诸羌,特置护羌校尉,就地镇治,总算荡平。

  武帝见诸事顺手,自然欣慰,因记起渥洼水旁,曾有异马产出,即颁诏出去,嘱令送马入都。这异马并非异产,不过由暴利长捏说出来,从中取巧。小子于前文中已经叙明。见六十九回。此时暴利长奉命献马,到了都中,由武帝亲自验看,果觉肥壮得很,与乌孙国所献良马,大略相同。武帝遂称为神马,或与乌孙马共称天马。《通鉴辑览》载此事于元狩三年,《汉书》则在元鼎四年,本书两存其说,故前后分叙。武帝方营造柏梁台,高数十丈,用香柏为梁,因以为名。这台系供奉长陵神君,神君为谁,查考起来,实是不值一辩。长陵有一妇人,产男不育,悲郁而亡。后来妯娌宛若,供奉妇象,说是妇魂附身,能预知民间吉凶。一班愚夫愚妇,共去拜祝,有求辄应,就是武帝外祖母臧儿,也曾往祷,果得子女贵显,遂共称长陵妇为神君。武帝得自母传,遣使迎入神君像,供诸磃氏观中。嗣因磃氏观规模狭隘,特筑柏梁台移供神像,且创作柏梁台诗体,与群臣互相唱和,谱入乐歌。复令司马相如等编制歌诗,按叶宫商,合成声律,号为乐府。及得了神马后,也仿乐府体裁,亲制一《天马》歌。歌云:

  泰一况,泰一即天神,见后文。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志俶傥,精权奇,薾音蹑。浮云,晻上驰,驱容与,()音逝。万里。今安匹?龙为友。

  天马歌成,马入御厩,暴利长非但免罪,且得厚赏。忽又由河东太守,奏称汾阴后土祠旁,有巫锦掘得大鼎,不敢藏匿,因特报闻。这汾阴地方的后土祠,本是元鼎四年新设,不到数月,便有大鼎出现,明明由巫锦暗中作伪,哄动朝廷。也是暴利长一般伎俩。偏武帝积迷生信,疑是后土神显示灵奇,将鼎报锡,当即派使迎鼎入甘泉宫,荐诸宗庙。武帝亲率群臣,往视此鼎,鼎状甚大,上面只刻花纹,并无款识。大众不辨新旧,但模模糊糊的说是周物,统向武帝称贺。独光禄大夫吾邱寿王,谓鼎系新式,怎得说是周鼎?语为武帝所闻,召入诘问,吾邱寿王道:“从前周德日昌,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称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德被六合,陛下又恢廓祖业,天瑞并至,宝鼎自出,这乃汉宝,并非周宝,臣所以谓非周鼎呢!”武帝转怒为喜,连声称善,群臣亦喧呼万岁。吾邱寿王却得赐黄金十斤,武帝又亲作宝鼎歌,纪述休祥。小子有诗叹道:

  虚伪何曾不易知,君臣上下并相欺﹔

  唐虞尚有夸张事,况是秦皇汉武时。

  过了月余,又有齐人公孙卿,上书说鼎。欲知他如何说法,容待下回再详。

  张骞之凿空西域,后人或力诋其过,或盛称其功。吾谓凿空可也。凿空西域,乃徒以厚赂相邀,并未知殖民政策,是第耗中国之财,而未收拓土之效,宁非有损无益乎!惟断匈奴之右臂,使胡人渐衰渐弱,不复为寇,亦未始非中国之利。然则骞有过,骞亦未尝无功,谓其功过之相抵可耳。东南两越,自取灭亡,伏波楼船,侥天之幸,而武帝益因此骄侈矣。神马也,宝鼎也,无一非作伪之举,武帝岂真愚蠢?任彼所欺?意者其亦欲借此欺人欤?上下相欺,而汉道衰矣。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乌孙崛兴、武帝再起张骞结乌孙

匈奴西边原有乌孙国,长期受匈奴役使。乌孙王叫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曾被月氏所杀,当时昆莫还很小,乌孙遗臣翖侯布就把他偷偷背走。途中布就去找食物,把幼童暂放草间,传说竟有母狼哺乳、群乌喂食。布就因此认定这孩子不凡,便抱着他投奔匈奴。

% 补充翻译
遗臣布就翖侯:人名叫 布就,身分是乌孙贵族封号:翖侯(≈侯)
遗臣:强调的是亡国/丧父之后留下来的旧臣。

等昆莫长大后,匈奴已击破月氏,月氏王被杀,余众西迁,占了塞种之地暂居。昆莫后来借匈奴兵力乘机复仇,再把月氏余部逐走。月氏遂西徙大夏,建立大月氏国(前文已述)。原先塞种旧地则被昆莫占据,继续立国号“乌孙”。乌孙牧马募兵,实力渐强,不愿再完全听命于匈奴。此时匈奴又与汉朝连年交战,无力西顾;加上受卫青、霍去病重创,声势进一步下滑。于是不仅乌孙生异心,整个西域诸国也逐步松动,不再像从前那样奉匈奴为共主。

武帝探知后,又起“打通西域”之意,再任张骞为中郎将西行。张骞入朝建议:应先结乌孙。若以重礼厚赂乌孙王,招其迁居浑邪王旧地,便可切断匈奴西翼;再与乌孙和亲,羁縻勿绝,则乌孙以西诸国(如大夏等)也会闻风归附。武帝本就好“万邦来朝”之名,于是大举投入:三百人、六百马、万头牛羊,另有价值极高的金帛,一并送往乌孙。

% 补充翻译
羁縻勿绝:羁(笼头)、縻(缰绳),本义是拢住马畜不使其奔逸散乱。
政治上指中央对边陲部族不直接郡县化,而用册封、和亲、赏赐等方式加以笼络、怀柔,使其名义臣服、内政大体自理。
勿绝:不要让这层联系断绝;亦即往来不断线,使乌孙长期羁縻于汉而不与之脱钩。(此处白话即「维系臣服关系、不至中断」。)

张骞见昆莫后,传达汉帝旨意并送礼。昆莫起初坐着不拜。张骞羞愤,直言“若不拜受,宁可退还”。昆莫这才起身拜受。张骞又提“归附汉朝、迎娶汉公主、兄弟结盟共拒匈奴”之策。昆莫听后犹豫不决,先留张骞在帐中,召部众连议数日。众人既不了解汉朝真实强弱,又担心联汉会激怒匈奴、招来更大兵祸,因此始终没有定论。

% 补充翻译
怀惭:心里感到惭愧、脸上挂不住。

此外,乌孙内部本就有严重继承矛盾,更使昆莫无法果断。昆莫有十余子,太子早逝,临终曾求立其子岑陬为嗣,昆莫当面答应;但昆莫另一位中子任大禄,武勇善战、久掌边防,自认应继位。得知立的是孙子后,他心怀不满,集亲党图攻岑陬。昆莫急分兵万骑给岑陬,又自统万骑自卫,国内遂分成三股武装,统治结构几近撕裂。加之昆莫年老,日趋苟安,难有作为。(夹批意谓:夷狄内部本就“无亲”,汉朝把和亲当长策,未必高明。)

% 补充翻译
“就中尚有一段隐情”中的“就中”:在这些缘由、局面之中,另外还藏着一段不好说出口的隐情

张骞久候无果,便先派副使分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传播汉朝声威。其后乌孙仍送张骞归国,并回赠良马数十匹。张骞与乌孙使者同入长安,乌孙使者朝见时礼节甚恭,所献马匹也很神骏,武帝大喜,优待来使,并拜张骞为大行。张骞受任一年多后病逝。再过一年,副使们才陆续回都,西域各国也先后遣使来汉,自此西域与汉正式通使,汉朝亦反复派使西出抚慰。

由于张骞首开其路,各国往往“只知博望侯张骞”,后世遂盛称“张骞凿空”。“凿空”本义是开通孔道。又因张骞曾探河源,民间更附会出“乘槎入天河”等说,实多传讹,不足尽信。总体看,当时“西域”地域广大:东西约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接玉门、阳关,西至葱岭。葱岭外尚有多国。史载西域先称三十六国,后又分化为五十余国;与汉通使大体有南北两道,终点都在葱岭。

演义随后列出诸国:南道如婼羌、楼兰(后称鄯善)、且末、小宛、精绝、于阗等;北道如乌孙、康居、大宛、莎车、疏勒、龟兹、焉耆、车师等;葱岭外如大月氏、大夏、罽宾、条支、安息、奄蔡等。

这些国家过去多附匈奴,今转与汉通,使匈奴屡次出兵拦截。汉朝于是又在酒泉、武威之外增置张掖、敦煌二郡,设戍防胡。不料西北未稳,东南又乱,朝廷不得不再筹军费、再起征讨。

南越婴齐樛氏、终军请缨与吕嘉阻附

南越王赵胡早年曾让太子婴齐入长安宿卫多年(前文已见)。婴齐原本在南越有妻室子女,但未带来京师,便在长安另娶邯郸樛氏女。此女原与灞陵人安国少季私通,婴齐却一见倾心,终将其娶入,后生子赵兴(演义批曰“祸胎在此”)。

后赵胡病重,请武帝准婴齐归国。婴齐携妻子南返,不久赵胡死,婴齐继位,上书请立樛氏为后、赵兴为太子,武帝同意。但武帝屡召婴齐入朝,婴齐怕再被羁留,始终不去,只让少子次公入侍。婴齐与樛后沉湎享乐,中年病亡。赵兴继位,尊樛氏为太后。

武帝又欲召这对母子入朝。当下御殿挑选使者,便有谏大夫终军,自请担当使命,并且当面向武帝奏道:「臣愿领一条长缨,把南越王拴缚在宫阙之下!」(「羁」:本义笼络、拴住,此处指制服并押至朝廷。)谈何容易!武帝见他年纪轻轻却豪气凌云,倒也嘉奖赞许,便令他与勇士魏臣等人一同出使南越。又查知安国少季曾与樛太后相识,也命令他同行。

终军,表字子云,济南人。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弱冠),就被选为博士弟子,徒步进入函谷关。守关官吏发给他一枚「𦈡」(过关凭证),终军问这东西有什么用。官吏说明道:「这是进出关门的证券;将来你若要出关,还可以拿它作证明。」(𦈡是用撕裂的帛做成的,用来代替符节。)终军慷慨说道:「大丈夫向西入关中游学求仕,怎会无缘无故再出此关!」一边说,一边把𦈡扔掉,自行离去。果然不到两年,他便官至谒者;奉命出使各郡国,竖着使节仪仗再次出关。关吏惊讶道:「这就是当年丢弃𦈡的那位书生,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当初那句话!」终军也不与他们多分辨;等到公事办完回到京都,奏对合乎皇上心意,被破格提拔为谏大夫。到这一次,他又奉命出使南越。

到了南越,见到越王赵兴,终军凭着一腔豪气与辩才,劝说赵兴内附汉朝;赵兴自然也畏惧折服。偏偏南越丞相吕嘉历事三朝君主,权势高、威望重,唯独与汉朝使者作对,阻挠赵兴附汉。赵兴不免心存疑虑,入内禀告太后,请太后决断。太后樛氏于是也走出殿来,接见汉使。她两眼一扫,早已看见那位年少时的相好(安国少季),当即把他领到座前,细细询问。安国少季便把朝廷的意图大略告知;樛太后一句也不反驳,立刻欣然听从,嘱咐赵兴向汉廷上表,愿意比照内地诸侯,三年一朝见天子。终军得到奏表,派遣随从官吏火速驰报长安。武帝回诏嘉奖慰勉,并且赏赐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等官印;其余官职任凭南越自行任命。终军等汉使则一律留在当地,担任驻留使者,负责镇抚。

吕嘉发难、韩千秋败殁与伏波楼船平南越

吕嘉心中始终不服;况且听说安国少季在宫禁中进进出出,越发疑心,于是托病不上朝,暗中另有所图。安国少季这边正与樛太后旧情复燃,十分亲昵,却又怕吕嘉从中作乱,不如劝说樛太后带上儿子入朝,自己也好与她一同北上,一路上厮缠。樛太后一面吩咐整治行装,心里却想先除掉吕嘉再动身,便在宫中摆酒,款待汉使;一面又召丞相以下的众官吏,一同入席饮宴。吕嘉不得不来,只是吕嘉之弟当时正任将军,在宫外统领兵马环卫王宫。樛太后见吕嘉已经入席、酒过数巡,便向他问道:「南越内属汉朝,利国利民,唯独丞相您认为不妥,究竟是何用意?」吕嘉听了,料定太后是要激怒汉使、与自己作对,因此不敢开口。汉使们又怕吕嘉弟弟身在宫外,不便当场发作,只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袖手旁观。樛太后不免心急,忽见吕嘉起身要走,她也离席抓起长矛,上前要刺吕嘉。还是南越王赵兴,防备有变,慌忙起身拦住太后,把吕嘉放跑。(夹批:淫妇必悍,实自取死。)吕嘉回到府中,本想立刻起事,转念一想赵兴本无歹意,倒又不忍心动手。拖了又拖,又过了几个月,忽然听说汉朝特地派遣前任济北相韩千秋,与樛太后之弟樛乐,率领兵马两千人,驰入南越边境;吕嘉急忙唤弟弟来商议道:「汉兵远道而来,必是淫乱太后串通汉使,召兵入境,要灭我吕氏一门,我兄弟岂能束手待毙?」吕嘉之弟本是武夫,一听这话,当然大怒,便劝吕嘉赶快动手干大事。吕嘉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便与弟弟带兵闯入王宫。宫中毫无防备,顿时被攻破;樛太后与安国少季并坐着私语,仓促之间无处可逃,吕嘉兄弟持刀而入,一刀一个,劈死而已。(夹批:死得亲昵。)两人又去搜寻赵兴——赵兴岂能幸免?也被杀害。吕嘉索性转攻汉使馆舍,杀害汉使;可怜终军、魏臣等人,双手难敌四拳,一同遇难而死。终军不过二十多岁,惨死于此,当时人因称他为「终童」。

吕嘉随即向全国下令道:「国王年幼;太后本是中原人,与汉使淫乱,不顾赵氏社稷;因此特起兵铲除奸邪,另立继承人,保全我宗族香火。」国中之人向来仰慕吕嘉,全都听从,无人反对。吕嘉于是迎立婴齐长子、术阳侯赵建德为王(赵建德为婴齐前妻所生);吕嘉自己仍为相国,又派人通知苍梧王赵光。苍梧是南越大郡,赵光与吕嘉一向交情深厚,自然回信赞成。于是吕嘉一意抵御汉朝,专等韩千秋到来;反而命令边境官吏士卒为他们开路、供给饮食,引诱汉军深入。韩千秋也是恃才负气、主动请缨南来之人,一入越境,便与樛乐并马进军,一连攻破好几座城池;稍后见到南越吏卒殷勤接待、自愿做向导,还以为对方慑于兵威,一路畅通无阻,哪里知道行近国都、相距不过四十里时,忽然四面越兵杀到,重重围困。韩千秋只有两千人马,前无去路,后无援兵,眼见全军同归于尽,无一人生还。

吕嘉杀尽汉兵之后,便把汉朝使节的符节装进匣子封好,派人送到汉朝边境,巧言谢罪。边境官吏立刻奏报朝廷。武帝大怒,颁诏征发罪人从军,并且调集水军十万,会同讨伐南越。任命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兵,沿湟水而下;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兵,沿横浦而下;两名旧封「归义越侯」者一同从零陵出兵,一人名严,为戈船将军,一人名甲,为下濑将军;又派越人驰义侯遗,率领巴蜀区域的罪人,征发夜郎兵,沿牂牁江而下,约定各路齐至番禺会师。番禺即南越都城;北面有寻狭、石门等险要,都被杨仆攻破,大军直入番禺。路博德部下多是罪人,沿途逃散,只剩一千余人抵达石门,与杨仆会合。两军沿同一路线并进,来到番禺城下:杨仆攻东南,路博德攻西北。杨仆想夺头功,指挥部众奋力猛攻;南越丞相吕嘉督兵死守,坚决不退。路博德却从容不迫,只在西北角虚设旗鼓,远远张扬声势;一面派人射箭把书信射入城中,劝谕投降。城中本已危急,又听说路博德在西北扎营、将要两面夹攻,守将慌张失措,往往在夜里用绳索坠城而出,投奔路博德投降。路博德用好言安抚,分别赐予印绶,命他们回城招降同伴。恰巧杨仆攻城不下,焦躁异常,下令士兵纵火烧城,东南一带烈焰冲天;西北方的军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见「出城投降可免死且有封赏」的消息,自然争先恐后出城,争向路博德处投降。吕嘉与南越王赵建德如何还能支撑?也乘黑夜逃出,投奔海岛。等到杨仆破城冲入,路博德早已从西北门进城,安坐在府衙之中。(夹批:斗力不如斗智。)杨仆费了许多气力,反让路博德先入,心中很不服气,便想去追捕南越王与丞相,再立战功。路博德却对杨仆笑道:「将军连日攻城,已经十分疲劳,尽可稍作休息!南越王与丞相,马上便能擒获,请将军不必忧虑。」杨仆还将信将疑。过了一两天,果然由南越司马苏弘擒获赵建德,南越郎官都稽擒获吕嘉;经路博德审验属实,立刻下令处死。当即飞速上奏报捷,保荐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奏章中也详细写明杨仆的功劳。杨仆这才明白路博德善于安抚降众、以夷制夷,智谋高出一筹,也不由得自愧不如。(夹批:不由杨仆不服。)戈船、下濑两将军以及驰义侯所调发的夜郎兵,还未赶到,南越已经平定。便是苍梧王赵光,不等朝廷前来征讨,已闻风丧胆,慌忙投降,后来得封为随桃侯。

% 补充翻译
夜郎兵就是来自夜郎国的兵,也就是汉朝征调或联络到的、夜郎一带(约在今贵州西部、云南东部一带)的部族武装。

筹饷夺侯、东巡闻喜获嘉与西南夷、东越、先零

自从南越战事兴起,朝廷急需筹措粮饷,不得不加紧催收租赋。倪宽当时任左内史,待人宽厚,不肯苛刻逼迫百姓,于是拖欠租赋的人很多,倪宽眼看将要获罪受责。百姓听说倪宽或将免职,反而争相缴纳租税:大户人家用牛车运送,小户人家肩挑背负,全部缴清;倪宽反倒考核名列最优,仍旧留任,并且因此更加得到皇上赏识。又有先前捐献家财资助边防的卜式,已由县令破格升任齐相,又自请父子从军,誓死讨伐南越。(夹批:何其热心乃尔。)武帝虽未准许他亲临从军,却也下诏褒奖,封卜式为关内侯,赐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布告天下,晓示百官。谁知除了卜式之外,竟再无一人跟着响应请求效力,武帝因而衔恨在心。恰巧秋季祭祀临近,朝廷又要举行尝酎礼(秋祭名为「尝」,美酒名为「酎」)。列侯按惯例须献纳黄金资助祭祀,武帝借此发泄怨恨,特地吩咐少府查验贡金,凡成色不足的,便以「大不敬」论罪,剥夺侯爵,一次竟有一百零六人丢爵。丞相赵周因事先未加纠察检举,一并连坐下狱,愤恨焦急,自尽而死。(夹批:连毙四相,毋乃太酷!)朝廷另升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召齐相卜式为御史大夫。

% 补充翻译
尝酎礼:汉代宗庙秋祭的一种。「尝」指秋季祭祀宗庙、尝献新谷(秋祭通称);「酎」指反复酿造、味醇色浓的祭祀用酒(酎酒),用以荐享祖宗。

不久武帝车驾东巡,准备前往缑氏。行至左邑县桐乡,正值南越捷报送到,武帝十分欣慰,便下令改桐乡为「闻喜县」。再行至汲县境内的新中乡,又听说吕嘉已被擒斩,于是在新中乡添置「获嘉县」。又传谕南方各路军队:把南越旧地分割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诏令路博德等班师回朝。路博德已受封符离侯,至此再加封食邑;杨仆得加封为将梁侯;其余封赏各有等差。唯独驰义侯遗这一路:征兵前往南越时,南夷且兰君抗拒命令,杀死使者,公然叛汉。遗奉诏回军,击杀且兰君,乘胜攻破邛、莋,连杀两地首领;冉駹等国全都震慑,上表归顺听命。遗将情形奏报朝廷,很快接到武帝复诏:改且兰地为牂牁郡,邛地为越嶲郡,莋地为沈藜郡,冉駹地为汶山郡,广汉以西白马两处置为武都郡。此后夜郎与滇也先后投降归附,蒙受汉朝赐予的王印,西南夷至此大体平定。

说来也怪,东越王余善竟也甘心走向灭亡,起兵造反。余善曾打算随从征讨南越,上书自愿效力,朝廷当即征发士卒八千人,由他听从楼船将军节制。楼船将军杨仆到了番禺,始终不见余善兵马到来,便写信责问;余善只推说军队已到揭阳,被海上风浪阻隔。等到番禺攻破之后,杨仆向投降之人打听,才知余善还曾暗中派使者联络南越,脚踩两只船。杨仆于是请求朝廷准许立即移兵东讨。武帝因士卒过于劳苦,决定暂且罢兵,只命令杨仆部下一名校尉留驻豫章,防备余善。余善害怕终究不免讨伐,索性先发制人,起兵抗拒汉朝,阻塞道路;封将军驺力为「吞汉将军」,自己竟号称「武帝」。(夹批:汉朝皇帝死后谥「武」,余善生前便称「武」,亦是奇闻。)武帝于是再次派遣杨仆出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分路进入东越境内。余善仍凭险逞强,据守险要,久攻不下。相持数月之后,由旧越臣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合谋杀死余善,率众迎降,东越再度平定。武帝认为闽地险阻,屡次反叛反复,不如把百姓迁徙到内地安置,免得再生异心;于是诏令杨仆以下诸将,把东越民众迁徙到江淮一带居住。杨仆等奉命办理,闽中山岭一带几乎空无一人。(夹批:两越俱亡。)与此同时,又有先零羌人(「零」读如怜,相传为唐虞时三苗后裔),散布在湟水流域,暗中勾结匈奴,聚众十余万,寇掠令居、安故等县,并进兵围攻枹罕。武帝任命李息为将军,命他与郎中令徐自为率领十万兵马,击散各路羌人;又特设护羌校尉,就地镇守治理,总算把这股叛乱荡平。

天马、柏梁台、汾阴宝鼎与诗评

武帝见诸事顺利,自然欣慰;因而想起渥洼水旁曾有「异马」出世,便颁诏各地,命令把那马送入京都。这所谓异马其实并不是天生的神异之物,不过是暴利长捏造渲染、从中取巧罢了(笔者在前文第六十九回已经交代)。此时暴利长奉命献马入京,武帝亲自验看,果然觉得体态肥壮,与乌孙国所献良马大略相仿,便称之为「神马」,有时又与乌孙马并称为「天马」。(《通鉴辑览》把此事系于元狩三年,《汉书》则系于元鼎四年;本书两种说法并存,所以在前后文中分开叙述。)武帝当时正在建造柏梁台,高达数十丈,用香柏木做梁,因此得名。这座台是用来供奉「长陵神君」的;神君究竟是何人?查考起来实在不值一驳:长陵有一名妇人,生了男孩却未能养大,忧郁而亡;后来她的妯娌宛若供奉其肖像,说她鬼魂附体,能预知民间吉凶。一班愚昧男女争相前去祷拜,有求必应;连武帝的外祖母臧儿也曾前往祈祷,果然子女显贵,于是众人共称这位长陵妇人为「神君」。武帝从母亲这一脉得知其事,遣使迎取神君像,供奉在磃氏观中;后来又因磃氏观地方狭小,特地筑起柏梁台来迁移供奉神像,并且首创「柏梁台诗体」,与群臣轮流唱和,谱入乐章;又命令司马相如等人编制歌诗,协谐音律,合成声律,号为「乐府」。得到神马之后,武帝也仿乐府体裁,亲自作了一首《天马歌》。歌辞云:

泰一(天神,详见后文)降临呵天马下凡,淌着赤汗,唾沫赭红;意气奔放,骨相神奇;踏浮云,奔驰迅疾;从容自得,瞬息万里。今日谁能与之比肩?唯有龙可为友。

天马歌作成,马匹送入御厩;暴利长非但免罪,反而得到丰厚赏赐。忽然又有河东太守奏报:汾阴后土祠旁边,有巫师名叫巫锦的掘得一口大鼎,不敢私藏,特地呈报。汾阴这地方的后土祠,本是元鼎四年新设立,不到几个月便有大鼎「出世」,分明是巫锦暗中作假,哄动朝廷,与暴利长那一套如出一辙。偏偏武帝沉迷日久,竟真心相信,以为是后土神显示灵异,把鼎当作天赐,当即派使者把鼎迎入甘泉宫,荐享于宗庙。武帝亲自率领群臣前去观看此鼎:鼎的体量很大,上面只有花纹,没有铭文款识。众人分辨不清新旧,只模模糊糊说是周朝之物,一齐向武帝道贺。独有光禄大夫吾邱寿王说:鼎的形制新颖,怎能说是周鼎?这话传到武帝耳中,武帝召他入宫责问。吾邱寿王答道:「从前周朝恩德日益昌盛,上天降瑞,鼎为周朝而出,故称周鼎。如今汉朝自高祖继承周朝天命,恩德遍及天下,陛下又恢弘祖业,上天祥瑞一齐降临,宝鼎自然出现——这是汉朝之宝,并非周朝之宝;所以臣说它不算周鼎。」武帝转怒为喜,连声叫好,群臣也喧呼万岁;吾邱寿王得赏赐黄金十斤。武帝又亲自作《宝鼎歌》,记述祥瑞。笔者有诗感叹道:

虚伪何尝不易识破,君臣上下却彼此欺瞒;唐虞时代尚有夸张之事,何况秦皇汉武之时。

又过了一个多月,又有齐人公孙卿上书谈论宝鼎之事。他究竟如何说法,且待下一回再详。

回末史论(白话)

张骞「凿空西域」,后世有人极力指责其过失,也有人极力称赞其功劳。笔者以为:「凿空」二字可以成立;但若说凿空西域不过是拿厚礼去拉拢结交,并不懂得殖民拓殖之策,只不过是白白耗费中原财力,却没有收到开拓疆土的实效,难道不是有损无益吗?唯有借此隔断匈奴右臂,使胡人渐渐衰弱,不再大举寇边,也未尝不是中原之利。这样说来,张骞既有过失,也并非没有功劳,说他功过大致相抵就可以了。东南两越,多半是自取灭亡;伏波将军、楼船将军诸将虽然获胜,也有天时运势的成分;而武帝却由此越发骄纵奢侈。神马也罢,宝鼎也罢,没有一桩不是弄虚作假的勾当。武帝难道当真愚蠢,任凭别人欺骗?想来他或许也正是想借这些名目去欺骗天下。上下互相欺骗,汉朝的国运也就日渐衰微了。